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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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彌撒結束以後,人群慢慢散去。我的合作為我換來行動的。我走進空洞的教堂,那裏現在只剩下一個人。

威爾埋首在掌間,背影孤單而堅挺。

我慢慢走到他身邊的位子坐下,擡望十字架上痛苦的耶穌。我只進過教堂一次,換來噩夢一場。

“我是不是很虛偽?”他問,沒有擡頭,聲音顫抖著,充滿不安。

我搖了搖頭,鄭重地說:“沒有。”從未想到過,他會有一天像現在這樣將自己的脆弱和無助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

“對我來說,他只是一顆棋子,一直都是……”他兀自陳訴:“我以為我可以為了任何事犧牲他,就像我說的,他愚蠢又沖動,最好利用。”

“但是……我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他天真又坦率,很容易可以看到他心裏在想什麽……”

我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怔了怔。我趕忙縮了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我本來想帶你回諾曼底的,不知道為什麽,我特別想帶你去一趟我的家鄉……那裏有許多和你一樣黑發黑眸的人,我以為你見到他們會很高興……”

“謝謝你。”

“我是不是做錯了……”他面向著我,眼神卻聚焦在空中。

“……”

“不,生在諾曼底家族不是我的錯……如果我有第二次機會……”他看著我,壓低聲音,用憂傷又暧昧的語調說:“我還會這麽做的。”

我看著從教堂色彩斑斕的彩繪玻璃窗透下來的陽光,不知該說什麽好,只有輕嘆了一聲。

“走吧,你自由了……”他突然說。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去吧,”他認真地看著我:“回到他身邊——趁我還沒有後悔前。這一生可能只有這一次,我也想要沖動一次。”

到蔓切斯敦剛一下車,一個嬌小豐滿的身體就箭一樣飛過來,樹袋熊一樣牢牢地掛在我身上,看得在場的仆從侍女們目瞪口呆。

“莎麗文小姐——”

“路易斯!?”

“嗯!”她放開我,歡快地回應,然後又嘟嘴皺眉說:“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我笑笑:“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嗎?”

她並不買賬,還在自責:“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會一步不離地跟在您身邊!”

我欲哭無淚。

“小姐,跟我來……”她拉著我,迫不及待地朝室內走去:“陛下知道小姐要回來,一早就吩咐我們做足了準備。”

遇到這個小鬼,我只有無奈地任她擺弄的份。

一路遇到王宮裏的人對我和路易斯都是誠惶誠恐俯首帖耳,看樣子我不在的時候,路易斯在他身邊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路易斯,你是不是升官了?”我打趣地問道。

“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是英格蘭未來王後的貼身的侍女!”她回頭燦爛一笑。

我停住腳步。

路易斯奇怪地看著我:“小姐?”

王宮後院是來來往往的士兵和文臣,一派緊張的樣子。我四處掃視了一下,目光所及之處因為少了一人而異常失落。“陛下呢?”

她怔了一下,垂下眼瞼:“陛下……今天應該不在這裏吧。”

在這種關鍵的時刻,他會不在王宮?我怎會讓她這樣輕易糊弄過去:“那他現在在哪裏?”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告訴我:“小姐,陛下聽了你叫澤西納特伯爵帶回來的話,還在生你的氣……”

“他不想見到我?”

“小姐不知道,陛下為了救出小姐花了多少心思,結果小姐卻和心甘情願地與諾曼底公爵離開……”

“那天諾曼底公爵帶的人更多,就算我不願意也會被他帶走的。”我搪塞說。

“不,”路易斯急忙打斷我:“小姐不知道,陛下下了多大的決心要把你從南英格蘭搶回來。連那天出席議會的羅馬教廷主教都是陛下特意挑選出來的。”

我驚訝地望著她。

路易斯繼續說道:“南英格蘭貴族要求審判小姐的時候,問過陛下的意見,當時情勢所迫,陛下不得不答應,但是他提出的條件是羅馬教廷聽審的人必須由他親自挑選邀請……”

我恍然大悟。難怪那天那三個主教在聽了澤西納特的話以後一蹶不振。

我以為那三人是教皇隨便挑選的,卻不知道安德烈斯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將他們安排進來。安排指定人選、還要抓住他們的把柄,足以要挾他們合作。羅馬教廷是遠隔重洋,他是怎麽辦到的?

禍水紅顏

這個家夥!我舉步朝不遠處的議事廳走去,我有預感,他一定在那裏。

“小姐……”路易斯死死地拖住我的手臂:“還是不要打攪陛下吧,我們回您的房間,陛下為您準備了好多禮物呢……”

路易斯的緊張預示著事態嚴重。

“路易斯,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著我?”我蹙眉。

路易斯又支支吾吾地說:“是……是圖卡斯老爵爺……他被陛下罷免,要被遣送回蘇格蘭去,正在議事廳和陛下理論。”

“圖卡斯*奧蘭特嗎?”我嘆了一口氣,想起馬爾斯。“陛下為什麽突然罷免了圖卡斯爵爺?”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說:“因為圖卡斯大人他和陛下意見不和……”

“……”他和安德烈斯意見不和不是一兩天的事,為什麽現在才罷免他。

(像他這樣的男人不會滿足與只做一個供人操控的傀儡,等解決完了盧卡斯特這只老狐貍後,他下一步的目標自然就是圖卡斯*奧蘭特)

馬爾斯的話似乎還在耳邊。

那麽,他是準備好了嗎?

我輕嘆一聲,收回腳步,呆了一會,轉身正準備離去,就看到怒氣沖天的圖卡斯*奧蘭特拐過庭院,從議事廳的方向沖了出來,身後還跟著點頭哈腰的兩個輔臣。

圖卡斯看到我,明顯地呆楞了一下,眉頭皺的更深了,然後擺出一臉不屑的樣子,高傲地睨著我。

我低下頭去,躲避他的目光。

圖卡斯用一種閑庭信步的速度慢慢踱步走過來。我的心不由地拎緊了。

“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我不會放過你的!”

“對不起。”

他冷笑了一聲:“告訴安德烈斯,他從我手裏奪走權利,不代表他可以為所欲為。他可以用武力解決一切,不代表武力是最好的辦法。而你……”他繞著我,慢慢走了一圈:“就算你成為英格蘭王後,也不會得到祝福!”

“……”

“莎麗文*瓦滋,”他看著我:“你知道會有多少人因為你而家破人亡嗎?你知道你讓那孩子做了一個多麽愚蠢的決定嗎?你知道你會對他的決定造成多麽大的影響嗎?你知道你的存在會甚至威脅到他的政治地位嗎?即使是這樣,你也還是要留在他身邊嗎?”

“……”我呆呆地怔住,無言以對。

“離開他吧,”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看著他從小長大,不想看到他因為一個女人而毀了自己的努力……事情本來可以完美的解決,卻總是因為你而起諸多變化。那孩子以前從來不會讓自己冒這個險,如今卻變得這般倔強和偏執。你知道這會讓他處於什麽樣的危險境地嗎?”

“……”我咬下嘴唇,心裏無比震驚,但還是一扭頭,躲避他。

“你會下地獄的!”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像一條毒蛇慢慢纏繞著我,耀武揚威地吐露著毒信。

“您也是愛他的,對嗎?圖卡斯大人?”我擡頭,認真地問。

他怔了一下,很快回答:“當然,我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但我只看到您是怎麽利用他控制他的,從來沒有看到您表達過自己的愛。”我蹙眉,很不客氣得說。

圖卡斯震怒:“你知道什麽!?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說我!?”

我當然沒有資格,可是想到安德烈斯從小被培養出的這種殘忍冷酷的性格絕大多數都要“歸功”於眼前這個貪婪冷漠的老人,而他,還大言不慚地說愛他?

愛他為什麽不救下自己的妹妹?愛他為什麽放任瑪莎伊迪絲王後蒙冤而死?

(圖卡斯*奧蘭特爵爺因為顧及自己的利益沒有對妹妹伸出援手,王後就獨自一人死在冰冷的地下室……)

男爵夫人的話還猶在耳邊。

圖卡斯看到我眼中的憤怒,震驚了,慢慢平靜下來。

“你不會了解的,”他轉過身去:“處在這樣的高度,不冷酷不無情就會死!”

圖卡斯將最後一句說完,微微顫抖,抽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霎那間,覺得他突然佝僂了好多。像一個真正失去所有輸掉一切的孤寡老人。

等到他離開好久,被他石化的人才緩了過來,路易斯擔憂地拉著我的衣袖:“小姐,您沒事吧?不要聽他胡說哦!”

我對她安慰地笑了笑:“沒關系,路易斯。你不是說陛下為我準備了好多禮物嗎?我有好奇,去看看好嗎?”

縱情

我坐在床上看著房間裏的幾大箱珠寶。

路易斯無比興奮的樣子,一會讓我看著這個,一會讓我看那個。

看我沒什麽反應,路易斯奇怪地圍過來:“小姐,你都不喜歡嗎?陛下為了準備這一切可是煞費苦心呢!”

“不是……”我擺擺手,安慰她說:“我只是在發呆!”

“是不是還有什麽沒有備齊的?”

“沒有……”我看著那誇張的一堆布料、珠寶、衣飾,“已經足夠了。”

只是這一類的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些只是臨時準備的,小姐是未來的王後,還要備齊好多東西。”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一樣,神秘地拎著裙角褪開幾步,對著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路易斯……你這是做什麽?”我從床榻上站起來。

“我想成為第一個向您恭喜的人!”她擡起晶晶亮的眼睛,眼中閃爍這激動的淚光。

恭喜我?

(你會下地獄的!)

無端地,我打了一個寒顫。

“路易斯……”我走上前去扶起她:“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好嗎?”

“小姐?”

我輕輕抱住她,不敢讓她看到我此刻緊張的神情。路易斯柔軟的小手擁住我繃緊的後背:“小姐……您在發抖?是不舒服嗎?”

“沒事,我想要休息了。”我對她笑笑。

“是呢!”她伸手自然地抹去眼角的晶瑩,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南英格蘭路途遙遠,小姐長途奔波一定累了。你趕快休息吧,我先退下。”

我欲起身,她按住我。

“小姐坐著就好,我先離開。”

我點點頭,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好不容易打發走路易斯,我收拾起心情,躺進被窩。

迷迷糊糊又作了那個噩夢,我被關在永恒的黑暗裏,沒有光,沒有人聲,沒有希望。哪裏又冷又恐怖,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人痛苦得發瘋!

那就是地獄嗎?

我發現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失去,而是得不到;最折磨人的情感不是痛苦,而是孤獨。

在這一片黑暗和虛無中出現了我所愛的人的身影,凡、爸媽、愛麗絲……但是他們一晃而過,全都遠去了,像霧氣一樣,不論我怎麽努力怎麽追逐都沒有用……

我追得氣喘籲籲,卻則麽也追不上他們的身影。然後我突然意識到什麽一樣,轉過身,看見安德烈斯站在我身後,默默地看著我。

“安德烈斯……”

我呢喃著,向他走去。

不要離開我……

他對我溫柔地笑了,等待著我一步一步走近……我急切地奔向他,可是腳下一空,我狠狠地下墜,墜落到巨大的恐懼中!!

“不要……”

我大叫著,伸手想要抓住什麽——突然一個溫暖的物體緊緊地鉗住我……

“莎麗文……”

有人在叫我?

我皺眉,艱難地睜開眼……朦朧的月光投射進來,安德烈斯半跪在我床前,俊美的臉隱沒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卻異常真切。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大口喘息著,連眼睛都不敢眨。

“真的是你嗎?”小心翼翼地,我用最輕的聲音問,生怕一大聲,他就不見了。

他坐到我床邊,俯身吻在我的額頭。溫柔又真實。

我笑了,一凝眉,眼淚滑出眼眶。

一伸手,我緊緊地抱住他,不敢放開。

安德烈斯無奈地笑了,嘆一口氣。

“嗯,算了……”他嘀咕。

算了?我納悶地想,突然記起來,我們還在賭氣!我學路易斯,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反正死活不能讓他看到我窘迫的臉……

他慢慢擡起手,輕輕圈住我的肩。

“抱我吧,安德烈斯!”我在他耳邊輕聲說。

此刻我只想有什麽人來證明我的存在,證明我已經離開那個囚牢的現實。

他楞住了,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我迅速地吻住他的唇,輾轉反側,用力到幾乎讓彼此窒息。

“你是認真的嗎?”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的手觸碰到他胸膛,一層層解開他的束縛,用行動回答他的提問。

他抓起我的手,阻止我的動作,然後這樣看著我在他手心微露的指尖。良久,他虔誠地吻下,從指尖到手臂,到項頸,到最最敏感的地帶……

我放任自己,發絲散亂,溫情盡露,不顧一切。

煩惱的事都留給清醒的時候吧,只有這一刻我是瘋狂的,我可以只表達我想表達的,不用隱瞞,不用假裝,什麽都不用。

我想愛他,就痛快地去愛。

清晨之吻

早上陽光射進我房間時,我慢慢睜開眼睛,看到還在熟睡的安德烈斯,慢慢想起昨夜的瘋狂。

神啊……我吞吞口水,我都幹了什麽啊?

我閉上眼睛慢慢回憶“非禮”他的全過程,臉頰越來越燙得難受,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我雖然不是出身貴族,可是怎麽說也算得上是好人家的女兒吧?

不過,這樣和他相擁著在早晨醒來,真是奢侈的享受啊。如果以後可以這樣一直名正言順地待著他的寢宮,霸占他的床……就好了!

安德烈斯舒服地換了一個睡姿,一派安然滿足的模樣。我趕忙躺好,假裝睡著,但是見他半天沒動又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著他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想想,還是輕輕拉起羊絨被,幫他蓋好。

他在睡夢中深吸一口氣。我立刻放下手,一動也不動。他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我咬緊牙關,繼續裝睡。鑒於昨晚我極其主動的表現,他要是把我當成女色狼,那我該怎麽面對?

逃避逃避……

他轉過身來,雖然我閉著眼睛,但是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因為我感覺到了他溫熱的氣息輕拂在我的臉上——而且越來越近……

頓了一下,他銜住我的下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嗯……”我輕吟一聲,不知道該怎麽辦?是裝沒感覺,還是裝剛剛睡醒?

他溫熱柔軟的唇瓣輕移到我耳邊,慢慢說:“你真的沒有什麽演戲的潛力,全身都繃緊了,在害怕什麽嗎?”

我尷尬無比,卻還是閉著眼睛,佯裝一無所知。

他湊到我耳邊,輕輕舔了一下我敏感的耳垂。酥酥麻麻的觸感讓我再也裝不下去了,一閃身躲過他的挑逗。

他哈哈大笑,毫無一個國王的威嚴,倒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他起床穿起衣服,我只好睜開眼睛,裹著床單,幫他扣上衣扣。整個過程都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他拾起地上的鬥篷,蓋在我肩上,裹緊,吩咐說:“再睡一會吧,別著涼了。我去叫侍女進來升火。”

我別過臉,點頭。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這滿是暧昧氣息的房間時,才覺得生命好像失去了一點什麽,變得空空落落……

我開始有一點害怕,害怕我的感情這樣強烈,這樣危險。

如果可以,我不想讓安德烈斯知道他對我的意義勝過全世界,就像下了重註的賭博,我緊張得不能呼吸。我像一抹因為他的愛而存在的幽魂,如果他對我的愛消失了,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會像輕煙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愛的這樣強烈,自身又如此虛弱,這份感情我真的能承擔得起嗎?

秘密花園

糾結地咬著柑橘和面包,我感覺這間房間昨晚的秘密狼狽地被公開了一樣看著侍女們收拾床鋪。

我別過臉使勁地喝水,假裝和這一切無關。

侍女們相視一笑,繼續手裏的工作。

奇怪的是路易斯那個丫頭,一大早就不見了蹤影,不然有她在我也不至於這麽尷尬了。

過了一會兒,侍女們收拾完,告退:“莎麗文小姐,要是沒有什麽吩咐,我們先退下了。”

“那個……路易斯去了哪裏?”

兩個侍女神秘一笑:“陛下吩咐她辦一些事,所以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哦?”

我好奇起來。

我找到路易斯的時候,是在一個距離王宮不遠但是很偏僻的小院,院裏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種滿瑪格麗特。

震驚的看著這一切,我心裏慢慢盈滿幸福的感覺……

仿佛期待著什麽。

路易斯從初見到我的惶恐和失望中回過神來,小聲告訴我說:“這一切都是陛下準備的,本來想要給小姐一個驚喜,因為現在還不是花季,所以吩咐我不要讓小姐知道。”

我微笑著看園中布置的一切,秋千架、花籬、樹下的餐桌,美麗寧靜得如同世外桃源。他竟然這樣清楚地知道我心裏的期盼?!

“小姐可不可以假裝不知道?”路易斯懇求我:“不然陛下怪罪下來我就死定了!”

我毫不掩飾地露出大大的微笑:“嗯。沒關系,反正很快春天就要來了,瑪格麗特就會全部開放。”這是不是預示著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呢?

路易斯看著我,呆了一下,楞楞地說:“小姐笑起來真好看……好久沒有看到小姐這樣笑過了。”

“是嗎?”我一邊問,一邊向花園深處走去。

我知道自己在南英格蘭的時候不得不裝作冷靜理智,來保護自己,但是在路易斯身邊,我可是從來就沒有假裝過什麽啊,她單純可愛,又毫無心機,在她面前,我從來不用掩藏自己的情緒。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澤西納特城堡第一次看到小姐的時候,小姐晨妝過後,兀自盯著自己的鞋尖,很開心的樣子,那時我只覺得小姐的笑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她跟上來,用一種緩慢的語調將我的思緒也帶到了過去,那段生命中被我塵封的最美好回憶。

“可是那之後小姐就很少笑過了,又要學習禮儀,又要學習劍術,還總是和魯克莎爾伯爵賭氣,小姐總是皺著眉,嘟著嘴,滿臉憂傷……我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幫助小姐排憂解難,所以只好拼命做好分內的事,想讓小姐多少能夠更開心點兒……”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目光卻飄離到遠方,滿眼都是那些回不去的美好。

路易斯一怔,慌張地打量我的臉色,低頭咬唇,委屈地說:“對不起小姐,我太多話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急忙搖頭:“我不是在怪你。”

我並不討厭路易斯,相反,我相當喜歡她,喜歡她的忠心,喜歡她的淳樸,喜歡她傻傻的什麽都做不到——就像曾經的某個人。

心裏突然湧起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沖動,仿佛變相地要去保護曾經的自己。

可是在這樣一個亂世,要怎樣才能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呢?要強大,要強大到什麽程度呢?

可是,真的是只要強大就可以保護身邊的人嗎?我嘆了一口氣。從一個平凡的鄉村少女到現在被很多人當作英格蘭未來的準王後,我真的強大了嗎?那為什麽接觸到我的人卻一個個都沒有好下場。

凡,因我死掉了;我的父母也遭殘殺;愛德蒙、安德魯……更何況還有克利德、比斯特等人?

我不動雙手,卻沾滿血腥;我只求茍活,卻踏著森森白骨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安德烈斯被人稱作惡魔之子,卻也只會對敵人殘忍;威爾居心叵測野心勃勃,卻也會為安德魯而傷心……那我到底是誰呢?我的邪惡難道要更甚安德烈斯一籌嗎?

我虛偽善良的外表不是連我自己也騙過了?

秘密花園2

(你會下地獄的,莎麗文*瓦滋!)

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這一切,可是,我是為什麽而活著?

為了報仇嗎?是為了對凡的承若嗎?為了保護愛麗絲嗎?為了愛那個人嗎?

太荒謬!

我愛上殺父母的仇人;背叛了覆位黨;搶奪了愛麗絲唯一摯愛的男人;明明知道我的存在會造成安德烈斯的統治危機,卻依然呆在他身邊不肯離去……

還自認為善良道義!?

原來我竟然比安德烈斯還可怕,比威爾還虛偽!?

我停下腳步,被自己嚇到。

“小姐……”路易斯見我半天沒有說話,擔憂地看著我:“您在想什麽?臉色好差!”

“沒什麽……”我苦笑,突然發現我根本不配用腳站立在土地上!也許圖卡斯是對的,我會下地獄的!

“路易斯……你信上帝嗎?”我問。

她疑惑地看著我,默默點點頭。

“那你信奧丁嗎?”我又問。

她糾結地皺起眉,思索了半天,未果:“我不知道。”

“為什麽信上帝?”傳統丹麥人,應該是信奧丁神的更多吧?我不相信貧窮淳樸如路易斯的人會為了什麽特定的理由放棄自己的信仰。

“因為安德烈斯陛下是基督徒,所以我想如果我也是的話,我就起碼能有一樣和陛下是相同的。”

我楞了一下。聽多了南英格蘭那些貴族為了救贖為了仁慈什麽的陳詞濫調,這個理由真的是我聽過最新穎最匪夷所思的!

“呵,呵呵……哈哈哈……”我先低頭,接著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這個小女人啊。沒錯,對於她來說,她崇拜的人,能保護她的人,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就是她的上帝,她的神!

路易斯不明白我為什麽笑,還以為我是取笑她,紅了臉,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低下頭去。

“你知道什麽是上帝嗎?”收斂了笑,我問她。她如我所料地搖搖頭。“你知道基督徒相信的終極審判嗎?就像我們所說的霞霧鄉?”

她還是搖頭。

“我相信……”我擡頭看著天:“所有罪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我也會呢!我回不了頭了……所以,”我看著她:“路易斯,別和我一樣!別讓自己的手沾滿血腥……”

“小姐……”她若有所悟地看著我。

我擡起她胖乎乎的小手:“我會保護你。”就像保護我自己一個虛無的夢。

“直到有一天,你永遠也不用我的保護……”會有那麽一個時代嗎?

她看著我,誠惶誠恐,又莫名其妙,只有妄自揣測:“小姐還在擔心埃德蒙國王的事嗎?那件事,陛下說已經結束了,犯人已經被審判,沒有人再會傷害小姐。”

如同被人當頭一棒。

“他們沒有救出他!?”

為什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說要娶我?為什麽英格蘭議會不再追究我的罪責?為什麽沒有開戰?為什麽威爾肯放我回來?

因為,有了夏爾希冠冕堂皇的死!

低頭看著地面,我腳下的枯骨又多一副,呻吟著,哀嚎著,伸手抓緊我的踝骨,似乎迫不及待要把我拖入地獄——我最終的歸屬!

下雪的那一天

回去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雪,一片一片,溫柔地飄落下來。

我知道夏爾希的死,是最捷徑的辦法。

他沒有做錯什麽。

我沒有多麽傷心,也沒有多麽憤怒,反而是看清方向之後的輕松。

根本從一開始就是錯誤。我犯了這個巨大的錯誤。

王宮裏的人看到我回來欣喜不已。

“莎麗文小姐……您可回來了!”

“陛下等了你很久呢!”

“小姐……??”

雄偉的宮殿,高大的城墻,忙碌的人群……熟悉而陌生的場景。

雪讓地面都覆上白色的聖潔。

面前的人在和我說這什麽,每一字都有氤氳的霧氣從他嘴中飄出來,近在眼前,聲音卻仿佛是從一個我觸摸不到的遙遠世界飄過來的,慢悠悠地到達。

這是個值得憂傷的日子。

我低頭盯著自己腳下的麂皮靴,踩在雪上吱吱作響,滾著華美貂絨毛邊的裙角有節奏地隨著我的步伐擺動。好荒謬的一個夢啊……

我從來就不屬於這裏。

不遠處的走廊裏,站著正在和大臣討論國情的凱利克,他停了下來,奇怪地看著我。

“莎麗文小姐,您沒事吧?”他撇下那人,走上來,關切地問我。

我想要扯動一個輕松的笑容來安慰他,卻半天提不動嘴角。

記憶中好像也有這麽一次,我在極其疲憊的時候遇到凱利克,他這樣問了我……那是在莎蘭卡的時候,我被當作叛徒趕出覆位黨駐地,安德烈斯派他來接我,他看到走了整整一夜的我,狼狽不堪。

“陛下要見你。”

這時的他,和那時的他完全重疊了。

我有點恍惚,游魂一樣兀自飄走。

要是時間也能因為重疊而倒退,該有多好?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離開唯本。

安德烈斯呆在我的房間,坐在壁爐前,認真地在手裏的地圖上圈著什麽,鵝毛筆和墨水擺放在手邊的矮桌上。他卸下王冠,還來不及換去華服,窩在寬大的軟椅中,腳蹬一雙夾雜著金絲繡成的精美絕倫的短靴。

燃得正旺的爐火映紅了他的臉,他低著頭,神情專註,完全沒有發現我已站在門外。

我默默註視著他高貴、英俊的側臉,一點一點將他完美的輪廓刻在心裏。每一刀都是那麽痛徹心扉!

我就這樣一直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他感覺到了異樣,一擡頭看到我的存在。

“跑哪裏去了?”他皺眉,不悅地問。

我突然有股沖動,想要狠狠地吻他!

但是我沒有這麽做。而是收回扶住門框的手,默默地走進來。

他認真地撥弄了一下壁爐中燃燒的木柴,讓火勢更猛烈。

“不知道外面很冷嗎?而且現在局勢不穩,就是帶足夠的衛兵,也不可以在外面亂跑……”他一面吩咐我,一面又看起手中的文件。

我沒有回答,脫去肩上帶著雪花的鬥篷,扔在一邊。又低頭去脫手上的厚毛皮手套,也許是手凍僵了,也許是眼太模糊了,竟然脫了半天也沒有脫掉。

我多想這樣平淡無奇的日子能夠一直一直持續下去,不要地位,不要名分,不要權利,什麽都不要,只要這樣能每天每天看到他的側臉就好,哪怕只是遠遠地瞟到。

安德烈斯,我有多愛你你知道嗎?我愛的有多瘋狂多恐懼多絕望你又知道嗎?

可我註定從一開始就是不能站在你身邊的人。

現在,是美夢醒來的時刻了。

“過來……”我折騰了半天,他終於看不下去了,一招手拉我過去。

我急忙扭過頭,把滿眼酸澀掩藏起來,才走過去。每離他近一寸,心就更痛一分。

他迅速又溫柔地脫去我手上的手套。握住我凍得冰涼的雙手,責備說:“你就不能有一會讓我安心的嗎?”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手指纖潤如玉,我像上癮一樣,無力把手抽開。

溫軟的感覺從指尖直達心底。不由自主地,我微微露出笑容。

他壞笑著順勢拉我坐在他腿上,撫弄著我胸前散落下來的發卷:“我已經找人在研究婚禮的日期了,應該很快就能定下來。要趕在局勢穩定之前,這樣教廷那邊才會還來不及反對。所以婚禮可能會簡單一些,你會介意嗎?”

“……”我怔住,完全不知道反應。

他笑了笑:“別緊張,過程也會盡量刪減簡單,不會讓你頭疼不已的。不過,你需要一個名義上大貴族的身份,烏爾沃公爵表示要收你做義女,你覺得怎樣?烏爾沃家是英格蘭歷史悠久的大貴族家族,也算是位高權重。他既然肯開口,一切都好辦了……”

我猛地站起來,安德烈斯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怎麽了?”

我握住拳,猶豫了半天。

“如果我說……”我看著他,一次次喪失勇氣,一次次為自己鼓氣:“如果我說……我……不想結婚呢?”

安德烈斯微微張大嘴巴,

愛麗絲的邀約

我看著疾馳的車窗外倒退的景色,一言不發。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偷偷探視我的臉色,車裏另外兩個侍女也識趣地保持沈默,一路走來氣氛壓抑。

“小姐,要不要吃點東西?”路易斯捧過面包和水果。

我瞟了一眼,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連忙搖頭。

“小姐還在暈船嗎?”她喃喃自語道,“可是我們已經上岸好幾天了啊……”

“我沒事……”我對她笑了笑。和他賭氣的這些日子來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導致腸胃一直不適。

深吸一口氣,還是沒能壓抑住嘔吐的欲望。我打開車門讓凱利克停下車。

凱利克一揮手,讓我頭痛欲裂的車軲轆聲終於停下了。我沖出車外,幹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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