凡煙小說

☆、第一次出谷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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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兒的大喜之日,我便不留上仙多住。望上仙好生休養身體,來日花兒誕下孩兒還要叫你一聲師公呢!”

這話說的刻薄,聽在落花心裏,更是猶如刀絞。秦子凈則好似沒有聽到一般,神情一如往常的疏離、淡漠。

見他徑直往落花這裏走來,洛世奇上前一步攔在落花身前,隔在他二人中間。自他一出現,落花的手就在顫抖,洛世奇如何沒發現?

落花心急,想繞過他,奈何洛世奇死死拽著她的手,怎麽也掙脫不開。於是,掩在洛世奇身後的落花斜著身子,勾著頭去看秦子凈,怯怯的叫了一聲“師父”,聲音輕顫,纏綿哀婉。

一陣風過,她的大紅蓋頭被風吹起,飄落在秦子凈身旁的雪地上。

秦子凈俯身撿起了那枚錦帕,攤開,放在掌上,紅色錦帕上金色絲線繡成的雙·飛的鳳凰,鮮活靚麗,仿佛馬上就要掙脫這錦帕的束縛,迫不及待飛上天去,暢快遨游一番。

誰也沒有說話,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雪花簌簌飄落的聲響,偶有幾片飄到紅色錦帕上,秦子凈也不管,只怔怔端視著那方錦帕,誰也不知道此時他在想些什麽。

忽然,洛世奇一個健步,竟從他手裏生生搶過了錦帕,眾人都楞了。秦子凈也是沒有料到,他張開的手掌上空無一物,但他依然張開著,不多時,已落滿了柳絮般的飛雪。

洛世奇對於他為何要來搶錦帕之事也不作解釋,反而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雪天路難行,上仙這便請吧。”

秦子凈收回了手,輕輕拂袖,轉身欲走。

落花囁嚅著又叫出一聲:“師父!”

秦子凈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動,欲言又止。

師父是想說什麽呢?他眼裏的神色也不同於往日,落花卻不懂那裏有什麽,但她的心裏莫名的升起了一股期盼,她甚至也不知道她期盼的是什麽,只是抑制不住心裏的這股悸動。

秦子凈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轉過身去,騰上了白雲,眾人都只當他要走了,他卻又停在了空中。高處的風吹拂起他的衣擺,雪落在他的衣上,他負手立在雲端,身姿飄逸,宛若天人,天神一般的垂眸俯瞰著下界,其實落在他眼裏的不過只有皚皚白雪中的那一抹嫣紅。

落花終於掙脫了洛世奇的束縛,上前兩步,立在剛才秦子凈的位置,仰頭看天,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叫出的一聲“師父”飽含了無限的挽留之意,“別走”二字卻又生生的被她咽進了喉裏,欲哭又不敢哭,不自覺間流下的眼淚,已經弄花了新娘的妝容。這般淒楚可憐,連一旁的蘇既年都不禁心生憐惜之意。

黃雲低壓,白雪飄飛,一身血色嫁衣的落花立在雪地裏,看著雲端的那抹白色,欲留又不敢留;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的秦子凈立在雲端欲去又還不去,賺足了底下那人兒的眼淚。

雲上的人不願走,雪地的人不願去,只有天地間這不懂人心意的飛雪還在兀自飄飛,撥弄著離人的眼淚,也撥亂了他們的心弦。

☆、洞房花燭

洛世奇為難了。

秦子凈立在雲上不走,大喜之日不宜動武,若是生生拽著落花離開,難免有強迫的嫌疑,於己也是面上無光,但是又不能看著他二人這般惜惜依別,難舍難分。考慮再三,他施了個遁地術,這才帶了落花回了魔宮。

地上的那抹紅色已經消失多時,雲端的人兒卻依然沒有離去。雪越來越大,飄忽不定的飛雪前赴後繼的掩蓋著蒼茫的天際,遠近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模糊,不真實。只有雲上那人依然紋絲不動,他的周身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積雪,瀑布般的墨發也被雪花裝點成了雪色,仿佛是在瞬間白了頭發。

到魔宮的時候,落花已經哭成了淚人。洛世奇倒也沒有喝止她,甚至還頗不舍得的把她拉到懷裏給她擦眼淚,還說些話來逗她開心。

覆疏一行人來的時候,落花還被他禁錮在懷裏,見有人來,她慌忙彈開了去。傾城看在眼裏,卻在心裏發笑。這落花被洛世奇強·暴的事,經由傾城一傳開,魔宮裏無人不知,現在剛好又瞧見洛世奇抱著嬌人兒,卻不知覆疏作何感想。

傾城一直以為他二人有染,卻見覆疏神態鎮定自若,言辭也是一如往常,她正納悶呢,忽聽洛世奇對她說:“這些日子讓你陪著花兒,想必你也沒時間去會情郎!君子有成人之美,今日給你放假!”

卻聽傾城輕佻的說:“一時半會上哪去找啊?”

蘇既年笑著奚落她:“你豈會沒有後備的?”

傾城正欲開口,洛世奇笑著說:“我看你倆正好湊一對!”

傾城挑著眉,輕拈了一縷秀發在手心把玩,漫不經心的嬌語:“你怎知沒有過呢?”

此話一出蘇既年立馬紅了臉,洛世奇哈哈大笑。

一旁的覆疏不言,只瞅了瞅落花。都言女兒家出嫁那日是最美的,非也,瞧她眼睛都哭紅了,眾人的談笑,想必她一句都沒聽進去,巴巴的只想著雲端的那襲白衣呢。今日看那秦子凈卻也不像無情之人,這會子許還在外面等著呢,卻不知他二人怎會走到今日這等地步。

忽聽洛世奇正色道:“今天我大婚,得償所願,我很高興!我們凡間講究吃喜宴喝喜酒,知道你們眾位都不食人間煙火,但我還是在大殿設了宴席,眾位兄弟誰願意捧場的,就去大殿喝酒!我也要在屋裏與花兒痛飲一番。”說到最後他將目光移到落花身上,那眼裏滿是化不開的濃情,大家也都很識趣的紛紛退了出去,覆疏跟在眾人之後,最後一個出了門。

天還沒黑,洛世奇就拉著滿面愁容的落花圍著桌子喝交杯酒。制備酒宴的禦廚,是他特意從凡間找來的,所以自不用說,每樣都是精品。凡人對美食向來是沒有抵抗力的。落花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吃過飯菜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雞腿,就聽洛世奇說:“即便是當新娘子的人,也不必硬要裝淑女,再說也沒有旁人,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在醉仙樓的吃相!動手吧,只是今日你可不能擦在我的衣服上了!”

說著他指了指長袍的前襟,滿是自豪的說:“這套衣服,一生只有一件!揩臟了我可要心疼呢!”

落花沒有理他,放下筷子,拿了雞腿來啃。

洛世奇又問:“是不是很好吃?外酥裏嫩,又帶點酒的醇香,你知道這菜叫什麽?這叫‘浴酒活鳳凰’!凡間吃不到,宮裏才有,你要喜歡,我天天叫人給你做!”

啃到一半,落花忽然停了下來,她想起了墨玉。想到墨玉自然要想到闌珊谷,想到闌珊谷,自然又必不可少的牽扯上那襲魂牽夢繞的白衣。天就要黑了,師父他可是回了闌珊谷?外面的雪可停了嗎?師父莫不是還等在外面?雪這樣大,師父一個人……想到這,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就又巴巴的掉了下來,這不正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見她無心吃飯,洛世奇也不勉強,只把墩子搬到她旁邊,挨著她坐下,沒有言語,只是側著頭靜靜的看著她。

自己兀自傷神了半天,也不見洛世奇說話,她這才擡頭去看他。只見他單手撐在發裏,斜著腦袋,微瞇著鳳目,正含情脈脈的看著她,頰上似乎有了紅暈,臉上也升起了一股溫柔繾綣的柔情。

都還沒喝酒,如何就先有了醉意?落花立馬別過臉去,不敢再看他。

天已經微黑,整日點著的長明紅燭,這才派上了用場。紅燭似乎也通曉了人情,燭光柔和,絳蠟頻滴,隱隱的透著濃情和暖意。屋內夜明珠的光暈,猶如明晃晃的月光,給一切都裹上了高貴的銀色的外衣。燭光的暖,恰恰綜合了夜明珠的貴氣和清冷,偌大的一個宮殿,此時盈滿了“高燭照紅妝”的詳瑞,喜人的氣息。此時是謂“良辰”也,眼前紅妝佳人便是“美景”,良辰美景奈何天,洛世奇豈能不動情?

忽然,他毫無征兆的橫抱起她,往床榻走去。落花心驚,忙開口道:“都還沒有喝酒……”他低頭封住了她的唇,也吞下了她的後半句話。落花往後退,躲避他的親吻,但是她本來就在他的懷裏,又能往哪裏躲?

待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她被被褥下的硬東西疙到了,摸起來一看,是一顆蓮子,忙推開了他,問道:“這是什麽?”

洛世奇把被子掀開,只見被下鋪了一層東西,卻是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落花滿是不解的看著幽幽紅燭下一身喜服的洛世奇。

“這你都不懂?”洛世奇俯身收拾起床鋪,話裏含著滿滿的幸福的味道,“被疙到了吧?就是要疙到的,這才吉利!”

待他把床上的東西都收拾妥當,才對她說:“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這四個詞,各取一個字,連在一起,讀讀看?”

“棗,生,桂,子……早生貴子!”待她明白後,臉刷的紅了。

洛世奇只當她是害羞,壞心眼的說:“既然是想早生貴子,那我們便安寢吧!”說著就開始脫自己的外袍。

“你……等一下……”

他停下了解衣扣的手,戲謔道:“等什麽?等你親自幫我寬衣解帶?像上次在我的別院一樣?哎呀,竟然忘了沒有挑喜帕!”說著他從袖裏匆匆掏出了那方錦帕,蓋在落花的鳳冠上。

落花坐在床邊,一時無言,內心卻已經是百轉千回。她一刻也沒有忘記師父,便是這蓋在她頭上的喜帕,今日也曾握在師父的手裏。她不是自願嫁給洛世奇的,師父看出來了嗎?今日師父端詳著這喜帕,後來又立在雲上遲遲不走,可是因為舍不下她?

待洛世奇掀開喜帕的時候,落花的臉上已經眼淚漣漣,不若乎海棠著春雨,美則美矣,卻是淒清哀怨,叫人心碎之美。

許是動了惻隱之心,許是真的愛的極深,今日的洛世奇是一再的隱忍,便是現在,他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問什麽,只輕輕把梨花帶雨的人兒擁入懷裏,希望能安撫她的情緒。

落花卻頗不識好歹,竟大膽掙脫了他,轉過身去,伏在紅色喜被上痛哭起來。

洛世奇開始還耐心的在一旁等著,但是落花卻越哭越傷心,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哭聲竟還是絲毫不減,最後無奈之下,他才一個人走到桌旁,喝起了悶酒。新婚之夜,這般自斟自飲已是無趣,耳邊還是最愛之人的痛哭之聲,實是煞風景,最可恨的是她的眼淚不是為他而流,而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才真真的住在她的心尖上。

想到此處,他更是覺得一股無以名狀的悲苦之氣積郁在心間,想發作一通,不知怎麽卻又發不出火來,只是悶悶的喝著酒,小酒杯,一杯接一杯,瓊漿玉液,也不過是借酒消愁。直到耳邊的哭聲漸漸變小,最後徹底停歇,他才放下酒杯,渡到床邊,那人兒已經睡著了,腮上還帶著淚痕,楚楚可憐。

他坐在床沿,伸手擦了她的眼淚,卻聽到她夢幻般的囈語:“師父!師父別走……”

即便她嫁給了他,即便此刻她就在他的身邊,但她的心卻早就跟著那人飛走了。一身喜服的洛世奇呆坐在床邊,抱著頭,雙手埋在發裏,一副吃了敗仗,頹廢無力的樣子,猶如掉進獵人陷阱的困獸,那種怎麽努力都爬不出來的絕望和挫敗之感,深深的淹沒了他。

忽然床上熟睡的人兒大聲呼喊起來:“師父救我,師父救我……”一邊還伸手在空中亂打亂劃,踢騰著雙腳,瞬間臉上又滿是眼淚。

洛世奇知道她是做夢了,還是個噩夢。

“師父別走,師父救我……”她的嘴裏一遍遍的重覆著這兩句話。終於還是不忍心,他轉過身來,握住她的雙手,把她抱在懷裏,在她耳畔輕輕耳語:“別怕,花兒,我在這裏!”

熟睡中的人兒伸開雙臂環上他的脖頸,驟然安靜了下來,嘴裏吐出的卻是“師父”二字。雖然心如刀割,他卻依然把她緊緊的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天快亮的時候,落花醒了,發現她正緊緊的倚在洛世奇的懷裏,二人衣服都沒脫,洛世奇也沒有睡覺,正怔怔的看著她。

他難道是這樣看了自己一宿?落花心裏很是不安:“我……”

“怎麽醒了?我陪著你,再睡一會。”

“我居然睡著了!”

“沒關系,再睡一會,天還沒亮。”

落花從他懷裏探坐起來,往邊上退了一點,拉開了與他的距離。洛世奇伸手拉她過來,她卻直往後退縮。

他的手停在空中,問她:“你怕我?”

落花不敢答。

他又柔聲說:“花兒我們已經成親,我會好好待你。我說過,普天之下我除了自己便最愛你,如今看來卻是錯的,因為我愛你比愛我自己還要多。你傷我,甚至想殺我,我都不計較,我曾說要與你恩斷義絕,也只是氣話,我只想你能待在我身邊,讓我日日都能看到你。但我卻不想看到不快樂的你,更不想你因為怕我而應付我。來,到我懷裏來,讓我抱抱你。”

落花縮在床角,不敢上前。

“那天,我……我後來很內疚,我再不會強迫你,你不要怕我。”

他若是暴虐一點,倒也平常,現在這樣溫柔似水的他,更是叫落花害怕。她親眼見過他拔下她心口的玉簪,親眼見他給師父施了鎖骨針,如何現在又換了一副面孔,又要這般溫柔的對待自己?還說著這些深情款款,句句入心,叫人無法抗拒的話?

落花猜不透,見他一直伸著手邀請自己,又怕惹怒了他,終於還是怯怯的伸出了手。

洛世奇大喜,一使勁,小人兒整個跌進了他的懷裏。他的臉上也終於綻出了一個笑容,握著她的手,鳳目含情,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他的紅色新郎長袍脖頸處的盤扣已經解開,露出裏面白色中衣的領子,屋裏的長明紅燭已經燃了大半,燭臺上盡是滴下的紅色蠟淚。時間在此刻是這樣的幽靜,暖色的燭光照拂著他的周身,現出幾分誘惑、慵懶和頹靡。落花低下頭去,不敢對著他的眼睛。

他卻跟著湊了過來,低頭來嗅她的發頂,還用蠱惑人心的聲調呢喃輕語:“你好香呢!”由著發頂一路向下,來到了她的頸窩,鼻間的暖氣噴在她裸·露的脖頸上,落花心裏一陣陣的發慌。終於他的唇還是貼了上來,先是輕啄著她脖頸處的肌膚,然後慢慢變成了舔舐,一寸寸的掠過,直到吻上她的唇瓣。

落花害怕的輕顫起來,他卻以為她是動情了,順勢將她壓在身下,兩人一起躺倒在床上,纏吻的同時又來解她的衣扣。當他的手掌隔著中衣覆上她前胸的時候,她死死的抱著胸部,不讓他碰。他這才擡頭看她,卻見她緊閉著雙眼,鬢角已經被眼淚浸透了。

洛世奇心驚,忙停下了動作,啞著聲音問她:“怎麽哭了?是不願意嗎?”

落花不敢答,也不敢睜眼看他,身體卻不聽使喚的顫栗起來。

“你怕我?”他探手給她擦拭了眼淚,但是卻有更多的淚珠滑出眼角,無聲的滾入鬢邊。

洛世奇心裏一陣苦澀。“這便是我想要的嗎?”他在心裏這麽問自己,挫敗之感俞盛,一時間興致全無,隨即翻身下來,從背後將她擁入懷裏。落花以為他要說什麽,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輕輕環著她的腰,將頭抵在她的頸窩,像個孩子一般尋求她的溫暖。

知道彼此都沒睡,但誰都沒再開口。天漸漸亮了,屋裏的長明紅燭終於燃盡,滴下的絳色蠟淚,將燭臺壘成了一座小山,此前的種種溫馨和暖意都隨著蠟淚一起融盡,屋裏冷的像個冰窖。當冬日裏的第一抹暖陽照進屋裏的時候,偌大的宮殿才重新有了一絲溫度,但這卻遠遠不能驅散各自心裏的冷。

☆、舊游不堪尋

日上三竿的時候,終於洛世奇先開口了:“醒了嗎?還是一直沒睡著?”

等不到回答,他又說:“我想要你給我生個孩子。”說著他環在她腰上的手滑上了她的小腹。

“不過來日方長,現在你是我的娘子,我更不想強迫於你,上次已經錯了,豈能一錯再錯?我要你心甘情願的做我的女人,你不願意我可以等,反噬我還能忍受,我說過我娶你必會好好待你。”

說著他擡頭親了一下她的臉蛋,貼著她的側臉,耳語道:“想不想去醉仙樓?左右睡不著,我們這便起床吧,收拾一下飛過去,剛好是午飯時間!”說著他自己先坐了起來,不容分說的又來拉她。

鳳冠昨日睡時就已經取下,昨日盤好的頭發過了一夜,早已經是釵鈿橫斜,鬢發散亂,臉上的青黛脂粉連續幾番被眼淚沖洗,也已經是一片狼藉。洛世奇看著這樣的落花,不禁失聲大笑:“世間豈會有這麽美的新娘子?”

他把她拉到銅鏡前,待落花看到鏡裏的自己,發現他原來是戲弄自己。聽他又說:“如今你是我的娘子,可不能再披散著頭發了。”

落花安靜的坐在鏡前,由著他擺弄起她的頭發來,又由著他給她換上了平日裏的衣服,還打來洗臉水親自給她洗漱。看他忙前忙後的樣子,不似一個貴公子,倒像個服侍周到,體貼入微的丫頭。

本來去醉仙樓遁地即可,但是洛世奇卻說,沿途的美景辜負了也是可惜,硬要攜她騰雲。隔了一夜,雪已經停了,積雪卻很深,沒過了膝蓋,想是昨天下了一宿。

他們沒有在魔宮外面多停留,因為怕她會觸景生情。但是當落花站在雲上,俯瞰下界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師父。昨日他立在這雲上,是怎樣的心情?又不知他幾時才離去?都說侯門一入深似海,可她入的豈又單單只是侯門?是狼窩虎穴才對。對於未來,她什麽也不知道,只清楚一點,此後她跟師父是再沒有關聯了。

洛世奇與她並排站著,攬著她的肩頭,也看出了她的悶悶不樂,一路上一直與她說話,想逗她開心。不多一會就到了通往鎮外的樹林,兩人在林裏落下,洛世奇興致極高,攙著落花,一路談笑,相攜走去醉仙樓。

一到這樹林,落花就想起了闌珊谷,只需再飛一小會就是闌珊谷的結果了,可是那裏卻是她再也不能去的禁地!她想起了第一次出谷來尋墨玉的情景,許久不見,不知他跟汀蘭生活的可好?想去看看他,卻又不敢提及,因為知道洛世奇的暴虐無常,現在他對自己看似溫言討好,若是日後自己拂逆了他的意思,還不知他會如何對付自己。只看他給師父下的鎖骨針,便能知曉他的殘酷無情。若是洩露了墨玉在凡間的蹤跡,他再用鎖骨針,甚至更歹毒的酷刑來對付墨玉,豈不是自己的過錯?如此說來,便是連墨玉也是見不得的。

想到那兩百零六根鎖骨針在師父身體裏一刻不停的打磨著他的骨頭,落花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樣,恨不能立即殺了眼前的這個魔鬼!所以即便一路上洛世奇百般的討好,落花卻一句話也不說,只順從的被他攙著,走在他身邊。

洛世奇哪裏知道她這一路的心思?到了小鎮的入口,還頗是體貼的問她:“我知道墨玉在這鎮上,你可要去看看他?他把你帶大,對你有養育之恩,我知道你心裏也很想他,如今我們成親了,他也還沒見過我,不如我們去看看他吧?我們年歲相當,我也如此風采出眾,他若是知道你嫁了我,又看到我這麽喜歡你,定然也為你高興……”

落花打斷他道:“不,不去看他!”

“為什麽?你不想見他嗎?”

“他如今娶了妻,還是不要去打擾他的好。”

洛世奇何等精明,如何猜不出落花的心思?便也沒再勉強。轉眼就到了醉仙樓,還是當日的小二,見他二人衣著華美,舉止不凡,倒也甚是熱情,一路引著他們到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西鳳酒依然如故,當年那個花袍公子也在眼前,可他再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而今舊地重游,也已經不是當日的味道了,一切都變了。

落花什麽也沒說,只顧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洛世奇也知她心裏不痛快,想著一醉解千愁,所以也不來規勸,只看著她自斟自飲。

落花喝的爛醉,洛世奇帶她去了附近的別院。別院的侍女見他回來,還帶著個爛醉如泥的姑娘,忙上來想將姑娘扶下去更換衣服,卻被他制止了。他把落花帶回自己房裏,先脫了她滿是酒漬、淚痕的衣裳,又打來清水,給她擦洗了一遍,去除了滿身的汙穢,最後才拉上錦被,由著她睡去了。他自己的外衣也滿是酒氣,索性一並脫了,見她睡得安詳,便也靠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抱她在懷裏,醉酒後的她瓷白的臉頰透著一抹嫣紅,嬌媚可人,脖頸以下的肌膚更是柔嫩細滑,膚如凝脂。不禁想起那夜在襲月山下的客棧,她也是這副醉態可掬的模樣。

許是酒的關系,許是醉酒後的人兒太過迷人,一時沒忍住,他親上她的額頭,然後是眼睛和鼻尖,最後停在了她的唇上。

原只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也只是淺嘗即止,誰知身旁的人兒竟慢慢開始回應,甚至從唇裏逸出陣陣輕不可聞的低吟。一時情難自禁,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只手撐在她的上方,另一只手去解她褻衣的細帶,一面還沿著她纖細的脖頸一路往下親吻……

待兩具身軀交織在一起的時候,身下的人兒已經在頃刻間化成了一汪春水,她破碎的輕吟聲裏,唯一能聽到的完整的詞只有“師父”二字。許是受了刺激,伏在她身上那人沒有停下動作,反而加快了速度,於是連“師父”二字也變得斷斷續續,她說不清楚,他也聽不清楚。

落花醒的時候,早已經是日上三竿,她頭痛欲裂,身體各處骨節散了架般的酸痛難忍。待她看清眼前的情景更是有了一頭撞死的心。

她與洛世奇,他們兩人都赤著身體,他趴在她的身側,睡得正酣,一條手臂還壓在她的腰際。原以為只是一場春夢,卻不知竟然是真的,主角也不是師父,而是她最恨的人!

她驚慌失措,連滾帶爬的跌下了床去,盡管動靜很大,但是床上的人依然沒有醒。洛世奇是個年輕公子,難得昨日美人欲拒還迎,難免縱情幾次,自是疲累不堪,現在正是酣睡的時候。

跌在地上的落花,又羞又恨,悔恨交加!腦裏一直盤旋著殺他的念頭,卻又猶豫,不敢下手,因為怕他又像上次那樣,故意假裝昏迷,只是為了試探她。萬一這次又被他識破,他第一要對付的人就是師父,豈能輕易冒險?

“師父!”落花在心裏默念,看著不著寸縷的自己,再看看床上赤著上身,錦被半蓋,青絲半遮的那人,更是心神俱滅,萬念俱灰,她爬了起來,套上外衣,匆匆逃離了這個犯罪現場。

蜿蜒的鵝軟石小路已經被白雪覆蓋,她拼了命的奔跑,也不知道方向,一路橫沖直撞,似乎後面有匹餓狼在追逐她一般。

庭院的盡頭是一處梅園,面積之大,看不到邊際,積雪覆蓋之下,天地一片蒼茫,辨不清方向,更是沒有一個人。落花渾身是汗,終於又一次摔倒之後,她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疲累不堪的趴在雪地裏痛哭出聲,內心的懊惱悔恨,茫然無助之感達到了極點,意識泛起了模糊,精神也已經瀕臨奔潰的邊緣。

她被封了內力,如今只是個凡人,雪地寒冷,她又只著了一件單薄的外衣,香汗一冷下來,周身便如過了水一般的濕寒,那水也在頃刻積成了冰。她張開雙臂,仰躺在雪地裏,似乎是想讓這寒冷浸透全身,想讓這白雪洗去滿身的汙穢。

映入她眼底的是枝頭著了雪的紅梅,有些已經盛開,有些尚是花骨朵,卻無一不精巧細致。白雪壓著花枝,紅白相稱,旖旎之下,妖嬈之外,別有一番潔凈清雅的韻味。一陣風過,枝上的殘雪簌簌飄落,零星的落在她的眼裏,雪落紅梅更顯豐姿。

世間一切皆美好,獨獨自己汙穢不堪,上次被迫也就罷了,這次卻是自己大意,如何能寬恕?滑出眼眶的淚,瞬間結成了冰。空氣裏彌漫著梅花清淡雅致的香氣,周身的寒意漸漸讓她失去了知覺,她一直睜眼看著枝頭的梅花,又想起了闌珊谷的桃花,她想若是桃花開在雪天,定然也是這麽美。

慢慢的,她閉上了眼睛。

待那只套了一件外衣,衣扣都沒來得及扣的年輕公子尋來的時候,落花已經昏迷多時。紅梅樹下,白雪地裏,那個嬌柔的小人兒身上的白衣早已經與雪融為一色,昨日為她盤好的長發一夜春宵也已經散亂不堪,紅顏青絲,皚皚白雪,一樹紅梅,構成了一幅淒美蒼涼的畫卷。

年輕公子撲倒她的身旁,將她冰冷的身體裹在外袍裏,緊貼著他炙熱的胸腔,她體內的涼意迅速的侵入他的五臟六腑,似乎要把他也一起凍成千年寒冰。

他的臉頰緊貼著她早已凍僵的小臉,被眼淚濕溽的結成冰的鬢角,經由他的體溫,又慢慢融化了,一股淡淡的鹹味侵入他的口鼻。他抱著她,緩步朝來路走去,心痛不舍之意就像風過,枝頭搖落的積雪一樣,落滿了他的臉。

☆、潤物細無聲

落花昏迷了三日,蘇醒的時候依然高燒不退,整個人都處在一片混沌之中,辨不清方位,也辨不明是非,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幼年時的闌珊谷,床前的那個美貌公子,青絲未束,依稀有幾分像師父。

“師父……”

見她蘇醒,洛世奇欣喜若狂:“你終於醒了!”他已經整整在她床前守了三日,片刻也不曾合眼,雖然擁有非凡的魔力,可到底只是凡胎肉體,加上昨夜魔力反噬,剛剛死裏逃生,現在他一臉倦容,憔悴不堪。

待那人影湊到跟前,她才慢慢有了意識,看清那是她此生最恨,最不願見的人,忙別過頭去。想起那夜的事,心裏委屈,眼淚直流。

他給她擦淚,她毫不領情的嫌惡的推開他的手。只聽洛世奇幽幽說道:“別難過了,你若是不肯,以後我與你分開睡就是。”聽他這話,落花這才轉頭來看他,那眼神充滿了質疑,似乎在控訴他從來不是一個守信的人。

“這幾日你一直睡著,不願醒來,我怕你會一直這麽沈睡下去。花兒,別折磨自己了,只要你願意,怎樣都依你,只求你能快快好起來。”

短短幾句,卻語白情深,言辭懇切,再看他憔悴的臉色,落花的心裏隱隱對他生出了一絲不忍。自己酒後失態,也不是一次兩次,怎能全怪到他身上?忽然又想到了師父,想到是他逼迫自己離開闌珊谷,強留自己在魔宮。如果不是他的強取豪奪,師父不會受傷,自己又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番田地?他是始作俑者,更是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心狠手辣之輩,怎能對他心生憐惜?心裏剛剛才生出的對他的一絲惻隱之心,又被這股強大的恨意壓制了下去。

在別院休養的這半個多月,洛世奇日日守在她床前,她睡著的時候,他就趴在床邊小憩一會;她一醒,他就陪她說話,哄她開心,逗她歡笑;等她身體好一些的時候,他就陪她到戶外去賞梅。俗話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縱是天大的恨意,也在這日日的耳鬢廝磨,鞍前馬後的呵護和陪伴中沈澱下來,慢慢淡化了。

闊別半月有餘,梅園的積雪早已經融化了,雪後的寒氣卻集結不散,洛世奇給她披上了厚厚的狐皮大氅,一路攙著她來到了梅園。許是見梅花開的喜人,他隨手折了一朵插在她的鬢間。原是久病未愈,嬌容疲倦,弱柳扶風,鬢上新插的嬌艷的紅梅襯著她蒼白的臉色,無形中掩蓋了幾分病態,倒生出了幾分活潑和生氣。洛世奇左右看了看,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一襲白貂絨滾邊的素色披風,立在她的對面,含了一片紅梅花瓣在嘴角,朝她抿嘴淺笑,眉間眼角盡是化不開的柔情。朱唇飽滿潤澤,梅花小巧精致,一襲繡花白袍,亮麗如新。立在紅梅樹下的紅顏美少年,比起往日更添了兩份嫵媚,三分嫻雅。落花忽然想起那日他給她綰發之時,含著那枚羊脂白玉簪,也是這般說不盡的風流俊俏!

想到這裏她不禁一聲嘆息,在心裏問自己,為何他偏偏要喜歡自己?若他喜歡的是旁人,他們豈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大半月的寸步不離,落花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之前自己傷他,殺他,他都依然這般對自己,掏了心肺一般。她心裏明白,他是真心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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