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虞妃之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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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後,江湖那些泰鬥們近幾日談論的卻是,聽雨莊少莊主將迎娶顏府的大小姐。

都說兩人郎才女貌,身家相配,乃是天作之合。

靜謐的房間,佛袖一抹,“啪”的一聲,案桌上數十道喜帖已經佛落在地,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像是被人的遺棄的不足為道的物體。

淩亂的喜帖旁,一雙靴子適時出現,不慌不亂的撿起那些喜帖,佛去上面的灰塵,將喜帖疊好。

“誰讓你撿了!”

聲音極顯怒色,沈斂的雙眸忽的擡起,見到來人,之前的嗔怒此刻已成然:“爹……你,你怎麽過來了?”

“聽管家說你一人待在房中發怒,便過來看看。”楊百裏微微一笑,將喜帖重新放回桌上,瞄向他:“這些請帖怎麽還未發出?”

這一瞄,卻看見案幾上赫然打開的一個盒子,盒中並無珍貴稀奇之物,不過是一支太過簡單的簪子。

釵頭雕刻著的花朵像極了百合,簡單,樸素。

楊孟祁自是註意到了頭頂那道望在簪子上的目光,無聲色的將盒子蓋上,這才起身:“爹,你不是說好讓我和笙兒再相處一段時間嗎?你也說過如果我不願意,我和笙兒的婚事……”

將楊孟祁剛才的動作盡收眼底,楊百裏倒也不道破,坐下翻看著帖子:“孟兒,你是有喜歡的人了,是嗎?”

楊孟奇斷然回答:“沒有。”

“既然沒有,那是為什麽不成親,那又是為何發如此大的脾氣?”楊百裏揚了揚眉角。

“我……”明明有一大堆的理由要說,而話到嘴邊,卻又只能咽回。

“孟兒。”楊百裏臉色有些微微的變化,眉頭緊皺,又嘆了一口氣:“爹知道你年紀尚早,也不想如此早便成親,可是爹,也不過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成家立業——”

“什麽有生之年,爹會長命百歲,也會看到孩兒成家立業,但是——”楊孟祁頓了頓,看了看楊百裏的臉色,心一狠:“但不是現在。”

長命百歲?

楊百裏坦然一笑,說過這話的人有多少,可又有多少人真的長命百歲了,只怕他已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這親事是兩家早已商定好的,你若是悔婚,讓笙兒一個姑娘家怎麽辦,到時不止是聽雨莊顏面無存,顏府也臉上無光。”望著楊孟祁,楊百裏聲音又啞了幾分:“孟兒,如果你真有喜歡的人,爹不介意你以後再娶,但如今這親事,不能退。”

唇角,是他的苦笑。

再娶……三妻四妾嗎?

位高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有權的女人可以三夫四侍,可他偏偏什麽都不敢想。

“爹這輩子只有娘一個,對別人從來不作他想。”楊孟祁啞然一笑:“除了我自己喜歡的人,我也不會再有她人。”

他又怎會娶自己從不在意的人。

笙兒至始至終都只是妹妹。

一生一世一雙人,多麽柔意溫情的字眼,楊百裏暗地自嘲,多少人真的能做到?

連他自己,也從未。

“孟兒,爹沒求過你什麽,就這一次,答應爹。”楊百裏起身,雙手搭著楊孟祁的肩膀,雙眼朦朧:“好不好?”

楊孟祁咬牙依舊不肯妥協,楊百裏幾乎要下跪:“就當爹求你。”

幾近哀求的語氣,似要失去什麽的感覺,忽然間蔓延心底。

“爹,你這是做什麽,我……”楊孟祁趕緊扶住楊百裏,心裏百味具翻,一咬牙:“我……我答應爹就是了。”

楊百裏松了口氣,這才肯起來,楊百裏的指尖劃過請帖:“這請帖再加兩張吧,我忘了還有兩個人也該請來。”

“一切聽憑爹的主意。”楊孟祁眸光淡淡,沒了多餘的情緒。

待楊孟祁拿著請帖一走,楊百裏坐了下來,臉色沈重,仿佛身心疲憊,不緩不慢的從袖中拿出一張梅花拜貼。

她終於找到自己了,也終於輪到自己了。

————————

聽雨莊山頂,一襲白衫飄逸。

單黎夜的目光卻是盯著那裏外都掛著通紅綾帳的山莊,無表情,無情緒,只是淡淡的看著。

而姬陽也是淡淡的看著她,悄然隱去,又悄然回來。

姬陽見她手上儼然多了一張邀帖,她蹙眉,似乎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那緊蹙的眉又忽然間舒展開,擡腳便走。

“你要去找夏雨楊?”

後面傳來姬陽熟悉的嗓音,他並不知道請帖上寫了什麽,也沒看過請帖,但他的消息,卻是如此的準確。

她微微一怔,向姬陽遞了意味不明的一眼,姬陽越矩的次數可是越來越多了,她從不管他去做了什麽。

可現在,他居然問她的行蹤?

當真,越了她當初定的規矩。

只是,肅殺宮,除非必要,她暫時還不想與那兩兄弟翻臉,她很清楚她要找的人是襲紫陌,滅龍懌山莊,闖入蝶谷,師父的死,一件一件的,她怎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她收回視線:“一個自己送上門的人,沒有不去的理由。”

姬陽微微一停,沒再說什麽,再次隱藏在暗處,離了她一段距離。

☆、夏雨楊自盡

風起,雲變。

繾綣的天空有些陰暗了,從來不遮容顏的她,此刻已然帶了一頂白色紗帽,垂下的白色紗巾落至腰間,將她的容顏身段完全遮掩。

她撫弄了一下紗帽,向前一個方向走去,直到走到一幢大牌匾前才立定腳步,風輕輕掀開輕紗的一角,漏出的縫隙剛好能讓她的視線落在門口牌匾上。

流素莊。

山莊門口有兩人出來,相互寒暄著,句句話語,她聽的很清楚。

“難為楊公子親自送請帖,楊公子大喜之日,我家師父必然到場,楊公子請慢走。”

“有勞了。”楊孟祁淡淡點頭,眼角的餘光無意識撇到矗立在一旁的白衫女子,想透過輕紗瞧她的容顏,可卻不真切。

白衣女子?白衣雪剎女?

這幾日不曾聽說雪剎女再次給誰發了梅花貼,再者,這白衣女子背上,沒有那把熟悉的劍,連手上都未曾攜帶劍。

寒冰劍,也會有不在她手中的時候嗎?

一聯想到那人,楊孟祁覺得興許是自己太敏感了些,怎會一看到白衣便會想起她。

這女子,許是平常人。

“告辭。”楊孟祁收回視線,舉步離開。

輕輕的與她擦肩,風刮起,輕紗被風帶起飄揚,透人的沁香吸入鼻中,只顧著這香味特別,卻錯過了瞧見那白衣女子容顏的最佳時機。

不便逗留,只得匆匆離去。

單黎夜弄了弄被風刮起的輕紗,開始向前移步,剛剛送楊孟祁走的門徒對她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她便踏入了流素莊。

門徒將她帶入一大院子,而院子中的人似乎等了她很久,那人朝她旁邊門徒示意了一下,門徒便離去了。

偌大一個院子此時只剩兩人。

夏雨楊微微瞇眼看著她,有些不可思議,她也會怕別人見到而帶面紗。

不見得。

“坐。”夏雨楊伸手指了指凳子。

單黎夜旋即摘下紗帽,輕放在石桌上,坐下。

眸光掃過石桌,桌上除了一壺酒,兩個杯子,再無其他。

“夏莊主倒是個特別的人。”單黎夜平平淡淡地開口,在酒壺上停留了數秒。

夏雨楊只是笑笑:“我不確定你下一個目標是不是我,與其等你來找我,倒不如我自己去找你,這樣倒也好有個確定的時間安排我的身後事。”

“你比藍渲沫聰明。”

藍渲沫是在等死,而他,即便死也不會等,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結束同樣也得由自己親手了結。

她緊緊的盯著他,看著他的指尖的所有動作。

夏雨楊曼斯條理的倒滿了一杯酒,既沒有給她,也沒有自己喝,酒杯靜靜的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募地,夏雨楊開口:“你之所以沒有一舉殺了自己的仇人,只是一個個的追問,是想從我們這些人嘴裏知道什麽,是嗎?”

是,因為有太多的謎團,她需要去解開,她無法忍受不明不白,尤其是那人的,他不說,她便去找。

單黎夜反道:“你想用你的命與我做交易?”

交易,用他口中所知道的一切真相換他自己一命。

單黎夜擡了擡幽深的眸子,此刻卻看不出夏雨楊眼中所想的,卻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落寞。

落寞?

“不是。”夏雨楊頻頻搖首:“我的命不值幾個錢,若不是夙雨,我早不知道在哪兒落魄,更別說會有如今的流素莊。”

流素莊莊主的在她手裏不值幾個錢,這話要傳出去,要該笑了多少人?

可確實,她從來不稀罕別人的命。

她凝征的是,夏雨楊喚龍夙雨為夙雨,如此親切,如此平常。

“你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來,江湖中從未出現過武林盟主嗎?即便有,一個死於非命,一個瘋了,一個失蹤,誰還敢上去要那寶座。”

“因為,葉書渘?”她的回答不是很確定。

可一個已死的人又能有多大的作用,難不成還能魂歸阻止這些人奪武林盟主之位?

“葉書渘武功卓越,對武林盟主之位覬覦眈眈的人來說,她是個威脅,江湖曾出現過一句謠言,血鳳現,江湖亂,上一輩人,大都人都知道葉書渘是鳳竹林遺腹,若是她哪天狂怒至極想為鳳竹林族人報仇,江湖少不了會是一場腥風血雨,你知道的,三十五年前的鳳竹林之役,如今江湖上哪個顯赫的門派沒有參與過,可是——”夏雨楊擡眼看著極為熟悉的容顏,笑了:“葉書渘讓所有人都意外,竟然會委身於皇宮之地,與眾多女子爭一個男子,可惜,你和她一樣,都不夠殘忍,對別人太夠仁慈,相信著不該相信的人。”

武林盟主,血鳳現,江湖亂。

她笑,一句話便將人定了死罪,如今這罪名卻背到了她頭上,血鳳,血鳳凰,如今,她是所有人的眼中釘。

江湖亂,她該如何讓江湖亂?

還是現下,她已經讓江湖紛亂了。

“武林盟主,那都不過是別人的借口。”她斂了斂眸子:“我倒是對夏莊主的借口感興趣,你殺葉書渘與秦楚瀟的理由,又是什麽?”

夏雨楊只是笑笑,單黎夜卻一言道出:“因為龍夙雨?”

他擡首,再度倒了一杯酒,她再次看著兩杯立在桌上的酒杯,眼眸波動,看不出的深意。

他輕巧的轉移話題:“若我沒猜錯,那三個武林盟主出事,應當與魔教教主蕭天寒脫不了關系,蕭天寒心狠手辣,諱莫如深,一個如此高傲孤冷的人,是絕對不會容忍別人的位權比他高,別說武林盟主,即便是皇帝,他也不見得會放在眼裏,放眼天下,沒人能與蕭天寒做對手,武林盟主,怕是他蕭天寒自己想坐吧。”

蕭天寒的眼光是高了點,但,夏雨楊所說的就一定是這樣嗎?

一個如此孤傲的人,即便想殺人不讓人當武林盟主,怎麽的也要邀個帖子給那人,光明正大的殺,這才好證實殺人的罪名。

就如同她單黎夜一樣,殺人,正大光明。

可,一個男人如果對所有人都不屑,所有人都可以不放在眼中,那他的心底,一定存在一個女人,占據了他所有的位置,填補他的所有。

但若,填補洞的人沒了,再隱忍的人,也會狂怒,也會不擇手段,也會,比任何人都嗜血。

逐漸成為人人口中亦正亦邪的人,喜怒哀樂,陰晴不定,一大魔頭,興許也是這麽來的。

她冷笑,蕭天寒與她,當真相像極了,而她心底的男人……

“未必。”單黎夜回了短短一句。

蕭天寒對那三位盟主起殺心,未必是因為眼高,而是因為,那三位盟主也是當年參與暗殺葉書渘的一份子,而那三人偏偏不巧的榮登盟主寶座,一面仁慈大義,一面虛與委蛇。

蕭天寒所不能容忍的,是仇者快,親者痛。

不然,他不會精心設計那麽好的一出,收養仇家子女,借她們之手,報仇,這可比自己動手來得痛快多了。

至於盟主之位,蕭天寒甚至比她還不屑。

所以,蕭天寒的仇人,同樣是殺她娘親的人,她更加確定——

“夏莊主是否可以說說,當年除了我娘,還有誰曾無辜死在你們手中?”她挑了挑眼皮:“譬如,蕭天寒最在意的人?”

夏雨楊微微一怔。

她解釋:“聽聞多年前的蕭天寒為了一個女子做了很多讓人料想不到的事,別說那女子要他殺人,即便是要自己的命,他也會毫不吝嗇。”

那個女子,該是蕭天寒的愛人吧。

若不是,又哪來的魔教少主?

蕭天寒的兒子,魔教少主,蕭南翌。

而那女子是他的娘親,如果蕭天寒為了報仇可以不擇手段,精心算計,那他也絕不會亞於蕭天寒半分。

猶如現在的她,面對著親人離去的痛,自是要一一還給那些給她帶來痛的人,絕不吝嗇。

礙於魔教的淩狠,江湖之中知道的人,對那女子提及的少之又少,不知道的人,依舊不知道,連飯後閑談都不敢。

所以至今,沒人知道那女子是死是活,同樣也是十七年前沒了消息,她一直摸不透蕭天寒為什麽要殺人,直到與花隱通了消息,了解了蕭天寒這個人,他有過一個摯愛的女子,但是很不幸,至今沒人知道那女子的消息。

興許,花隱只是猜測,那個女子十七年前便已死了,且同樣是被殺葉書渘的那些人所殺,所以蕭天寒不惜一切報仇。

可又不對,若那女子真的死了,依照蕭天寒的性子,殺一個人太不解恨,定要滅滿門才符合他蕭天寒做事風格。

夏雨楊微微抿唇,笑了笑:“較之於葉書渘的死,你好像對蕭天寒更感興趣。”

感興趣到,以至於她忘了自己的目的——她是來殺夏雨楊的。

“當年的事,我並不是很清楚,沒有人會想要招惹仇家,去殺一個與事無關的人,不過那時的確有一個青衣女子闖入那片林地,試圖救葉書渘。”夏雨楊似是在回憶,瞳孔微縮,凝滯:“當時情況覆雜,且我又看到夙雨抱著一個孩子突然出現在那,以為那是葉書渘的孩子,怕夙雨顯眼招那些人追殺,我一心只想讓夙雨安全離開,哪裏還能顧得了別人。”

夏雨楊忽然嘆了氣:“那個女子的死,是個意外,有一個人,傷了那青衣女子一劍。”

他回憶到那個畫面,不曾料到的意外,他知道那些人中有一個不小心傷了那青衣女子,那一劍,剛好穿身而過。

那青衣女子瞳孔微微一縮,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持劍的手,再是那人的眼,那女子認出了那黑衣人,那人似也認出了她,驚愕了。

單黎夜急問:“青衣女子是誰?那殺青衣女子的又是誰?”

夏雨楊輕笑:“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一張梅花貼邀遍江湖,告訴所有人你要動手殺人嗎?”

“那麽多的黑衣人,那麽多的相似身影,蒙住了臉,如若不是熟人,誰又還能認得出誰是誰,不是人人都像你那般無所顧忌,我只知道四大門派的人參與,至於之前被你所殺那些小門小派,我根本便不知道他們竟然也會冒死去殺葉書渘。”

不小心說錯話,不小心做錯一丁點,都是別人所不能容忍的,因為他們是名門正派,是江湖白道,心慈俠義是所有人的偽面具。

是啊,誰會像她一樣?

她當真是昏過頭了才會有這樣的舉動,連蕭天寒都訝異,她是把自己推向了死胡同,即便那些人不是她殺的,有那一張梅花邀貼作為證據,也就夠了。

夏雨楊嘆息:“我雖然不知道那女子是誰,可那女子的眉眼旁,卻是有一朵亦真亦假的梅花。”

梅花?

她低垂眼眸:“聽師父說,龍夙雨也喜歡梅花,就連最拿手的銀針上也雕刻梅花。”

桌上的酒杯,已被他拿捏在手中,卻見夏雨楊唇角間微勾,眼底卻是一片荒涼,“流素,流素,終究還是沒能留住。”

流素,留夙,卻沒有留住龍夙雨。

龍夙雨不該死的,他接到的紅葉令只是說那迷霧竹林裏有一個親眼目睹當年暗殺葉書渘的人,四大門派,名門正派,當然不可能讓那樣一個人活著,可他沒想到,那人是龍夙雨。

龍夙雨為他擋劍的那一刻,在腦中揮之不去,她說她欠他的命,算是還了,她還說,下輩子別遇見她,不然每次都讓他為難。

可他,寧願為難,下一世還是要遇見她,即便今生可再來一次,他一樣重蹈覆轍,絕不會後悔。

“我不後悔今生。”

夏雨楊忽然一仰頭,她還未及反應阻止,杯中酒盡數落入他腹中,酒串流全身血脈,侵入他的臟腑。

那酒,有毒,是鶴頂紅。

她離這麽遠,都能聞到那酒杯中撒發出的毒味,夏雨楊又怎麽會不知道這酒有毒,這酒,是他備給他自己的,而不是給她。

她急忙問他:“你們既然都互不認識,當年行事卻又如此迅速整齊刺殺葉書渘,你們之中能定還有一個主謀在背後命令你們,那主謀到底是誰?”

“是龍……”

鮮紅色的物體止不住的從夏雨楊嘴角溢出,滴至地上,夏雨楊臉上卻毫無一絲痛苦,只淡淡的說了一字,便倒在了涼意的石桌上。

她還有疑問要問,只可惜,夏雨楊服藥太早,她想問也沒人能回答。

她端起她面前的那杯酒,橫掃著倒在地上,泥土的地面泛□□點泡沫,依舊面容平淡,全然不管眼前的人已是個死人。

不後悔嗎?可笑至極。

手中的酒杯隨著她佛袖一陣,狠狠的砸在地上,碎裂成片,碎星點點。

楊孟祁再次跑回了流素莊。

然而,他沒有阻止成,他也阻止不了。

石桌上只有夏雨楊的屍體冰冷躺著,旁邊除了那一頂白色紗帽和破碎一地的酒杯碎片,便再無其他。

楊孟祁撿起白色紗帽,絲毫不管旁邊門徒對夏雨楊的哭喊,眼前此景他還能不信嗎?

罪證,人證,物證,動機,樣樣俱在,她確實是殺人不眨眼的白衣雪剎女,確實為了報仇,什麽都可以做。

可偏偏那一次,她卻出手救了他,他不曾想過,也不曾想到。

雪剎女,竟然會救人嗎?

竟然會救他。

☆、大鬧婚宴,父子上陣

晨。

單黎夜立在山崖之巔,花隱的紅羽鳥如期而至,落在她指尖,她取得其中的信息,便又將鳥兒放走。

她撇了一眼身後,沒有姬陽的影子。

他怕是早早去聽雨莊看熱鬧去了,肅殺宮留姬陽在她身邊,只是想知曉她的行蹤她做過的事,與其暗地跟蹤,還不如讓人明目張膽。

這肅殺宮,她該當友還是敵?

聽雨莊,一遍鮮紅,囍字遍布。

一身紅衣,紅的耀眼,青絲微綰,發簪上系著垂至腰間的紅帶,無情緒的面容,而手掌間卻是在撫摸那個雕刻著百合的發簪。

輕揉,摩挲。

大院,熱鬧非凡。

他的出現,又惹來多人的恭維與恭喜,臉上喜氣洋洋,無一不驗證著今日是他的良辰吉時,是他的成婚大日。

他除了笑,還是笑,皮笑肉不笑。

“你便是楊孟祁楊公子?”

不淡不癢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好奇。

剛迎接完一批賓客的楊孟祁,宛然回首,盯著眼前人打量半響。

前頭一張請帖遞到了他眼前,他含笑接過,打開,臉色又突然驟變:“幽冥樓,莐堂主?”

“不錯。”這句,屬於莐身邊的林紹謙:“聞楊公子大婚,特意前來賀喜。”

“多謝幽冥樓賞臉前來。”楊孟祁一笑寒暄,又微微瞇了眼睛,可瞧這架勢,只是賀喜這麽簡單?

幽冥樓只來了兩個,莐谙與林紹謙。

素聞幽冥樓不曾與任何人有交情,不喜世俗繁文縟節,他人拜會的請帖,一概拒之,他送請帖之時本以為也會被拒絕的,卻沒料到,幽冥樓如今堂而皇之的拿著請帖登門,這讓別人該做何想。

可這請帖,確確實實是真的。

記得父親說過請帖再另加兩張,一張送往幽冥樓,那另一張璃月教,他甚至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與這兩方大勢力有過牽扯。

莐谙的目光不期然的落到楊孟祁握拳的手上,眉頭驟然鎖緊。

——一枚簪子。

可這根簪子怎跟黎夜發上極似曼陀羅的百合簪子如此相似?

早聽人稟告她與楊孟祁有過一次交集,可這次交集,似乎變的有趣了,而今日大喜,似乎也讓他莐谙尋著了趣味,他來這一趟,似乎沒錯。

楊孟祁感受到了莐谙灼熱的目光,手一收,簪子便藏於身後,莐谙的目光也隨著楊孟祁的動作而收回,並不道破。

遠方,一匹馬絕塵而來,坐上人不顧情面與禮,下馬之後直接將手中請帖丟給楊孟祁身邊管家,自報家門:“璃月教護法,寧水琊。”

“寧小兄弟,還是這般豪爽。”莐谙上前笑著,不自覺的交談。

寧水涯微微瞇眼一瞧,看到那黑衣勁揚的人似看到稀客一般,他剛剛的稱呼——小兄弟?

不過是大他十來歲的人,這個稱呼雖有占他便宜,可卻又極其的合理,寧水琊不緊不慢的語氣,卻又直接:“你也是來找她的?”

莐谙一笑不語,似是默認。

早前收到消息,這次的梅花拜帖,送到了楊百裏手中,只不過楊百裏沒有像任何人提起,他此次前來,只圖湊個熱鬧。

至於寧水琊,只是單純來參加婚宴,半途收到莐谙的信件,才知她有可能來,只是寧水琊沒想到,莐谙竟然親自來了。

楊孟祁瞧著這兩人卻是不安起來,隱隱約約從兩人不多的交談中猜出,寧水琊說的“她”應該不是他楊孟祁,而是另有其人。

“請。”

聲聲客氣,客人已經全部上座,耳談交際,刺人的樂器聲蓋過了人聲。

那紅色的地毯上,喜娘纏著新娘,一步步走近大堂,紗巾微微的揚起,瞧見薄薄的一層紅紗下,顏笙兒蕩起漣漪的笑。

手中一條紅菱緊牽,伴隨著吉人的一聲高呼——“吉時已到。”

坐上楊百裏笑的和藹,莐谙卻是盯著那人手中的簪子,寧水琊時不時的望著喜氣洋洋的一片人群,試圖搜尋著什麽。

“一拜天地。”

人群哄呼,笑顏如花。

顏笙兒扣頭,楊孟奇卻久久站立不動。

人群嚷動,耳語交錯。

——怎麽回事兒。

——這楊家公子不想拜堂了不成?

莐谙瞧向楊孟祁,悄悄對旁邊的寧水琊耳語:“寧兄弟,等下可有好戲看。”

寧水琊不明,忽的瞟向人群之中,卻唯獨不見自己想見的那抹影子,郁萃:“難道她已經來了……”

“孟兒。”楊百裏稍稍啞聲,氣急了臉色。

顏笙兒紅通的臉色已然煞白,瞧著眼前的男子,只是看著外面,顏笙兒順著他的視線,瞟向前方院落,明明空空如也,他卻看的出神。

“來了。”莐谙臉色淡然。

果不期然,前方院落,空蕩蕩的屋頂,熟悉的百合香,一抹期待已久的白衫影子,手持寒冰劍,翻飛著衣衫,立在屋頂瓦尖。

白衫女子腳尖輕踏瓦片,咯吱作響,順著院落掛著的紅菱,傳送而下,落至堂前,白衣靈動,交織著紅菱,傾動的墨發存托著那張容顏,額間點綴的白色寶石晃了眉間那雙眸子。

果然,她一身的白與這喜慶之日,有些格格不入了。

可,那又怎樣?

“楊莊主,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您家的喜事了。”單黎夜看著坐上人,淡然出口,悠然的目光落在新郎的面容上,看到楊孟祁那一瞬,眸子驟然鎖緊。

新郎竟是他。

是打擾?明明是她專挑這時候,楊百裏心知肚明。

楊百裏緊緊抓著座椅,臉色暗黑,聲音冷了:“龍姑娘若是想找誰談事,今日怕是不方便,可改日再來。”

她輕吟一笑,但是就這一笑,讓人很多顫抖,讓人懼怕。

“如若——”她步入堂中,與楊孟祁擦衣而過,四目相對片刻,句句逼進:“我非要今日呢?”

就是這一眼,堂中多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肯定,她是為搶新郎而來,不然這一秒的目光,怎的有如此多覆雜的情緒?

楊百裏抑制不住,猛的一拍桌子,憤怒:“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單黎夜挑眉,冷嘲犀利:“楊莊主倒是說說,我怎麽個過分法了,今日聽雨莊少莊主大喜,楊莊主既然宴邀江湖豪傑,世家名門,那我作為龍懌山莊的大小姐,來給莊主一份賀禮,難道這也過分了?莫非是楊莊主覺著,龍懌山莊被滅滿門,如今完全沒有權勢可言,您便可以不放眼裏?”

楊百裏臉色難看:“既然你是來賀喜的,禮我可以收下,但龍姑娘還是請回吧。”

“這喜酒還沒喝成,怎能如此輕易便走,我是個無福之人,娘親早些時候被人害死,養父母還想著要怎麽殺我才能消除自己的災難,如今仇人還大張旗鼓的擺這喜宴,活的逍遙自在,我這無福之人,倒是可以沾沾楊公子的喜氣,除除自身的晦氣,楊莊主,您說是不是?”

收回落在楊孟祁身上的視線,單黎夜偏正身體,盯著楊百裏。

楊百裏煞紅了眼,卻是一句話已未說出口,五指深深的嵌入座椅之中,聲音壓抑得有些不同尋常:“你到底想怎樣?”。

“很簡單。”她冷了面容,直鉤坐上的楊百裏:“楊莊主只需給我一個交代,若我覺著合理,我自會離開。”

眾人唏噓。

說得輕巧,合理,要雪剎女覺著合理的事,也不過是一命抵一命,除非楊百裏死,還有哪一件事會讓她覺得合理?

前面可還有好幾個活生生的例子作證。

人不死,她怎會輕易離開。

而那幾個例子的弟子,偏不巧的參加了這宴會,偏不巧的受不了她灼灼逼人,一句:“你這妖女,今日不殺你報仇,又怎對得起師父!!!”

今日,她體會到的不是冤冤相報,而是一群無知的人,喊著報仇,卻不知一念之差,思維頓固,找錯了仇人。

她何時,殺錯了人?

是人,欺人太甚。

刀劍無眼,見到仇人分外眼紅的弟子們,腰中佩劍,個個噌出,幾乎已忘記,今日是喜宴,見不得紅,可又偏偏今日的紅菱紅地毯不配點紅色,著實會煞人的眼。

那些熱掄起的劍影,層層疊疊,全都朝她一個方向。

劈裏啪啦多聲響,只模糊的瞧見,中間的白影,不過揮動輕紗的衣袖,背後劍還未出鞘,弟子們七七八八躺了一地,手中之劍,順帶斷成了兩截,誠然,是被她細小的銀針打斷。

“於洪是被人下毒而死,藍渲沫是自己跳崖,夏雨楊服毒自殺,這些人的死,與我何幹?”

眾人趴伏站起:“你的話,我們憑什麽相信?”

“我只是將該說的說出來,你們信不信,又與我何幹?”掃了一眼爬起的人,單黎夜的聲音清悠:“你們若是還想上,我倒是不介意將殺人的罪名給落實了,送你們去見你們師父。”

看著好好的一場婚宴,成了她打人的一場戲,莐谙微微斂了斂眉:“今日好歹也是楊公子大喜,黎夜,你這番怕是有點過了。”

莐谙掃過吃痛癢的人,眸光幽幽,落在她身上。

她冷笑:“他大喜又如何?大不了,下次我賠他一個婚禮。”

誰說她仁慈來著,大鬧婚宴,將名門弟子打了個七零八落,還讓楊百裏給交代,聽她這一句話,保不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要的交代,不過是楊百裏一句婚宴作罷。

誰敢嫁楊孟祁,便跟她結了仇似的。

眾人心底嘩然,果然是搶親來的,大半人忽然讚好。

單黎夜看著莐谙,又凝然了音:“莐堂主若是覺得心裏不舒服,大可以把腰帶解了蒙了眼睛,免得接下來,礙了您的眼。”

莐谙的那雙眸子,冰涼冰涼的,幽深游神的,眾人自覺離他遠點。

雖未曾見過莐谙出手是何模樣,但江湖間的傳聞跟親眼見到似的,惟妙惟肖,笑容下藏招,招中藏刀。

“黎夜。”良久的屏息,換來的是他的心疼與疼惜的呼喚。

他越發不明白她了,當初她是何等低調,如今卻當著眾多豪傑的面,當眾鬧騰,不但毀婚禮,還非取楊百裏命不可,她這是把自己真正的逼向絕地。

她並不理會莐谙,眸光直逼楊百裏:“是楊莊主自己來交代,還是我親自動手?”

座上的楊百裏,斂著目光,眸子底下一片深淵,嵌著椅子的手松了松:“龍姑娘若想我給你一個交代,任何時間我都可以奉陪,難道非今天不可嗎?”

“是。”她挑了挑唇,笑顏如風。

喜冠摔地的聲音,斜方,是顏笙兒充滿恨意的眼,斜方的旁邊,是楊孟祁的不解,迷茫,還有對她的敵意。

她大打出手,又放出了如此話,這婚宴,顯然已經進行不下去。

楊百裏起身,終是斂下目光:“你動手吧,我絕不還手。”

“爹!”楊孟祁急了。

“我從不占人便宜,與我戰一場,若你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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