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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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之死
雙腳交換的頻率類似與跑，我用醉酒似的搖擺不定跌跌撞撞地沖進王宮。那逝去的仇恨交織在心中，掩蓋了所有情感和理智。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樣回來的了，我只記得在那個燃著篝火的黑夜裏完全失去控制地騎馬奔馳在回南英格蘭的路上，完全不顧後面大喊大叫讓我冷靜的人。
我要報仇！
基於奧爾夫傑芙*圖巴卡這個身份，我並沒有遇到過多的阻攔。據說殺死馬爾斯的人帶著南英格蘭王室的徽章，在馬爾斯未能到達南英格蘭的路上攔截了他。而他們不會猜到他是為什麽而離開了維京人的保護圈，只身在敵人的土地上行動。
因為我。
而這份愧疚和自責的強烈程度是我一個人無法承受的，我必須要將它轉嫁給什麽人才能接受，極其自私地，我挑選了愛德蒙。
如果不是他的強硬不肯妥協，如果不是他的野心勃勃……
進愛德蒙寢宮的時候，我看見門外陰影中一個身姿妙曼的金發女郎一晃而過，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裏。我下意識地扭頭仔細地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投身進一個高大的軍人懷抱中。兩人的臉均隱藏在黑暗裏，看不清長相。是偷情的宮女嗎？
來不及細想，我已經沖進了愛德蒙的臥室。
室內光線很暗，我找尋著愛德蒙的身影，一步步向陰影深處邁進。
“奧爾夫傑芙？”
他的聲音低沈的讓我震驚。
愛德蒙窩進軟榻中，略顯疲憊，衣衫不整，衣領倒向一邊，胸前的幾顆紐扣敞開著。
我帶著仇恨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艱難地擡起雙眼，看清我的臉。他的臉頰帶著醉酒的紅暈，微微露出笑容：“真的是你？”垂下眼瞼，愛德蒙盯著自己支起的膝蓋，費力地抽動右腿，仿佛那有千斤重似的。“我知道你來了……”他兀自說：“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總是那麽輕巧、急促，像被嚇到的貓……”
我沒有回答，愛德蒙像困倦了一樣抖動這眼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眸子反常的清亮無比。
“奧爾夫傑芙……我該改叫你莎麗文*瓦滋嗎？”
我一怔，沒有反駁：“隨你高興吧。”
“那麽……你真的就是安德烈斯的女人……他的寵姬莎麗文？哈哈哈哈……”他悲哀地大笑了起來：“你真了不起，居然騙了我們所有的人，連我也給騙過了！！”
“我無意如此。”
“你知道嗎？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你……哈哈哈……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每一次我試圖去推到自己的懷疑，你就會證明給我看你是多麽可疑……現在，你終於讓我看到了真相……”
他緊盯著我，像等待馴鹿走近的獵豹。
“過來……奧爾夫傑芙……”
我突然喪失了勇氣，握緊手中藏在袖筒中的匕首，釘在原地。
國王之死2
“怎麽？身份暴露了，就不想在裝下去了嗎……”他突然用力從軟榻上掙紮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我面前，猛地捏住了我的下顎：“我從未像現在這一刻一樣這麽迫切強烈地想要毀掉某人，也沒有像現在這一刻一樣這麽強烈和迫切地恨著某人！”雖然站都站不穩，但是他的力氣竟還是大得驚人！
我忍住疼痛，冷冷地回覆道：“陛下，你也背棄了你自己的諾言！我曾經有殺掉你的機會，但是我不肯動手，我以為你是一個仁慈的君王，但是現在，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你只是一個國王：滿懷欲望，好戰喜功。”
“那麽你今天又是為了什麽回到這裏的呢？”他看了一眼我的握著匕首的右手，笑了：“是來殺我的嗎？那麽……動手啊……”他拿起我的右手，將匕首的刀尖對準自己的心臟：“刺下去……你就得到你想要的了……”
我瞪大眼睛，握刀的手不斷地顫抖。
“想殺就殺了我吧，奧爾夫傑芙！”
“……”
“如果你不動手，我就會——”他猛然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殺了你……”
“呃……”我無法呼吸，被迫昂起頭，天花板上的壁頂畫在我眼中慢慢變得越來越黑，仿佛有很多星星在閃耀。我不得不張開口，拼命掙紮。
愛德蒙手中的力道越來越松，等我從他手裏掙脫的時候，他依然保持這那個姿勢沒有動彈，眼睛緊緊地鎖定在我身上，眼眸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又仿佛看見了空中莫名的某物。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著，而且越來越強烈，終於一張口，拼命地嘔吐起來，先是胃液，後是鮮血！！
我驚恐地盯著他。
愛德蒙開始不停地大量地嘔血，即使他不張嘴，鮮血依然會從唇瓣溢出，像一股清泉，汩汩而流。因為痛苦，他已經彎下腰去，縮成了一團。
我完全呆住了……
耳邊是他痛苦掙紮的聲音，愛德蒙用難以置信的強大毅力抑制著自己，不肯在我面前露出狼狽的樣子。
“陛下……”我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扶他。
愛德蒙恨恨地撥開我，身體朝地面倒下去。我急忙借機拉住他，然而他的體重超過我的極限，反而將我也帶倒了。
“愛德蒙……”我趴在他身上，面對他的痛苦，手足無措。
他唇角漫出的鮮血流到我的裙擺上，迅速滲進織物的纖維縫隙，像雨水浸進沙漠一樣，一瞬間被那貪婪的土地吸食得幹幹凈凈。
他纏抖無力地擡起左手，握住我的臉，他的手濕濕黏黏的。他目光失焦，對著我的臉辨認了好久，斷斷續續地輕聲問道：“奧爾……奧爾夫傑芙？”
“是……”我握住他的手：“我……去叫禦醫……”
他笑了笑：“奧爾夫……傑芙……”
“愛德蒙！”
他慢慢地用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什麽，我仔細一看，是一小竄紫色的碎貝手鏈，紫色的光芒即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也是那樣艷麗。那柔弱的光芒像針一樣刺痛了我。我捂住嘴唇，眼淚滑落下來……
（奧爾夫傑芙，快過來，看看哪一條好看？）
言猶在耳，而那個人此刻躺在地上壓住我的裙邊，眼神漸漸失去最後一絲清明，口中依舊重覆著我已經聽不見的單詞，一遍又一遍……
他的嘴唇輕輕地一張一合，那個口型，是我在丹麥學過的第一個英格蘭語單詞。
奧爾夫傑芙……奧爾夫傑芙……
我壓制著的哽咽蓄積到了極限，讓我痙攣一樣地抽動雙肩。
他的臉在我面前越來越模糊，他的雙眸在我眼中泯滅了最後一絲光，永遠地暗淡了下去……
許久以後，守夜宮女的一聲尖叫劃破了整個英格蘭的寧靜。
11月，愛德蒙二世暴斃。
審判
我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被關了13天，這個數字還是後來聽人提起的。對於我，它卻像永生永世那麽漫長。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回憶。
我終於被從那裏放出來後，我用了整整3小時來適應光線和吵雜，當我終於能適應這一切後，我就站在了全英格蘭最吵雜的地方——議會。
我被以叛國罪審判，罪行是謀殺國王！
我掃視四周，都是一群一本正經的英格蘭貴族。一部分面熟但是不認識，一部分完全陌生。而我的生命就將要被交到這些人手中嗎？突然，餘光掃過一個熟悉的面孔，我定睛一看，威爾赫然在例。他板著臉孔，面無表情。
我完全沒有說話的機會，因為沒有人會詢問我細節，大家熱議的議題是怎麽處置我。大部分認為我應當馬上被處絞刑，一小部分則認為當前最重要的事是怎樣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對抗安德烈斯的入侵。
會場中，另一個讓我驚訝不已的人是澤西納特！
如同威爾一樣，他也一言不發，不發表任何意見。
我知道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因為我看到最主要的本屬於國王的位置，坐的是三個長相怪異的羅馬人，穿著華貴的暗紅色僧袍。看樣子是羅馬教廷的人。
就在大家爭論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庭外的一陣喧嘩打斷了議會上那群喋喋不休的鴨子。
“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衛兵跑來說：“門外有一個老頭稱他手裏握有國王被殺案的重要證據！”
剛剛還吵翻天的議會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其中一個主教點點頭，表示允許他進來。
不一會，南英格蘭的議會大殿走進來一個衣衫襤褸的佝僂老頭，他詭異的面容和灰白的亂發嚇得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夏爾希？！
這是怎麽回事？我看著澤西納特，他卻依舊面無表情地，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
“你是什麽人？”
“我……”夏爾希笑了笑，發出燃燒的幹樹枝一樣恐怖的笑聲說：“我就是殺死國王的人！”
大殿裏“轟”的炸開鍋。
一個議員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先生，您說您殺死了國王？您知道殺死國王的是什麽嗎？”
“一種特制的毒藥。”夏爾希平靜地回答。
“那種藥，只有蘇格蘭迪亞茲家族才能制作出來。而迪亞茲家，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我的名字——夏爾希*迪亞茲。我是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活著的迪亞茲巫師。”
這下，喧囂得更厲害了。
這是他的意思嗎？犧牲夏爾希來救我？面對我責問的眼神，澤西納特蹙眉。這時，一個議員問我：“圖巴卡小姐，您覺得是你謀殺了國王嗎？”
我楞了一下。我發誓這是我一生面臨的最艱難選擇之一。
“我……”我握緊了衣襟：“我……我沒有！！”
審判2
所有人議論紛紛，鄙夷、懷疑、憤怒……人群躁動起來。
“我沒有謀殺國王！”我大聲地回答：“但是，我相信這位先生也同樣是無辜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在地牢的時候，我將那天發生的事前前後後都回憶了一邊，那個最後出現在愛德蒙門前的金發女郎最可疑。雖然沒有看清她的臉，但是，我回想起來她穿的衣服，那種華美和精致的程度，不是宮女會有的。而且，愛德蒙臨終前叫著的奧爾夫傑芙……到底是哪一個，現在看來很值得推敲。雖然不知道奧爾夫傑芙公主為什麽會對自己的哥哥下手，但是，她有嫌疑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在沒有證據以前，我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解。
“你撒謊！！”一個年輕的貴族突然激動地站起來，指著我大叫：“殺了她，這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女人！她殺死了我們的國王……”
有少數幾個年輕貴族附和他，但是大多數年老的貴族沈默地看著他們。
“英格蘭人！難道就這樣任由外族人操縱我們嗎？任由他們帶給我們屈辱嗎？”那人拼命地鼓動人們：“站起來，將這些異族人都送上絞刑架！”
三個羅馬主教臉色已經黑到了極點。這句話真是一桿打倒了一群人。因為羅馬也是異族，也是操控這英格蘭的異族。
威爾突然黑著臉站起來，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差點忘了，魯昂人也是“異族”。
有幾個精明的議員見勢不妙，急忙叫來幾個衛兵，將那幾個喧鬧的人拖出去。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奧爾夫傑芙*圖巴卡小姐。”威爾掛著艱難的笑，慢慢起身朝我走近。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眼中滿是決絕的神色。
少頃，他站到我面前，伸手將我拖了出來，抽身擋在我和那些如狼似虎的議員中間。我奇怪地盯著他的背影，透過他的肩，我看見坐在右側靠近門口位置的澤西納特露出了一個飽含深意的笑容。
“諾曼底公爵……您想做什麽？”
審判3
威爾用一個擊掌的手勢回答他。不一會，議會廳已經被諾曼底軍隊團團圍住了。
人群沸騰起來。
“您這是……”
“我要帶她離開。”威爾冰冷冷地宣布。
“什麽……您不能這麽做！！”
“您沒有權利帶她走！”
威爾握緊了我的手：“理由……你們自己去想吧。我說我要帶她離開，是宣布，而不是詢問！”
“這……”
三個紅衣主教憤怒地站起身，說著聽不懂的意大利語，大聲咆哮。
澤西納特一歪頭，另一隊丹麥騎兵沖了進來，將三個紅衣主教按在了他們的位置上，脅迫他們坐好。三個主教氣的吹胡子瞪眼的時候，澤西納特在他們耳邊說了幾句什麽，那三個人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見主教們已經屈服，大部分的議員們亦不敢再說什麽，只好眼睜睜看著我和威爾大搖大擺地從議會的正門走了出去。
他牽著我的手，走在我前面擋住了正午強烈的陽光，這是冬天裏難得的好天氣。我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好像一面墻，密不透風，遮擋了一切。
“威爾……”我小聲地問：“這樣做，真的沒關系嗎？”
他回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不遠處，一輛大馬車疾馳而來，停在我們面前。威爾不由分說地將我塞了進去。然後自己也爬了進來。
“等一下——”
澤西納特追了出來。“諾曼底公爵——”
“走吧。”威爾充耳不聞，反而趕緊吩咐車夫離開。
我向後看了一眼，回望身邊的威爾：“不能停一下嗎？”
他沒有回答。
“威爾，你跟安德烈斯不是一起的嗎？”
“我可以向你保證，永遠不會！”
“那剛剛那些丹麥軍……”
“很顯然，我們只是想到了一起而已。”
我深嘆了一口氣：“放我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開玩笑嗎？”
我打開車門，毫不遲疑地縱身從疾馳的馬車上向下一跳，用行動回答了他剛剛的提問。
“莎麗文！！”他大吼了一聲，車夫急忙勒住馬頭。駿馬發出一聲驚天的嘶吼。
我的腳著地的同時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將我向上拖。但是那時我整個身體的重量已經完全釋放到了空中，反而將車上的人也差點拖了下來。一聲衣物的撕裂聲響過以後，我滾在了地上……
腳踝傳來劇烈的疼痛。
審判4
“你瘋了！”馬車又向前滑行了幾米，威爾急忙從車上跳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疼……”
他立刻停住了動作。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腳踝，整個右腳都失去了其他感覺，只有悶悶的疼痛向螞蟻一樣從那裏爬出來，向上蔓延。
“你瘋了嗎？你瘋了嗎？”他氣的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搖晃。
“我知道你……不會白白地救我，你一定有你的原因。”疼痛讓我冷汗直流，我忍住疼痛，冷靜地陳述：“不管原因是什麽，你冒著這麽大的危險救了我，都讓我很感動……威爾，我欠了你好幾次呢，所以，我不會違背你，我會跟你走。”
握在我肩上的手陡然僵硬了。
在被關在監牢的13天裏，我想了很多。我的一生雖然不幸，卻得到過很多很多人的幫助，他們雖然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卻都毫無保留地幫了我。如果就這樣死去，我也沒有什麽怨言。在這個世界上，現在，只有兩個人讓我覺得抱歉：一個是威爾，另一個就是安德魯。
澤西納特追了上來。
丹麥軍和魯昂人對峙著。
威爾扶我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我看著澤西納特，苦笑了一下：“伯爵，請你回去告訴安德烈斯陛下，我是……不夠格的人……我沒有資格成為他想讓我成為的人，也沒有權利得到幸福。”
我的存在只會讓所有事情都變得越來越糟糕。因為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孩，沒有成為王後的魄力，而且我的愚蠢只會帶來災難和毀滅。
澤西納特冷笑了一下：“我會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他。”
“還有一件事……你可以把夏爾希也帶回北英格蘭嗎？請告訴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犧牲，我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澤西納特轉過身，懶得理我的樣子：“這不是陛下的安排。”
……
我們到達威爾和魯昂人暫住的地方時，天已經快黑了。
一群士兵圍上來，迎接他走下車。最先沖上來的是德魯埃，他的情緒顯得很激動：“您怎麽可以丟下我一個人……”話還沒說完，他看見我從車上走下來，瞪圓了眼睛：“上帝……您真敢這樣做了！”
威爾脫下手套，遞到德魯埃跟前，他只好拿著，悻悻地住了嘴。
我的腳依然劇痛無比，但是我不肯在魯昂人面前露出柔弱的樣子，於是倔強地忍住疼痛，跟在他身後一跛一跛地走著。德魯埃瞄了我一眼，像什麽也沒看到一樣，只顧著跟威爾說話：“大人……看樣子這次我們惹下無盡的麻煩了。”
“你怕什麽？”威爾懶得理他。
“這樣，英格蘭那些絮叨難纏的議員絕對不會在我們身上吝嗇口水了。本來他們對我們就有諸多意見。”
“那些老家夥除了一張嘴之外，還剩下什麽？一聽到打仗絕對會跑的比誰都快！”
“可是這次不同啊……這次明顯理不在我們這邊嘛。”他又瞄了我一眼：“這家夥可是謀殺國王唉！英格蘭人會放過我們嗎？”
威爾停了下來，看著他，不耐煩地說：“安德烈斯的三百艘艦至今還停在英格蘭近海一動不動，你以為他等的是什麽？莎麗文*瓦滋一死，英格蘭也得跟著淪陷！”
我一怔，站立不穩，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他這才看見了我的存在，責問德魯埃道：“你怎麽不找人帶她去後面休息？“
德魯埃低下頭。正好有幾個女傭朝這邊走過來，威爾急忙招呼她們走過來。
我凝視著他的灰藍色的眼睛，久久。他的眼睛冰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找不到任何理智的缺口，他所做的所有事都不會離開利益的操縱。如果他不是一個公爵，也一定會成為一個最成功和出色的冷血商人。
“那麽，又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呢，威爾？”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準備。”
“所以，你是把我擄來做人質的，對嗎？”
他沈默。
“威爾，你到底是用什麽做的？”我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他背過身，沒有看我。
……
浴室暗襲
跟著女傭來到我的房間後，我發現那裏已經等滿了人。
“莎麗文小姐，我們是奉命伺候您沐浴更衣的。”
我拉起自己腦後一縷油膩膩的頭發看了一眼。在被關了整整13天後，我的確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了。但是我並不喜歡不認識的人給我洗澡。
“謝謝，我自己來。”我婉言拒絕。
女傭們相互對視了一眼，有點手足無措。“可是，這是我們的工作啊。”
“沒關系……我可以自己來。請把東西放在那裏就好。”
“好吧。”她們猶豫了一下，終於妥協，將手裏的東西放好，介紹道：“這個是幹凈的衣服，這個是沐浴用品，這些是香精……”
“我知道了。”我不耐煩地將她們都打發出去。一個人坐在床邊楞楞地發呆了半天，才拖起疲憊的身軀朝浴室走去。
浴室裏有一個巨大的熱水浴池，四周掛著米黃色的輕薄浴簾，已經聚滿氤氳的蒸汽。我將東西都放在了浴池邊隨手可拿的地方，脫光了衣服，慢慢走進去，憋一口氣將自己整個泡在水裏。
水裏好安靜好溫暖，一切是非都被隔離在了水面上另外的世界一樣。讓我感覺安靜平和，像被孕育在母親體內的胎兒，心裏重新湧起一股久違的感動和酸澀。從一開始，我就是被拋棄的嬰兒，是不是我親生的父母就很有先見之明，知道我是一個會惹出很多禍事和災難的孩子，所以才不要我的呢？如果不是他們將我拋棄，我是不是就不會被瓦滋夫婦收養？是不是就不會遇到後面的這些事了？
心臟因為憋氣太久而麻木掉，我卻依然不舍得從水裏鉆出來，我不想這難得的平靜就這樣溜走。
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傳來，踉蹌淩亂。
有人進來了？
我從水中鉆出來，背對門口，正在抹臉上的水珠，簾子被人大力地撩開，冷風猛然灌進。我急忙回頭，看見了我這輩子都再也不想要看見的人物——安德魯！
我大吃一驚。
他如同一個黑面煞神一樣矗立在門口，一言不發，用一種要將我生吞活剝的表情狠狠地盯著我。
“安德魯……”我的聲音冷得顫抖。
“很驚喜嗎？莎麗文*瓦滋……”他下顎長滿雜亂的髭須，渾身充滿酒味，衣衫邋遢不整，狼狽不堪！
我巧妙地一轉身，撿起一邊的衣服，披在肩上。安德魯追過來，站立不穩地舉起手裏的劍指向我。
“你……真是這個世上最高明的騙子啊！當初將你帶到南英格蘭王宮的時候，我竟然一點都沒有懷疑過你！我真是太蠢了！哈哈……或者該說你太高明……總是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純潔得像個聖女……”他發瘋地狂笑起來！“我不該相信你，你這個婊子！我被你的外表騙了，將你這個賤人引狼入室，毀了南英格蘭！！！”
他痛苦地吼叫。
“你想要怎麽樣？”我一邊系衣帶一邊掃視四周，可惜這裏一件可以利用的東西都沒有。而且我連在匆忙間將衣服穿戴整齊都困難。
他跨進來，我急忙向後縮。安德魯怕我跑掉，一把抓過我的手腕，將我從浴池中拖出去，我的腳猛地踩到地上，受傷的腳踝處傳來鉆心的疼痛。
“放開我！”
流箭
“你知道我曾經真的很喜歡你嗎？”他神經質地歪過頭，湊到我面前，近距離地盯著我看：“但是我有多喜歡過你，現在就有多恨你！……不，是加倍的恨你，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說著，他揮劍一劍劈過來。我急忙掙脫，好在我手臂上滿是未幹的水跡，滑溜溜的。
由於向後的力道太猛烈，我跌坐在水裏。濺起一陣浪花。
安德魯不顧一切地揮劍，我左閃右躲，驚慌中連嗆了好幾口水。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聚集到了門外。但是安德魯好像將門反鎖了，因為我聽到人們嘈雜地嚷嚷著要撞門。
安德魯一劍劃過，我躲避不及，右手臂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很快漫出來，將一池浴水染成了淡紅色。手也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我幾乎趴在了池底。突然頭頂一痛，原來是被他硬生生地拽著頭發拉上來。我因為嗆水而劇烈地咳嗽著。
“我要殺了你！”他說。
我看見他的臉上交錯著縱橫的水痕，雙眼飽含憤怒與悲痛。
“住手！！”
一個聲音破門而入突然闖進來。安德魯挾持了我，看向門口的方向。威爾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前，身後跟著N多家丁仆役和全副武裝的士兵，都目睹著浴室的這場鬧劇。
“放開她，安德魯！”他冰冷地說。
“我要殺了她！！”
“我知道，但是你現在不能！”
“為什麽不能？”安德魯尖叫：“你也要像愛德蒙那個白癡一樣庇護她嗎？那就看看愛德蒙的下場吧！”
我使勁地掰開他鐵杵一樣堅硬的手臂，掙紮著說：“……咳咳……不管你信不信……愛德蒙不是我殺的！”
“你住口，賤人！你以為你還能蠱惑我嗎？！”他將手裏的劍朝我脖子扣得更緊，咒罵。
“我沒有！”耳朵裏浸滿了水，這讓我聽外界的聲音都是模模糊糊的，而自己的話語卻像被隔在心底，連辯駁都無力。
“不論你現在做什麽，都無法挽回……”威爾鐵青著臉，冷靜卻嚴肅地說：“你的兄長已經死了。”
“所以我要為他報仇，哪怕陪上我的性命！”
“不要再撒嬌了，安德魯！”威爾冷笑道：“你明明知道，就算你現在殺了莎麗文*瓦滋，南英格蘭人也不會原諒你！你說的沒錯，南英格蘭是被你毀掉的，你愚蠢又沖動，才會被人利用，還極其荒謬地愛上了維京人……”
“那是她騙我的！！”安德魯崩潰地大叫了起來。
“她只是為了自保，是你自己愛上了她。”
“如果我知道她是維京人……如果我知道……”安德魯聲音變低，開始了斷斷續續的哭訴。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在推卸責任！你恨的人是你自己，你明明知道殺了她也於事無補……你只是不想讓自己太自責……”
“不！不要說了！”安德魯瀕臨崩潰大叫。
看到他這樣，威爾終於放緩聲音，充滿了蠱惑，像勸誘，又像是催眠：“所以……安德魯，放開她，我們還需要她做人質……”
我感覺安德魯勒住我脖子的手在一點一點變松，看來威爾的話起作用了。
“我保證，我會幫你奪回南英格蘭……只要打敗安德烈斯……放開她，安德魯……”
身後的安德魯回身顫抖起來，他在哭泣。“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威爾，我沒有想到……”
“誰都沒有想到，安德魯。這是上帝的安排……但是事情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一切都還可以挽回。會好起來的……”
安德魯慢慢放開了我，我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著。他扔下手裏的劍，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威爾……我害死了愛德蒙……我殺了愛德蒙……”
威爾怔住了：“什麽？”
“我害死了愛德蒙……是我，要不是我……”安德魯痛哭流涕，朝他走去——突然，一只箭飛快地紮進了他的喉嚨，硬生生地將他後面的話止住了！
“安德魯——！！”
威爾沖向錢去接住他到下的身體。安德魯雙眼瞪得大大的，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喉嚨中箭處不停地流出冒著泡的血，看樣子射中了氣管和動脈——那是兇多吉少的！
“是誰？誰放的箭！？”威爾失控地回身大吼，像極了地獄的死神！
一個年輕的士兵怯生生地走向前：“我……我的箭失控了——對不起，公爵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叫醫生！！”他大吼著，又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士兵：“拖出去殺了！！”
“是！！”
“饒命啊……公爵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越來越遠。
威爾抱著安德魯，將頭埋在他頸間，渾身顫抖……而安德魯漸漸抽吸的頻率越來越慢，眼神越來越迷茫……
那天，醫生來得特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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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交換的頻率類似與跑，我用醉酒似的搖擺不定跌跌撞撞地沖進王宮。那逝去的仇恨交織在心中，掩蓋了所有情感和理智。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樣回來的了，我只記得在那個燃著篝火的黑夜裏完全失去控制地騎馬奔馳在回南英格蘭的路上，完全不顧後面大喊大叫讓我冷靜的人。
我要報仇！
基於奧爾夫傑芙*圖巴卡這個身份，我並沒有遇到過多的阻攔。據說殺死馬爾斯的人帶著南英格蘭王室的徽章，在馬爾斯未能到達南英格蘭的路上攔截了他。而他們不會猜到他是為什麽而離開了維京人的保護圈，只身在敵人的土地上行動。
因為我。
而這份愧疚和自責的強烈程度是我一個人無法承受的，我必須要將它轉嫁給什麽人才能接受，極其自私地，我挑選了愛德蒙。
如果不是他的強硬不肯妥協，如果不是他的野心勃勃……
進愛德蒙寢宮的時候，我看見門外陰影中一個身姿妙曼的金發女郎一晃而過，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裏。我下意識地扭頭仔細地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投身進一個高大的軍人懷抱中。兩人的臉均隱藏在黑暗裏，看不清長相。是偷情的宮女嗎？
來不及細想，我已經沖進了愛德蒙的臥室。
室內光線很暗，我找尋著愛德蒙的身影，一步步向陰影深處邁進。
“奧爾夫傑芙？”
他的聲音低沈的讓我震驚。
愛德蒙窩進軟榻中，略顯疲憊，衣衫不整，衣領倒向一邊，胸前的幾顆紐扣敞開著。
我帶著仇恨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艱難地擡起雙眼，看清我的臉。他的臉頰帶著醉酒的紅暈，微微露出笑容：“真的是你？”垂下眼瞼，愛德蒙盯著自己支起的膝蓋，費力地抽動右腿，仿佛那有千斤重似的。“我知道你來了……”他兀自說：“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總是那麽輕巧、急促，像被嚇到的貓……”
我沒有回答，愛德蒙像困倦了一樣抖動這眼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眸子反常的清亮無比。
“奧爾夫傑芙……我該改叫你莎麗文*瓦滋嗎？”
我一怔，沒有反駁：“隨你高興吧。”
“那麽……你真的就是安德烈斯的女人……他的寵姬莎麗文？哈哈哈哈……”他悲哀地大笑了起來：“你真了不起，居然騙了我們所有的人，連我也給騙過了！！”
“我無意如此。”
“你知道嗎？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你……哈哈哈……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每一次我試圖去推到自己的懷疑，你就會證明給我看你是多麽可疑……現在，你終於讓我看到了真相……”
他緊盯著我，像等待馴鹿走近的獵豹。
“過來……奧爾夫傑芙……”
我突然喪失了勇氣，握緊手中藏在袖筒中的匕首，釘在原地。
國王之死2
“怎麽？身份暴露了，就不想在裝下去了嗎……”他突然用力從軟榻上掙紮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我面前，猛地捏住了我的下顎：“我從未像現在這一刻一樣這麽迫切強烈地想要毀掉某人，也沒有像現在這一刻一樣這麽強烈和迫切地恨著某人！”雖然站都站不穩，但是他的力氣竟還是大得驚人！
我忍住疼痛，冷冷地回覆道：“陛下，你也背棄了你自己的諾言！我曾經有殺掉你的機會，但是我不肯動手，我以為你是一個仁慈的君王，但是現在，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你只是一個國王：滿懷欲望，好戰喜功。”
“那麽你今天又是為了什麽回到這裏的呢？”他看了一眼我的握著匕首的右手，笑了：“是來殺我的嗎？那麽……動手啊……”他拿起我的右手，將匕首的刀尖對準自己的心臟：“刺下去……你就得到你想要的了……”
我瞪大眼睛，握刀的手不斷地顫抖。
“想殺就殺了我吧，奧爾夫傑芙！”
“……”
“如果你不動手，我就會——”他猛然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殺了你……”
“呃……”我無法呼吸，被迫昂起頭，天花板上的壁頂畫在我眼中慢慢變得越來越黑，仿佛有很多星星在閃耀。我不得不張開口，拼命掙紮。
愛德蒙手中的力道越來越松，等我從他手裏掙脫的時候，他依然保持這那個姿勢沒有動彈，眼睛緊緊地鎖定在我身上，眼眸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又仿佛看見了空中莫名的某物。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著，而且越來越強烈，終於一張口，拼命地嘔吐起來，先是胃液，後是鮮血！！
我驚恐地盯著他。
愛德蒙開始不停地大量地嘔血，即使他不張嘴，鮮血依然會從唇瓣溢出，像一股清泉，汩汩而流。因為痛苦，他已經彎下腰去，縮成了一團。
我完全呆住了……
耳邊是他痛苦掙紮的聲音，愛德蒙用難以置信的強大毅力抑制著自己，不肯在我面前露出狼狽的樣子。
“陛下……”我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扶他。
愛德蒙恨恨地撥開我，身體朝地面倒下去。我急忙借機拉住他，然而他的體重超過我的極限，反而將我也帶倒了。
“愛德蒙……”我趴在他身上，面對他的痛苦，手足無措。
他唇角漫出的鮮血流到我的裙擺上，迅速滲進織物的纖維縫隙，像雨水浸進沙漠一樣，一瞬間被那貪婪的土地吸食得幹幹凈凈。
他纏抖無力地擡起左手，握住我的臉，他的手濕濕黏黏的。他目光失焦，對著我的臉辨認了好久，斷斷續續地輕聲問道：“奧爾……奧爾夫傑芙？”
“是……”我握住他的手：“我……去叫禦醫……”
他笑了笑：“奧爾夫……傑芙……”
“愛德蒙！”
他慢慢地用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什麽，我仔細一看，是一小竄紫色的碎貝手鏈，紫色的光芒即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也是那樣艷麗。那柔弱的光芒像針一樣刺痛了我。我捂住嘴唇，眼淚滑落下來……
（奧爾夫傑芙，快過來，看看哪一條好看？）
言猶在耳，而那個人此刻躺在地上壓住我的裙邊，眼神漸漸失去最後一絲清明，口中依舊重覆著我已經聽不見的單詞，一遍又一遍……
他的嘴唇輕輕地一張一合，那個口型，是我在丹麥學過的第一個英格蘭語單詞。
奧爾夫傑芙……奧爾夫傑芙……
我壓制著的哽咽蓄積到了極限，讓我痙攣一樣地抽動雙肩。
他的臉在我面前越來越模糊，他的雙眸在我眼中泯滅了最後一絲光，永遠地暗淡了下去……
許久以後，守夜宮女的一聲尖叫劃破了整個英格蘭的寧靜。
11月，愛德蒙二世暴斃。
審判
我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被關了13天，這個數字還是後來聽人提起的。對於我，它卻像永生永世那麽漫長。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回憶。
我終於被從那裏放出來後，我用了整整3小時來適應光線和吵雜，當我終於能適應這一切後，我就站在了全英格蘭最吵雜的地方——議會。
我被以叛國罪審判，罪行是謀殺國王！
我掃視四周，都是一群一本正經的英格蘭貴族。一部分面熟但是不認識，一部分完全陌生。而我的生命就將要被交到這些人手中嗎？突然，餘光掃過一個熟悉的面孔，我定睛一看，威爾赫然在例。他板著臉孔，面無表情。
我完全沒有說話的機會，因為沒有人會詢問我細節，大家熱議的議題是怎麽處置我。大部分認為我應當馬上被處絞刑，一小部分則認為當前最重要的事是怎樣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對抗安德烈斯的入侵。
會場中，另一個讓我驚訝不已的人是澤西納特！
如同威爾一樣，他也一言不發，不發表任何意見。
我知道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因為我看到最主要的本屬於國王的位置，坐的是三個長相怪異的羅馬人，穿著華貴的暗紅色僧袍。看樣子是羅馬教廷的人。
就在大家爭論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庭外的一陣喧嘩打斷了議會上那群喋喋不休的鴨子。
“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衛兵跑來說：“門外有一個老頭稱他手裏握有國王被殺案的重要證據！”
剛剛還吵翻天的議會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其中一個主教點點頭，表示允許他進來。
不一會，南英格蘭的議會大殿走進來一個衣衫襤褸的佝僂老頭，他詭異的面容和灰白的亂發嚇得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夏爾希？！
這是怎麽回事？我看著澤西納特，他卻依舊面無表情地，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
“你是什麽人？”
“我……”夏爾希笑了笑，發出燃燒的幹樹枝一樣恐怖的笑聲說：“我就是殺死國王的人！”
大殿裏“轟”的炸開鍋。
一個議員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先生，您說您殺死了國王？您知道殺死國王的是什麽嗎？”
“一種特制的毒藥。”夏爾希平靜地回答。
“那種藥，只有蘇格蘭迪亞茲家族才能制作出來。而迪亞茲家，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我的名字——夏爾希*迪亞茲。我是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活著的迪亞茲巫師。”
這下，喧囂得更厲害了。
這是他的意思嗎？犧牲夏爾希來救我？面對我責問的眼神，澤西納特蹙眉。這時，一個議員問我：“圖巴卡小姐，您覺得是你謀殺了國王嗎？”
我楞了一下。我發誓這是我一生面臨的最艱難選擇之一。
“我……”我握緊了衣襟：“我……我沒有！！”
審判2
所有人議論紛紛，鄙夷、懷疑、憤怒……人群躁動起來。
“我沒有謀殺國王！”我大聲地回答：“但是，我相信這位先生也同樣是無辜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在地牢的時候，我將那天發生的事前前後後都回憶了一邊，那個最後出現在愛德蒙門前的金發女郎最可疑。雖然沒有看清她的臉，但是，我回想起來她穿的衣服，那種華美和精致的程度，不是宮女會有的。而且，愛德蒙臨終前叫著的奧爾夫傑芙……到底是哪一個，現在看來很值得推敲。雖然不知道奧爾夫傑芙公主為什麽會對自己的哥哥下手，但是，她有嫌疑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在沒有證據以前，我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解。
“你撒謊！！”一個年輕的貴族突然激動地站起來，指著我大叫：“殺了她，這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女人！她殺死了我們的國王……”
有少數幾個年輕貴族附和他，但是大多數年老的貴族沈默地看著他們。
“英格蘭人！難道就這樣任由外族人操縱我們嗎？任由他們帶給我們屈辱嗎？”那人拼命地鼓動人們：“站起來，將這些異族人都送上絞刑架！”
三個羅馬主教臉色已經黑到了極點。這句話真是一桿打倒了一群人。因為羅馬也是異族，也是操控這英格蘭的異族。
威爾突然黑著臉站起來，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差點忘了，魯昂人也是“異族”。
有幾個精明的議員見勢不妙，急忙叫來幾個衛兵，將那幾個喧鬧的人拖出去。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奧爾夫傑芙*圖巴卡小姐。”威爾掛著艱難的笑，慢慢起身朝我走近。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眼中滿是決絕的神色。
少頃，他站到我面前，伸手將我拖了出來，抽身擋在我和那些如狼似虎的議員中間。我奇怪地盯著他的背影，透過他的肩，我看見坐在右側靠近門口位置的澤西納特露出了一個飽含深意的笑容。
“諾曼底公爵……您想做什麽？”
審判3
威爾用一個擊掌的手勢回答他。不一會，議會廳已經被諾曼底軍隊團團圍住了。
人群沸騰起來。
“您這是……”
“我要帶她離開。”威爾冰冷冷地宣布。
“什麽……您不能這麽做！！”
“您沒有權利帶她走！”
威爾握緊了我的手：“理由……你們自己去想吧。我說我要帶她離開，是宣布，而不是詢問！”
“這……”
三個紅衣主教憤怒地站起身，說著聽不懂的意大利語，大聲咆哮。
澤西納特一歪頭，另一隊丹麥騎兵沖了進來，將三個紅衣主教按在了他們的位置上，脅迫他們坐好。三個主教氣的吹胡子瞪眼的時候，澤西納特在他們耳邊說了幾句什麽，那三個人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見主教們已經屈服，大部分的議員們亦不敢再說什麽，只好眼睜睜看著我和威爾大搖大擺地從議會的正門走了出去。
他牽著我的手，走在我前面擋住了正午強烈的陽光，這是冬天裏難得的好天氣。我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好像一面墻，密不透風，遮擋了一切。
“威爾……”我小聲地問：“這樣做，真的沒關系嗎？”
他回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不遠處，一輛大馬車疾馳而來，停在我們面前。威爾不由分說地將我塞了進去。然後自己也爬了進來。
“等一下——”
澤西納特追了出來。“諾曼底公爵——”
“走吧。”威爾充耳不聞，反而趕緊吩咐車夫離開。
我向後看了一眼，回望身邊的威爾：“不能停一下嗎？”
他沒有回答。
“威爾，你跟安德烈斯不是一起的嗎？”
“我可以向你保證，永遠不會！”
“那剛剛那些丹麥軍……”
“很顯然，我們只是想到了一起而已。”
我深嘆了一口氣：“放我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開玩笑嗎？”
我打開車門，毫不遲疑地縱身從疾馳的馬車上向下一跳，用行動回答了他剛剛的提問。
“莎麗文！！”他大吼了一聲，車夫急忙勒住馬頭。駿馬發出一聲驚天的嘶吼。
我的腳著地的同時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將我向上拖。但是那時我整個身體的重量已經完全釋放到了空中，反而將車上的人也差點拖了下來。一聲衣物的撕裂聲響過以後，我滾在了地上……
腳踝傳來劇烈的疼痛。
審判4
“你瘋了！”馬車又向前滑行了幾米，威爾急忙從車上跳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疼……”
他立刻停住了動作。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腳踝，整個右腳都失去了其他感覺，只有悶悶的疼痛向螞蟻一樣從那裏爬出來，向上蔓延。
“你瘋了嗎？你瘋了嗎？”他氣的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搖晃。
“我知道你……不會白白地救我，你一定有你的原因。”疼痛讓我冷汗直流，我忍住疼痛，冷靜地陳述：“不管原因是什麽，你冒著這麽大的危險救了我，都讓我很感動……威爾，我欠了你好幾次呢，所以，我不會違背你，我會跟你走。”
握在我肩上的手陡然僵硬了。
在被關在監牢的13天裏，我想了很多。我的一生雖然不幸，卻得到過很多很多人的幫助，他們雖然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卻都毫無保留地幫了我。如果就這樣死去，我也沒有什麽怨言。在這個世界上，現在，只有兩個人讓我覺得抱歉：一個是威爾，另一個就是安德魯。
澤西納特追了上來。
丹麥軍和魯昂人對峙著。
威爾扶我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我看著澤西納特，苦笑了一下：“伯爵，請你回去告訴安德烈斯陛下，我是……不夠格的人……我沒有資格成為他想讓我成為的人，也沒有權利得到幸福。”
我的存在只會讓所有事情都變得越來越糟糕。因為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孩，沒有成為王後的魄力，而且我的愚蠢只會帶來災難和毀滅。
澤西納特冷笑了一下：“我會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他。”
“還有一件事……你可以把夏爾希也帶回北英格蘭嗎？請告訴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犧牲，我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澤西納特轉過身，懶得理我的樣子：“這不是陛下的安排。”
……
我們到達威爾和魯昂人暫住的地方時，天已經快黑了。
一群士兵圍上來，迎接他走下車。最先沖上來的是德魯埃，他的情緒顯得很激動：“您怎麽可以丟下我一個人……”話還沒說完，他看見我從車上走下來，瞪圓了眼睛：“上帝……您真敢這樣做了！”
威爾脫下手套，遞到德魯埃跟前，他只好拿著，悻悻地住了嘴。
我的腳依然劇痛無比，但是我不肯在魯昂人面前露出柔弱的樣子，於是倔強地忍住疼痛，跟在他身後一跛一跛地走著。德魯埃瞄了我一眼，像什麽也沒看到一樣，只顧著跟威爾說話：“大人……看樣子這次我們惹下無盡的麻煩了。”
“你怕什麽？”威爾懶得理他。
“這樣，英格蘭那些絮叨難纏的議員絕對不會在我們身上吝嗇口水了。本來他們對我們就有諸多意見。”
“那些老家夥除了一張嘴之外，還剩下什麽？一聽到打仗絕對會跑的比誰都快！”
“可是這次不同啊……這次明顯理不在我們這邊嘛。”他又瞄了我一眼：“這家夥可是謀殺國王唉！英格蘭人會放過我們嗎？”
威爾停了下來，看著他，不耐煩地說：“安德烈斯的三百艘艦至今還停在英格蘭近海一動不動，你以為他等的是什麽？莎麗文*瓦滋一死，英格蘭也得跟著淪陷！”
我一怔，站立不穩，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他這才看見了我的存在，責問德魯埃道：“你怎麽不找人帶她去後面休息？“
德魯埃低下頭。正好有幾個女傭朝這邊走過來，威爾急忙招呼她們走過來。
我凝視著他的灰藍色的眼睛，久久。他的眼睛冰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找不到任何理智的缺口，他所做的所有事都不會離開利益的操縱。如果他不是一個公爵，也一定會成為一個最成功和出色的冷血商人。
“那麽，又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呢，威爾？”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準備。”
“所以，你是把我擄來做人質的，對嗎？”
他沈默。
“威爾，你到底是用什麽做的？”我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他背過身，沒有看我。
……
浴室暗襲
跟著女傭來到我的房間後，我發現那裏已經等滿了人。
“莎麗文小姐，我們是奉命伺候您沐浴更衣的。”
我拉起自己腦後一縷油膩膩的頭發看了一眼。在被關了整整13天後，我的確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了。但是我並不喜歡不認識的人給我洗澡。
“謝謝，我自己來。”我婉言拒絕。
女傭們相互對視了一眼，有點手足無措。“可是，這是我們的工作啊。”
“沒關系……我可以自己來。請把東西放在那裏就好。”
“好吧。”她們猶豫了一下，終於妥協，將手裏的東西放好，介紹道：“這個是幹凈的衣服，這個是沐浴用品，這些是香精……”
“我知道了。”我不耐煩地將她們都打發出去。一個人坐在床邊楞楞地發呆了半天，才拖起疲憊的身軀朝浴室走去。
浴室裏有一個巨大的熱水浴池，四周掛著米黃色的輕薄浴簾，已經聚滿氤氳的蒸汽。我將東西都放在了浴池邊隨手可拿的地方，脫光了衣服，慢慢走進去，憋一口氣將自己整個泡在水裏。
水裏好安靜好溫暖，一切是非都被隔離在了水面上另外的世界一樣。讓我感覺安靜平和，像被孕育在母親體內的胎兒，心裏重新湧起一股久違的感動和酸澀。從一開始，我就是被拋棄的嬰兒，是不是我親生的父母就很有先見之明，知道我是一個會惹出很多禍事和災難的孩子，所以才不要我的呢？如果不是他們將我拋棄，我是不是就不會被瓦滋夫婦收養？是不是就不會遇到後面的這些事了？
心臟因為憋氣太久而麻木掉，我卻依然不舍得從水裏鉆出來，我不想這難得的平靜就這樣溜走。
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傳來，踉蹌淩亂。
有人進來了？
我從水中鉆出來，背對門口，正在抹臉上的水珠，簾子被人大力地撩開，冷風猛然灌進。我急忙回頭，看見了我這輩子都再也不想要看見的人物——安德魯！
我大吃一驚。
他如同一個黑面煞神一樣矗立在門口，一言不發，用一種要將我生吞活剝的表情狠狠地盯著我。
“安德魯……”我的聲音冷得顫抖。
“很驚喜嗎？莎麗文*瓦滋……”他下顎長滿雜亂的髭須，渾身充滿酒味，衣衫邋遢不整，狼狽不堪！
我巧妙地一轉身，撿起一邊的衣服，披在肩上。安德魯追過來，站立不穩地舉起手裏的劍指向我。
“你……真是這個世上最高明的騙子啊！當初將你帶到南英格蘭王宮的時候，我竟然一點都沒有懷疑過你！我真是太蠢了！哈哈……或者該說你太高明……總是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純潔得像個聖女……”他發瘋地狂笑起來！“我不該相信你，你這個婊子！我被你的外表騙了，將你這個賤人引狼入室，毀了南英格蘭！！！”
他痛苦地吼叫。
“你想要怎麽樣？”我一邊系衣帶一邊掃視四周，可惜這裏一件可以利用的東西都沒有。而且我連在匆忙間將衣服穿戴整齊都困難。
他跨進來，我急忙向後縮。安德魯怕我跑掉，一把抓過我的手腕，將我從浴池中拖出去，我的腳猛地踩到地上，受傷的腳踝處傳來鉆心的疼痛。
“放開我！”
流箭
“你知道我曾經真的很喜歡你嗎？”他神經質地歪過頭，湊到我面前，近距離地盯著我看：“但是我有多喜歡過你，現在就有多恨你！……不，是加倍的恨你，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說著，他揮劍一劍劈過來。我急忙掙脫，好在我手臂上滿是未幹的水跡，滑溜溜的。
由於向後的力道太猛烈，我跌坐在水裏。濺起一陣浪花。
安德魯不顧一切地揮劍，我左閃右躲，驚慌中連嗆了好幾口水。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聚集到了門外。但是安德魯好像將門反鎖了，因為我聽到人們嘈雜地嚷嚷著要撞門。
安德魯一劍劃過，我躲避不及，右手臂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很快漫出來，將一池浴水染成了淡紅色。手也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我幾乎趴在了池底。突然頭頂一痛，原來是被他硬生生地拽著頭發拉上來。我因為嗆水而劇烈地咳嗽著。
“我要殺了你！”他說。
我看見他的臉上交錯著縱橫的水痕，雙眼飽含憤怒與悲痛。
“住手！！”
一個聲音破門而入突然闖進來。安德魯挾持了我，看向門口的方向。威爾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前，身後跟著N多家丁仆役和全副武裝的士兵，都目睹著浴室的這場鬧劇。
“放開她，安德魯！”他冰冷地說。
“我要殺了她！！”
“我知道，但是你現在不能！”
“為什麽不能？”安德魯尖叫：“你也要像愛德蒙那個白癡一樣庇護她嗎？那就看看愛德蒙的下場吧！”
我使勁地掰開他鐵杵一樣堅硬的手臂，掙紮著說：“……咳咳……不管你信不信……愛德蒙不是我殺的！”
“你住口，賤人！你以為你還能蠱惑我嗎？！”他將手裏的劍朝我脖子扣得更緊，咒罵。
“我沒有！”耳朵裏浸滿了水，這讓我聽外界的聲音都是模模糊糊的，而自己的話語卻像被隔在心底，連辯駁都無力。
“不論你現在做什麽，都無法挽回……”威爾鐵青著臉，冷靜卻嚴肅地說：“你的兄長已經死了。”
“所以我要為他報仇，哪怕陪上我的性命！”
“不要再撒嬌了，安德魯！”威爾冷笑道：“你明明知道，就算你現在殺了莎麗文*瓦滋，南英格蘭人也不會原諒你！你說的沒錯，南英格蘭是被你毀掉的，你愚蠢又沖動，才會被人利用，還極其荒謬地愛上了維京人……”
“那是她騙我的！！”安德魯崩潰地大叫了起來。
“她只是為了自保，是你自己愛上了她。”
“如果我知道她是維京人……如果我知道……”安德魯聲音變低，開始了斷斷續續的哭訴。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在推卸責任！你恨的人是你自己，你明明知道殺了她也於事無補……你只是不想讓自己太自責……”
“不！不要說了！”安德魯瀕臨崩潰大叫。
看到他這樣，威爾終於放緩聲音，充滿了蠱惑，像勸誘，又像是催眠：“所以……安德魯，放開她，我們還需要她做人質……”
我感覺安德魯勒住我脖子的手在一點一點變松，看來威爾的話起作用了。
“我保證，我會幫你奪回南英格蘭……只要打敗安德烈斯……放開她，安德魯……”
身後的安德魯回身顫抖起來，他在哭泣。“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威爾，我沒有想到……”
“誰都沒有想到，安德魯。這是上帝的安排……但是事情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一切都還可以挽回。會好起來的……”
安德魯慢慢放開了我，我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著。他扔下手裏的劍，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威爾……我害死了愛德蒙……我殺了愛德蒙……”
威爾怔住了：“什麽？”
“我害死了愛德蒙……是我，要不是我……”安德魯痛哭流涕，朝他走去——突然，一只箭飛快地紮進了他的喉嚨，硬生生地將他後面的話止住了！
“安德魯——！！”
威爾沖向錢去接住他到下的身體。安德魯雙眼瞪得大大的，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喉嚨中箭處不停地流出冒著泡的血，看樣子射中了氣管和動脈——那是兇多吉少的！
“是誰？誰放的箭！？”威爾失控地回身大吼，像極了地獄的死神！
一個年輕的士兵怯生生地走向前：“我……我的箭失控了——對不起，公爵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叫醫生！！”他大吼著，又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士兵：“拖出去殺了！！”
“是！！”
“饒命啊……公爵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越來越遠。
威爾抱著安德魯，將頭埋在他頸間，渾身顫抖……而安德魯漸漸抽吸的頻率越來越慢，眼神越來越迷茫……
那天，醫生來得特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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