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21 23:13:31 字數：4006

寶玥的脾氣如疾風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在皇上面前求得恩準可以去建造“盈和宮”的地方探望李安寧，那兩個侍衛便也不再阻攔她。寶玥幾乎天天去，吃的穿的好玩的，恨不得把自己房間裏的東西都搬過去。

自三王爺走後，李安寧日日郁郁寡歡，對什麽都缺乏興致，好在監造事宜占據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再加上寶玥的探望，沖淡了她的憂愁。

一日，李安寧道，盈和宮工程進度緩慢，臣到底是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寶玥道，你豈止辜負了父皇一人！她含情脈脈的雙眸註視著她，李安寧低下頭去。

寶玥接著說道，雖然是皇帝的女兒，我從未自恃身份做過出格的事情。相處這麽長時間，我的脾氣秉性你應該了解。只要你娶我，我一定做相夫教子、孝敬婆婆的賢惠妻子、母親和媳婦兒。好不好？

李安寧被寶玥自降身份屈尊遷就的姿態感動不已，淚流滿面。她給不了她想要的單純平凡的生活。她現在是個“男人”，萬一哪天身份暴露，寶玥定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寶玥也流著淚，拉著她的手，說道，我的心思，世人皆知，我一個女子尚且不懼，你又為何這麽多顧慮呢？

李安寧道，公主，在下有難言之隱，請公主見諒。

寶玥道，我等你。

李安寧連連擺手道，公主萬不可將終身大事寄托在下官身上。下官——是打算終身不娶的。

寶玥震驚不已，瞪著無辜的大眼睛怎麽也想不明白李安寧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繼續流著淚，問道，是不是我逼你太急了？但是你不要說這樣的話敷衍我。你如果不喜歡我天天來打擾你，那麽我兩天來一次，或者三天？一個月？一個時辰看不到你我都會很想你……你千萬不要不理我，也不要像上次一樣，突然就消失了。

寶玥苦戀幾乎成魔，皇後豈能坐視不理？

李大人，你的傷好了嗎？在禦花園本宮傷了你，一直想當面給你賠不是的。皇後用溫婉可親的語氣向李安寧致歉，何人消受的起？

李安寧伏地不起，皇後娘娘，下官惶恐，請皇後降罪。

本宮知道李大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開誠布公地說，本宮並不認為李大人是三公主駙馬的合適人選。李大人雖然年輕有為，卻多是非。可是這孩子不聽本宮的勸阻，幾次三番求本宮去求皇面前為她指婚。她如此執著用心讓本宮十分擔憂，一廂情願的苦戀和等待，這滋味李大人能感受得到嗎？

李安寧跪拜謝罪道，下官惶恐。請皇後勸阻公主不要做無妄之事，下官不值得公主如此付出。

皇後淡然說道，本宮也是這麽說。公主的脾氣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本宮也無可奈何。今日這番本宮是想告訴你，成婚之後你要好好照顧公主，不能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不然——本宮唯你是問！

李安寧楞神的功夫，寶玥從暖閣轉出來，皇後見狀，把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了她們兩個人。

李安寧並未發覺，擡頭看到寶玥，眼中一絲驚詫，這才發現皇後已經走了。在寶玥面前她無法控制情緒，聲音哽咽道，公主……

寶玥跪在地上也陪著她流淚並說道，你要是說我不愛聽的，我就當你從沒說過。

李安寧道，公主可了解在下的身世？

有所耳聞。我私下已經打探過了。你和母親是從邊疆遷到京城的。

公主知道在下和母親為何要遷往無親無故的京城落腳嗎？

京城繁華，很多人都想來啊。

在下卻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來此地的。

李安寧接著要說出口的話很可能會使自己和家人陷於危難，但是此刻她只想告訴公主真相，讓她不再執迷，不再對自己眷戀。她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辦法，但是不知為何，她就是想對寶玥和盤托出。

其實，在下遷往京城和不能娶公主是同一個原因——在下，是個女子！

沒有想象中的疾風驟雨、驚濤駭浪，寶玥風平浪靜地看著她，臉上現出疑惑，釋然，繼而是一種覆雜地難以琢磨的表情。

李安寧以為她不相信，便說道，在下可以解衣讓公主驗身。她說著就要寬衣解帶，寶玥卻握住了她的手。

我相信你。她接著問道，你沒有告訴父皇是嗎？！我真傻，你怎麽可能告訴他。父皇那麽英明，竟然相信自己喜歡上了男人。真是可笑。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是怕我貽誤終身，還是你終要將你的身份公布天下，入宮做父皇的女人？

在下決定終身不娶，便是要將男兒做到底。這算是回答。

那麽你更要娶我！寶玥堅定地說，只要你娶了我，就能終止流言蜚語，就能讓父皇對你徹底斷了念想，你才能將男兒做到底！

可是公主你……

公主擺擺手打斷她的話，我也有自己的志向，若為男兒身，我寧願馳騁馬背，血灑疆場。你所做的，我羨慕，也願意成全你。所以我仍會懇求父皇指婚，只要父皇同意，他就沒有留你在身邊的道理，你請求戍邊的事他也會準許，到時候我隨你一同去邊疆，我們共同實現我們心中所願，也不枉我來這世上一遭。

李安寧，公主轉而問道，你——願意娶我嗎？

公主……，李安寧低低地喊道，心中百般愁結無法傾訴，便哽在那裏。

公主接著說道，你心裏也有喜歡的人吧？今後就將那人當做我吧。

幸福來得太突然，李安寧沒想到公主不但沒有怪罪，反而舍身維護她，心中百感交集。她這一生卻註定要背負上一重又一重的使命和枷鎖。為了父親的遺願女扮男裝，為了家人的安危放棄愛情。不過，這些都是她的犧牲。現如今寶玥為了她犧牲，讓她心中生出無限感慨。她本該拒絕，卻保持了沈默。

公主說完轉身離去，背影裏透著說不盡的傷感。

李安寧向公主和盤托出，是拿全家人的性命賭了一把，雖是這樣出人意料的結局，後怕仍隱隱襲上心頭，額頭手心浸出了細密的汗珠。她不明白公主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做出這樣的反應是思慮已久還是本性使然。縱然有萬丈豪情壯志，也不會貿然用自己的終身幸福做犧牲。而她自己已在出生時便被設定了這樣的人生軌跡，自己無法改變，也只能欣然接受了。她暗暗佩服寶玥的勇氣和決心，同時又感到惋惜。

這個時代怎麽了，偏偏捉弄她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皇上在偏殿批折子，皇後不等通報徑直走進來。

半響，皇上擡頭才看到皇後，他一笑，問道，皇後什麽時候來的，哪個奴才當值，也不通報一聲？皇上佯裝生氣地問道。

皇後道，皇上不要怪臣妾貿然前來打攪就好。

皇上不說話，微笑看著她。

皇後道，臣妾此次前來仍是為寶玥指婚之事。皇上考慮好了嗎？

皇上道，皇後不要逼朕。

皇後道，臣妾為保國運長久，苦諫皇上不要誤入歧途！

皇上道，何為歧途？

皇後道，皇上對李安寧動的心思就是歧途。皇上不顧朝臣和百姓議論，將他強行留在宮中，臣妾認為這種做法有失國家威嚴，也不符合後宮法度，請皇上為江山社稷著想，回歸正統。若皇上搖擺不定，臣妾就替皇上斷了這個念想。

皇後為何不去找李安寧，直接了斷了她，就像皇後當初對蘭貴人那樣。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那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堅毅。她避重就輕地說道，臣妾不想讓皇上恨臣妾一輩子。如果皇上仍執迷不悟，那麽臣妾只好了斷自己來讓皇上警醒。

皇後說著從袖口中抽出匕首，皇上見狀，作勢上前搶奪，皇後已經將鋒芒對準了自己，道，皇上若還不答應臣妾的請求，臣妾寧願一死。只希望皇上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國之大計，也為了後世子孫，不要做出荒唐的事。

皇上道，皇後不要沖動！

皇後道，皇上可曾記得當年臣妾為了嫁給你做過什麽嗎，臣妾寧死不做太子妃，偏偏要做你一個王爺的王妃，你可曾記得當初對我的承諾！難道皇上記得一個小小的蘭貴人的死，卻忘記了對我海誓山盟的承諾了嗎？

當年太子為了爭奪皇位，極力拉攏朝臣，便想娶權傾朝野的兵部尚書的女兒為太子妃，也是就現在的皇後。可是皇後已經心有所屬，就是現在的皇上，當時他還只是個王爺。皇後勸父親支持心上人，最終助他登上皇位。所以皇上感念皇後及其父親的功勞，一登基即冊封她為皇後，皇後的兒子雖非長子，一出生便立為太子，榮寵至極。皇後端莊，對皇上的子女都視如己出，因此多年來後宮和諧，從未出過大的亂子，也沒有誰恃寵而驕，更沒有皇子慘遭不測的事情發生。皇上一直感念皇後對自己的襄助，所以此刻皇後以身家性命要挾，皇上有些震驚。遲疑的片刻利刃已經劃破頸項，鮮血彎彎曲曲如一條蚯蚓。

皇上喊道，朕答應你！朕都答應你！

匕首應聲落地，皇後仿佛耗盡了力氣般搖搖欲墜，皇上上前抱住她，輕輕喚著皇後的小名，珍兒，珍兒……

李安寧坐在燈下，手中捧著三王爺臨走之前托人給她送來的信，雖然只有兩個字，勝卻千言萬語。這一生，她沒有指望過得到愛情，既然選擇了要完成父親的遺願，就要舍棄兒女私情。

她這二十幾年過得辛苦艱難，她知道更難的是獨自將她撫養成才的母親，每想到此，她便抗拒著心底蠢蠢欲動的消極情緒，重新振作精神。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將最真實的自己呈現出來，生出女兒的無限柔情。這種感情在遇到三王爺後變得強烈具體，如今想到三公主，卻驟然不知如何收場。她嘆口氣，為這段終究無果的情緣，也為一段將成定局的錯愛之戀。

思緒紛飛之時，門外太監奏報，皇上駕到。

李安寧正在奇怪，以往皇上來此，都不經通報的，因此很多時候李安寧一轉身皇上已經在她身後，不知已經站了多久。這種突兀的出場往往讓她措手不及，當她反應過來要行禮的時候，皇上已經走到跟前拉住了她的手。

皇上道，明日起李安寧不再負責建造盈和宮，著手準備和三公主成婚之事。

此言一出，李安寧意識到皇上此刻是在和她告別。她解脫了，三王爺走了，皇上也放手了，她要和三公主成婚了，成為名副其實的女駙馬了。對這個結局，她想哭，也想笑。她跪在地上，高呼，謝主隆恩。

對也好，錯也好，皇上降罪也好，擢升也罷，都是隆恩，這才是王道。順者昌逆者亡，皇上沒有逼她就範已經是天大的隆恩，她還活著，已然是奇跡。皇上還是擔得起“明君”二字的。

朕要斷了對你的念想，皇上傾訴道，安寧，你知道朕的心有多痛嗎？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第一次，皇上沒有主動走近她。第一次，她主動上前，依著他強壯的肩膀，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嬰兒睡覺一般溫柔體貼。她早已體會到：即使一國之君也難免脆弱。太後去世的時候，她就想這樣安慰他。那個時候，有太多忌憚，她不敢。此刻皇上屈身遷就她的身高，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處。以後恐怕再沒有機會讓他和她靠得這樣近。

李安寧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三王爺她和寶玥將要成婚的事。她思忖著，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她不可能和三王爺在一起，就像她不能和皇上在一起一樣。如果告訴他，徒增兩人的煩惱，就當今生無緣，來世再續吧。想到這裏，她放下手中的筆，將只提了名字的信紙揉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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