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三王爺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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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0 23:20:54 字數:5459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悄然降臨了。京城內外一片白茫茫的肅然。一重又一重的屋鑾檐宇全都銀裝素裹被大自然重新裝飾過,令人嘆為觀止。假如真的有天宮,想來也不過如此。

極致的雪景激發了皇上賞雪的興趣,張太英趕忙取了錦緞細絨的金黃莽紋棉袍追出去,後邊還有個小太監跑上前,邊跑邊撐開了一把油紙傘。

皇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雪地裏,腳下一滑,幾乎摔倒。幸虧張太英眼疾手快,快步上前解除了危機。

皇上突然哈哈大笑道,朕和三弟小時候不知在這雪地裏摔過多少回,那時真是好啊,心裏就只有玩耍這麽一回事。如今長大了,這裏裝的事情太多,不堪重負啊。皇上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這個小驚險使皇上突然想到苦守邊防的將士:同樣的雪景,他們是沒有心思欣賞的吧,一面忍受嚴寒,一面還需嚴防謹守外族的侵犯。皇上悲天憫人的情懷油然而生在胸中激蕩,於是吩咐張太英,傳朕口諭,令兵部尚書丁嬰明日啟程前往全國各邊防崗哨慰問守邊將士,不必上早朝了,早點準備,告訴他,多帶禦寒的衣物,多帶些蔬菜和肉。

張太英答應著正欲離開,卻見皇後在一眾宮女的簇擁下,一步一搖迎面走來,身旁一個攙扶,身後三個,一個撐著油紙傘,一個雙臂向前似乎托舉著什麽物品,另一個垂首緊跟在皇後身後,似乎時刻預備著皇後滑倒時上前救助。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下,這一群人的出現,十分搶眼,皇上目不轉睛地瞧著皇後走到跟前,看著她的身子低下去行禮,上前躬身拉起她的手。

皇後一個眼色,身後懷抱物品的宮女雙手一抖,銀狐皮袍迎風展開,夾著風雪落到了皇上肩頭。

皇後道,天兒冷了,皇上要保重龍體,臣妾特意命人找出來這件銀狐皮披風給皇上送了來。說來奇怪,去年下雪的時候臣妾命人找這件皮袍,太監宮女都說沒找到,臣妾想他們定是怕麻煩沒有仔細尋去,今年怎麽就翻騰出來了呢。宮女太監們不識貨,竟然將這樣珍貴的物件壓在箱底,臣妾剛才仔細查驗過,到底是好東西,並沒有損害。三王爺那件聽王妃說去年就送了人,也不知給了誰……

皇後兀自說著,不曾察覺皇上的臉色自看到皮袍展開的那一刻已經變了。一口鮮血從皇上口中噴湧而出,雪地上驟然盛開了朵朵艷麗的紅梅。皇後、張太英,跟隨皇後同來的宮女個個嚇得臉色慘白。

太醫們都趕到偏殿為皇上診治,宮中三個資歷最老的太醫挨個診脈聚在一起會診,都說,從脈象上看,似乎並無大礙。

有人說,問問當時在場的皇後和張公公吧,也許是什麽事情刺激了皇上,我們也好對癥下藥。

張太英道,當時皇上確實說了一些話,老奴不知當說不當說。

皇後道,皇上龍體要緊,有話但說無妨,宮中的記事監還不是什麽都要寫下來。

張太英道,初始皇上心情非常好,開心地笑著,還說了和三王爺小時候玩雪的事。

皇後道,後來呢?

張太英道,接著皇後娘娘您就來了。

皇後不滿地瞪了張太英一眼。

張太英突然跪下來道,娘娘恕罪,老奴有句話要說。當時皇後娘娘送來那件皮袍,皇上披上之後,就變了臉色,奴才看著,皇上全身都不自在。

你這話什麽意思,難道皮袍有問題?!皇後怒目橫斜,厲聲喝道。

太醫道,皇後息怒。

皇後轉而說道,既然這樣,就請太醫們檢驗皮袍吧,也還本宮一個清白。

鄭勃上前躬身行禮,道,娘娘息怒。且不論皮袍是否有問題,我們都是為了皇上龍體安康無恙。

皇後也覺自己反應太過,說道,鄭太醫言之有理,是本宮多慮了。

出於職業習慣,望聞問切都上了,太醫們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太醫們湊在一起嘀咕一陣,然後回道,皇後娘娘,臣等查驗過,皮袍沒有問題。

皇後道,你們的意思是你們也無能為力,束手無策了嗎?

太醫們統統跪地,齊呼,臣等無能。

皇後嘆口氣道,都退下吧。

皇上臥在床上,身體巋然不動,思緒卻風起雲湧。他想著在帳篷裏親手為李安寧披上皮袍,仔細端詳她熟睡時恬靜的側臉;盛安縣陋室裏的隱隱告白;私苑裏久別重逢卻不得不壓抑在心底的喜悅……回憶裏都是兩個人,擁有這些回憶的卻只有皇上自己。回憶沒有重量,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三王爺那件聽王妃說去年就送了人,也不知給了誰……皇後略帶戲謔的話語,這時候突然迸進腦海。

三王爺!!

皇上突然想到自己送出去的東西竟然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來,那麽身邊肯定隱藏著替三王爺辦事的人,皇上的心驟然一緊。難道三弟會為了李安寧對朕動手?

張太英!皇上喊道。

張太英一個激靈,趕緊跑過去伺候。

皇上慢悠悠地說道,朕讓丁嬰巡邊的口諭還沒下達嗎?

張太英道,皇上恕罪,奴才這就去!

不必了,朕明天在朝堂親自宣布!

張太英答應一聲,接著說道,皇上,三王爺聽說您生病了,特來進宮探望。

皇上沈思片刻,道,就說朕已經睡了,讓他自便吧。

李安寧也被漫天的大雪吸引出來賞雪,她伸手托住偶然落入掌心的輕靈潔白之物,手心的溫度很快將它們化為晶瑩的水珠,涼沁沁的。

工地變得有些泥濘,今日有工匠摔倒骨折,李安寧令人在地面鋪了厚厚一層刨花木屑。此刻她走在這金黃色的地毯上,腳下不時發出咯吱咯吱窸窸窣窣的聲響。

昨天剛出宮見了母親一面,這次從盛安縣回來,母親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話也變少了。之前每次相見,母親都有一番叮嚀囑咐和訓誡,這次只慈愛地端詳她良久,淡淡說了幾句照顧好自己的溫情話。她的眼眶一熱,淚水慢慢湧上來。

碧玉和希兒說老夫人在盛安縣聽說李安寧連夜入宮伴君左右就變得沈默了。而且經常自言自語,細聽也就念叨一句:都是註定好了的,註定好了的。

心有旁騖,腳下便沒了主張,一個趔趄,她人已經趴在落滿雪花的刨花上,眼裏積攢了淚水如決堤的江河,噴湧而出。與其說是雪滑摔倒,不如說是李安寧轉移傷痛的“苦肉計”。她的心裏太苦了,無處傾訴,只好借助外部的傷痛發洩出來。此刻,無人的工地,正是她恣意發洩的安全地帶。她便毫不遮掩地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起來。為她多舛的命運和糾纏不清的感情。

三王爺看到這一幕,感同身受,也紅了眼眶。既想上前安慰又怕打擾她。哭聲小了,他緩緩走近,將她扶起,擁入懷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

李安寧淚眼朦朧,感受著溫情撫慰,在三王爺華貴的衣袍上留下了鼻涕和眼淚。

我留下來陪你,好嗎?

李安寧搖搖頭。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他輕輕地說道。

她只一擡眼,晶瑩的淚珠便又滾落下來。

為了維護她的清譽,即使知道她在背後流淚也要轉身離去。三王爺努力說服自己,狠狠心站起來。

她突然上前從背後緊緊抱住他。三王爺全身像通過電流,他一個激靈,也要轉身。

三王爺不要轉過來!李安寧說道,有些話我只能站在你的背後說,看著你的話,我怕沒有勇氣說下去。

什麽話?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但他仍想聽。

三王爺先答應我!無論什麽都答應我!

我答應你!三王爺急切地應道,無論什麽都答應你!

以後不要再來!我們不要見面了!

他轉身直視著她,雖是預料之中,心裏仍像被重拳猛然擊中,他眼裏溢滿了悲傷。

我們是有希望的。你是女子,待到真相大白,你和我就能夠在一起了。我們沒有違背世俗。

不可能。我犯了欺君之罪,皇上怎麽會饒恕我?大臣們怎麽可能容忍一個女子戲謔朝堂而不追究?縱然我不惜此命,以身犯險,母親,碧玉和希兒,她們怎麽辦?我不能置她們於危難。所以,我們之間有太多的阻礙。

阻礙?!本王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不能保護……

王爺千萬不要自責,只怪生不逢時,讓我們經歷這麽多的坎坷。所以王爺放手吧。

即使我放手,皇兄和寶玥會放手嗎?

皇上說會忘記我。至於寶玥……

寶玥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她的脾氣秉性我最了解,她認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

所以三王爺一定要答應我,否則我會很累,難以應付。

你總讓我感到愛莫能助,他心疼地說道,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你真的好。如果我放手能夠讓你心安,我願意。但是告別,當然要有一個儀式。

他低頭,慢慢靠近,吻上她的雙唇。他多想把她揣在懷中,捧在手裏,不讓她受一點兒委屈。而今他知道給不了她這樣的承諾,倒不如幹脆放手,讓她無所顧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個吻是溫柔的,啟發性的。舌頭輕巧地撬開她微微顫抖的雙唇,觸到了她緊閉的牙齒,如一扇緊閉的門。

偏殿裏,張太英回稟:三王爺去了李大人那裏。

皇上正臥在寢榻上看書,頭也沒擡,問道,就這些?

張太英略一沈思,道,三王爺和李大人站在雪地裏抱在一起。李大人哭得很傷心,三王爺一直安慰她。

皇上合上手中的書放在寢榻上,說道,再添一盆炭火來,朕覺得有些冷。

朕昨天站在雪地裏感受著北風呼嘯而過,早朝時皇上站在大殿上說道,忽然想到邊關將士還要在冰天雪地裏巡邏防守,甚是辛苦,所以想派三王爺代表朝廷慰問邊防,不知三王爺願否?

三王爺也曾征戰沙場,雖為皇親貴胄,卻也不懼艱苦,和將士同吃同住。如今是和平時期,馬上又要到年關,驀然被派往邊關,不僅三王爺,在朝的大臣也都很驚奇。

聖命難違,三王爺朗聲答道,臣願往!

皇上道,有勞三弟即刻啟程,朕想讓邊關將士早一些感受朝廷的關懷。

臣領命,這就出發去往邊關慰勞將士。

冥冥之中像是註定,昨晚剛剛和李安寧做了告別,今日就被派往邊關。這一走,歸期不定,算是真正的告別了。

三王爺急匆匆趕到王府,王妃看他神色匆忙,忙問何故,聽說要即刻啟程巡邊,詫異道,這時節巡邊是何道理,外族侵犯了嗎?年關要到了……

三王爺沒有時間解釋,他說道,我要寫封信給一個重要的朋友,你幫我準備出行的物品。

王妃退出書房去準備,三王爺在書案前踱步斟酌字眼,思來想去,只寫下“等我”二字。將信折好,放進信封裏,交給心腹並囑咐他親自交到李安寧手裏。

王妃趕來,道,王爺,剛才宮裏的人送來了這個,說是王爺巡邊用得著。王妃指著身邊的丫環懷裏抱著的一個包袱說道。包袱裹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出什麽。

三王爺道,放在車上吧。

王妃問,王爺不打開看看?

三王爺說道,路上有時間再看,皇上命我即刻啟程,不好再耽擱了。府裏的事有你料理我放心。

王妃還要說什麽,眼睛先酸澀起來,她忍住淚水,道,邊關苦寒,王爺此去可要保重身體。

三王爺握了握王妃的手,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上車走了。

一路顛簸半月後首先到達嘉怡關。此關在國土西北,是一片荒漠,高高的烽火臺矗立在一片廣闊的天地間,更顯出這裏的空曠遼遠。守邊的將領是個年輕的軍官,他對三王爺說道,王爺,我們站的這個位置是國土的最北端了,再往前就是外族邊界。

三王爺道,這片荒漠面積多大?

年輕的軍官沈思半響,說道,大概有九百裏。

外族駐紮距離這裏多遠?

軍官答道,外族人居無定所,經常活動的區域離此地約二百裏。

三王爺又問道,最近有來犯嗎?

軍官道,入秋以來沒有侵犯過。據臣派出去的探子來報,外族部落間矛盾重重,各自為王,你爭我搶,自顧不暇。

三王爺道,我們趁機消滅他們如何?

軍官道,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一則,外族內部作戰都是小規模突襲,彼此傷亡不大,我軍出擊易適得其反,會逼得他們聯合一致對外,於我軍極為不利;二則,冬天氣候嚴寒,戰士們穿著棉服本就行走不便還要穿盔甲,更不利於作戰;三則,外族無犯,我軍師出無名,不得人心,戰士也會產生反戰心理。

三王爺誇讚道,看你年紀輕輕,卻如此精通兵法。你叫什麽名字?

軍官道,在下衛國。

三王爺笑道,好!好!好!有你衛國,邊關無憂矣!朝中有個李衛國,也被派往邊關防守。

衛國道,臣和李將軍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

當夜三王爺在燈下寫奏折,奏報嘉怡關的情況,貼身隨從走進來,道,王爺,這個包袱裏的東西從王府帶出來您還沒打開過。

三王爺擡頭問道,什麽包袱?

隨從答道,就是王爺離京前皇上差人送到王府的那個。

三王爺低頭繼續寫,道,怎麽想起來拿出這個?

回稟:小的收拾行裝,覺得裏面包的似是禦寒之物,王爺何不打開看看,如果是就穿在身上禦寒,也是皇上對王爺的一片心意。

三王爺用手指點著他,笑道,下次不能帶你出來,話多得聒噪,我都不知道怎麽寫這份奏折了。那就打開看看吧。

隨從一聽這話,立馬動手解開包袱。

王爺,是銀狐皮袍。隨從用手摩挲著柔滑細軟的皮袍,眼裏一片驚喜之色。

三王爺擡頭看時,驀地楞在那裏,臉上一片黯然。

兜兜轉轉,皮袍最後又到了他這裏。皇上是什麽意思呢?關懷?動怒?

三王爺沒了心思,站起來在書案後面來回踱著步子。隨從見狀,恐怕自己惹了禍,悄悄走出去。

不一會兒,他又走進來,回稟:王爺,衛將軍求見。

快請他進來。

衛國道,邊疆苦寒,沒有什麽好招待王爺的。下官這裏正好留了一壇從老家帶來的燒酒,禦寒是最好的了,請王爺笑納。

三王爺道,衛將軍客氣,你我都在朝為官,算是同僚。即便是把我當做皇上的弟弟,將軍替我哥哥守衛這個遙遠的家門口,我要替他謝謝你才對。

衛國道,下官定不負皇恩。

三王爺捧著酒壇子細細端詳,笑道,酒雖禦寒,卻也誤事。

王爺放心,軍紀嚴明,下官從不許下屬飲酒誤事。

如此甚好!

衛國看到了什麽,驚嘆道,王爺,這莫非就是傳聞中世間僅存兩件的銀狐皮袍?!

三王爺手臂一揮,指引著他上前觀賞。

嘖嘖,真是稀世珍品,名不虛傳。下官今日開了眼界。

三王爺笑道,你在邊關,竟也知道這件事?

衛國道,臣在京城聽人說起過。是三王爺從一位商人手上偶然購得,價值千金,王爺將其中一件贈與了皇上。

不錯,本王的那件送了人。這一件正是皇上的。皇上體恤愛護我這個幼弟,這次巡邊知道邊關苦寒特又贈與本王。一瞬間,三王爺腦海中閃過這樣的想法:與其看著它費心思,不如送人落個清凈。於是說道,衛將軍,本王今日就將這皮袍送給你,犒勞你守邊的功勞。

衛國道,這皮袍太過珍貴,臣不敢領受。況且守邊乃職責所在,下官不敢居功。

三王爺道,衛將軍是國之棟梁,本王也算為這件皮袍找了一個好主人。

下官惶恐,請王爺收回成命。

三王爺擺手道,好馬配好鞍!衛將軍穿這皮袍最合適不過了。你若穿上它,更能體現皇上對邊關將士的愛護。皇上的這份心意彌足珍貴。

衛國跪拜謝道,若如此,臣謝皇上隆恩,謝王爺厚愛。

三王爺一把拉起他,說道,借著衛將軍家鄉的燒酒,我們一醉方休。

謝王爺好意,還請王爺恕罪,下官要巡夜,恐怕不能陪王爺飲酒。

不妨,本王等你巡夜歸來再飲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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