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百年同眠

關燈
這個墓室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室的珠寶,金光閃閃,十多箱子,敞開著,珠光寶氣這個詞,用在這,她覺得很貼切。

只可惜,都啐了毒。

一碰都只能是死路一條,只有不貪財的人才能不為珠寶所動,安全通過這兒進入下一個墓室。

不需要設計什麽機關,或許該說,這些啐了毒的金銀珠寶,就是最狠毒的機關,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她搖了搖首,用自己一根長長的頭發穿過一根金簪,小心翼翼,將簪子吊起來觀賞,這簪子倒是有點像鳳凰逐月釵,但只是像而已,多看一眼便知是個贗品。

蕭南翌卻是在看另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錦盒,與那些珠寶錯放開,淩亂的放在一個角落,錦盒是敞開的,裏面的東西讓他冥思很久。

是一把石梳,石頭雕刻而成的小梳子。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完全與那些珠寶格調不一致,在常人眼裏就是一塊到處能撿的石頭,放得再明顯也不會有人要。

他把這把梳子踹入懷中,環視一眼周圍,看到角落邊花瓶內雕落枯萎的梅花枝,隨手拿過,剝去上面的枯葉,彈去層層灰塵。

放下釵子,單黎夜嘆了嘆氣,這些珠寶兩人怕是也用不上,便走向下一個路口,進入。

一路走過去,破開過幾道墓室機關,前面又是一個死墓室,除了入口,看不到出口,她也見怪不怪了,至少摸清楚了這‘隱道’所謂的機關設計,破解並不難。

墓室簡單,中間擺了一副棋局,石桌,石凳。

她就著石凳坐下,歇歇腳,他坐在對面,看著棋子,棋盤上空空如也,並沒有人下過的痕跡,青白的兩方棋子都靜靜躺在棋盒裏。

“你會下棋嗎?”她問。

她似乎還不是太了解他,至少還不知道他有哪些喜好,又會做些什麽,不然她也不用這麽尷尬的問他,直接與他說‘跟我一盤棋’不是更好?

而他想了想,若說不會,只怕會被她這個琴棋書畫一流的大小姐給笑話了,若說會一點皮毛,遲早是她的手下敗將,若說會,他就真的是太會吹了,所以一番思想爭鬥之下,他說了句:“我喜歡看你下棋,不如你左手對右手。”

唉,他是真的不會。

——這種東西太文雅,不適合他。

某女挑眉——難道他吹簫的時候就不文雅了?當然除了淩門那晚他吹的是奪人心魂的曲子,沒有內力的人基本都會受不住,更重者,能震動得耳膜流血。

某女又想了想——既然他承認他很粗俗,不是文雅人,那她也沒辦法。

只得一手摸了摸白色的棋子,另一手執著青子,緩緩落下。

她擡了眼,又疑惑:“我下棋,那你做什麽?”

他拿出那只被剝了皮的梅花枝,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把匕首:“做這個。”

這一路上,她看到他拿著這梅花在削什麽東西,現在她左右互博下棋,他倒更有閑工夫撥弄那支梅花,她也由得他去,時間充裕,做什麽都可以。

貂兒蹲在棋盤邊,她每落下一字,它都緊緊盯著,擡頭看她捏著棋子思考,低頭看著她落子,反反覆覆,幾乎是樂此不疲,雖然它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但覺得很有趣。

一嗒,一噠,落子很有規律,時間也在流逝。

“你說我要是把這盒棋子拿出去賣了,說不定能值不少錢。”掌心摩挲著青青棋子,她嘆息著開玩笑。

白子,冰玉石雕琢而成,青子,翡翠玉雕刻而成,棋桌,沈香檀木。

果真是,價值連城的一盤棋。

可惜的是,她不能帶走。

他一邊削梅枝一邊與她搭話:“早知道你這麽貪錢,我突然很後悔當初沒有多攢一點,不然,我怕一兩天就被你花光了。”

當初?

攢?他攢錢而不是賺錢?

單黎夜眉眼挑的老高:“蕭大少主,你帳庫裏到底有多少銀子,說來聽聽,如果真的太少,我會考慮節儉一點,絕對不鋪張浪費。”

“你的意思是我養不起女人,還得靠女人節儉來養家?”某男有點被挫的感覺,好歹他也是堂堂一魔教少主,居然要節儉?

手肘撐在棋盤上,她托著下巴,似有若無的聲音:“嗯,那你的意思你以前養過女人,而且她還很鋪張浪費,沒有給你節約過一分錢?”

她知道沒有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擁有過錢。

即便她曾是龍懌山莊大小姐,但其實她並沒有錢,龍懌山莊每月都會撥給她一筆銀子,並不是很多,但那些買了酒之後,在香滿樓吃了幾頓之後,買完了衣服料子之後也就沒了。

她雖是影月少主,可影月也不是個賺錢的組織,其實看上去她很風光,實則她在影月的每一筆花銷都明明白白的記載在影月賬房先生的賬本上,每月的花銷只有她是最高的,她想要看賬本改個數字還得偷偷的。

除非必要,她確實沒見過大把的銀子,這確實也是個遺憾,她只花錢,用了多少就沒有認真去數過,但私房錢確實沒有,她從來不藏,或許該說,她是個有錢就該花掉的主。

她真的很窮,所以得時不時的去賭坊玩幾把,贏些零花錢,只是沒料到,那次贏了個乞丐回來,還得搭上自己的一生。

她突然覺得——她活的挺節儉的。

“沒有。”他回答,心裏對自己的錢有種隱隱不安的感覺:“我只是怕你會成為那個人。”

鋪張浪費,不節儉……

“有錢可以做很多事情,不過看你這樣子,應該是沒做過。”她凝了凝眼色,滴答,落下一白子。

某男瞇眸,說的,好像他很吝嗇自己的錢?

“那你拿錢做過什麽?”手中梅枝已微微成雛形,小刀很穩的在梅枝上剝弄,他漫不經心的問。

“等你什麽時候拿錢給我花,我就告訴你。”她微微傾笑,故意逗著他,手中棋子,落下,這是棋盒中最後一粒棋子。

一扇門,在墓室中打開。

“你陷入了死局。”

他突然的來一句,盯著棋盤上的棋子,密密麻麻的擺滿了整個棋盤交叉點。

但是,青白兩種棋子,一水清的劃開,在她面前的那一半是青色的,在他面前的那一半,是白色的,整個棋盤被擺的滿滿的,棋盒中也沒有多餘的棋子剩下,棋子數目與格子交叉點數目出奇的一致。

可,這哪是在下棋?

明明就是她拿出所有的白子在他面前擺滿,又拿出所有的青子將她面前的點填滿,她根本就不需要動腦筋,隨意放。

這是一個很小巧的機關。

墓室擺下棋局,並不是真的要人下棋在棋局上爭個你死我活,這可是‘隱道’,她能想到的就是用棋子把點填滿,棋子的重量壓在棋盤上,剛剛好足夠啟動墓室門。

這個設計,很巧妙,若是有人拿走了棋子,或者有人毀了棋子,天下間是不可能還會有同等重量的棋子來破這機關,墓室門就打不開了,說巧是絕對的,這些棋子的重量都被精確的設計過。

所以,她不能帶走。

由此可見,‘隱道’真的很窮。

“蕭夫人,再不快點走,那些人等著你啟開寶藏的人真的會有一種想把你掐死的沖動。”他起了身,伸了伸懶腰,走到她身邊。

那支成形的梅花枝已穩穩妥妥的插在她發上,那是一支用梅花做的木簪子,他親手做的。

唇邊泛起漣漪,她摸了摸那支木簪子:“這算是你送我的?”

“我只是覺得沒送過你什麽東西。”想了想,他又補充道:“血鳳玉不是我的,算不得我送你,雪貂其實是阿雪送我的,那也算不得是我的東西,所以,想真正送你一樣東西。”

“可這梅花是你半路折的,難道這就算你的東西了?”某女似乎有些不滿意,隨手一拿的梅花枝,倒成了他的,他唯一做的,就是稍稍加工。

“我說是,就是。”某男理直氣壯。

離開墓室,進入另一間,又是沒有出口。

這間石室更簡單,唯一顯眼的就是兩個石棺,仿佛就是給後來預備好似的,她嘆息,看來還真是要躺著出去了。

“看來冥邪還為我們備了棺材,百年之後,連棺材費都替我們省了,嗯,還是兩副。”

“我們只要一副就夠了。”他摟緊了她:“百年同眠,絕不分開。”

嗯,她姑且認為他這算是一句親熱的話,雖然是對著兩副空石棺起誓。

她微微蹙眉,又說道:“那另一副怎麽辦?”

她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墨瞳如黑漆,兩字沒有帶半點情分出口:“砸了。”

她笑著,似是很認同他,輕問:“那,蕭公子準備砸哪一副?”

他眸色低下,凝望她,輕勾起唇角的弧度:“當然是蕭夫人做主。”

她微楞,敢情一言兩語,就把這爛攤子交給她了?

細細思慮著,她走到石棺面前,轉了兩圈,又回到他身邊,手指指向左邊的石棺:“就它。”

劍出鞘,劍光亮閃,劍回鞘。

一切太快,她最後一字的音還留在嘴邊,她只能用劍出鞘回鞘幾個字來形容他的出手。

碎裂的聲響過後,石棺已經劈成兩半,毫不留情。

他說到,便做到。

“不如我們試試躺棺材的感覺,說不定百年之後,也就這樣。”他忽然輕輕一笑,未等她開口,攆開了棺材蓋,直接摟著她進入。

試試?

這兩個字在她耳邊回蕩,沒辦法,人已經在棺材內了,連帶那只雪白貂兒,在她身上磨蹭。

石棺,四壁清涼,他躺著,她靠在他身上,不寬不窄,剛好適合。

很久的沈默,靜下心來,聆聽他此刻胸膛處平緩的脈搏跳動聲,她很安心,石棺沒有合上,墓室中夜明珠淡淡的透亮。

“感覺似乎不錯。”他睜開閉著的眼睛,將她摟的很緊,淡淡說來:“難怪那麽多人都喜歡百年之後同眠。”

她偷笑了一會兒,躺在棺材裏還能說出這話的人,怕也是只有他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這裏是陵墓,這是在石棺裏?他還愛上這種躺棺材的感覺了?

等百年之後,他再愁也不遲。

可是,她也覺得好。

有個溫暖的人在旁邊,無論身在哪,都不會覺得冰冷。

他的手有些細碎的動作,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發上,輕輕一帶,方才他為她戴上的梅花簪握在了他掌心,挑落了她幾抹發,一傾而下,散滿她肩身,落在他身上。

“阿黎。”他低了眸,沈了嗓音:“我為你綰發吧。”

她偏首,擡眼,看著他,有些不確定:“你會?”

“不會。”他也是紮釘截鐵:“但我可以學,以後你的一切都歸我管,這些我都要會的。”

第一次,聽他要為她學一樣東西。

第一次,有人要這樣管著她的一切,連綰發都幫她做了。

嗯,他的占有欲與霸道太強大,不容許有人違抗他的話,全都顯現出來了,他說話,連問號都不打,似乎她已經沒有了拒絕的權利。

她應承起身,手肘安放在棺材邊緣,側對著他,他又莫名其妙的變出一把石梳,微微拿起她的發,從發上,緩緩滑下。

他的動作很不專業,常扯得她頭皮緊繃,那也要怪她頭發太長打了太多叉,對自己的頭發,這幾日她也沒怎麽精心整理過。

只有待在龍懌山莊的時候,才會打扮得像個大家小姐,平常出門都只是梳最簡單的發飾,她怕太麻煩。

趁他最後替她綰上一抹發,將梅花簪落入發間,她劈手奪過了他手中莫名出現的梳子,有些驚訝。

“石梳。”單黎夜看著手間物品,念出上面的話:“淺梳君絲,為汝綰發,好奇怪,你怎麽會帶了梳子?”

難道,他也有愛美的習慣?

他長得的確是挺不錯……她怕下一刻他連鏡子都可以拿出來。

“撿的。”他簡而言之,一律帶過。

隨手折的梅花,隨手撿的石梳……還有什麽他不能做,難道,他真的很缺錢?

她為以後開始有些隱隱擔憂。

摸了摸頭發,沒有鏡子,她不確定她現在這個樣子是否還能見人,不過他也應該不會讓她在別人面前丟人現眼,那樣,也是丟了他的臉。

“不喜歡?”

他看著她皺眉的臉色,也不由的朝發飾看了兩眼,嗯,還算得上養眼,想必也不會有人對她的墨發情有獨鐘,再醜,他也會把她打扮得漂亮,嗯,她本身就很漂亮。

“不是。”沒鏡子,她也看不見,他說好那就好,臉頰依躺在自己手背,梳子還給他,任由他梳弄背後散開的長發:“我只是覺得,你最近變得溫柔了,讓我有點不適應,我還覺得你對我這麽好,接下來可能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你想彌補我,我只是很不安心。”

她話出口那一刻,他突然的環抱住她,緊緊的。

是,他是想彌補她。

他怕以後做這些的機會太少,他要學,他要為她做完所有一切,他要她一輩子記住他,永遠不能忘了他。

“你知道嗎?男子為女子也是姜漁村的一種習俗,意味著,一輩子不離不棄。”她轉身,依埋在他頸項間:“將來的事太難預料,如果你對我的好只有一天,我就享受一天,如果只有這一刻,那就一刻,除了對錢,我也不是很貪心的。”

很悶,有一口氣堵在胸口難以提出又很難咽下。

他說要她相信他,她選擇信,無論他會做什麽。

她是不是變得很傻了?

可她,認了。

不知道以前的冥邪與冰儛玥是否有躺過棺材,有沒有這般綰發,不似帝王帝妃,只是一對平常夫妻。

應該有吧。

他沒有說話,合上了石棺蓋。

兩人靜靜的躺著,再也沒了話,棺內,漆黑一片,能見度為零,除了對方若有若無游弦似的呼吸,再也無其他。

唯一的一方小世界,此刻屬於兩個人。

“機關在棺頂。”

她終是打破了這一瞬的沈默,垂了垂眼皮。

“我知道。”從一開始進入這棺材便知道,在漆黑的一片空間內,他始終擁著她,再黑,他也能準確的找準她唇的位置,狠狠的吻了上去,舍不得放開。

她不反抗不回應,似是默許了他此刻對她的貪婪念想。

聽到他一掌打在蓋上,唇邊的溫度也抽離了,她能感受到她此刻在下墜,卻很有安全感,他一直給她支撐。

棺材下方,是個洞口。

裂開,又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