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慢慢忘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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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19 22:03:17 字數：6494
三王爺走了嗎？皇上問著張太英，目光仍停留在書卷上，只是那一頁已經看了好久。
已經出宮了。張太英躬身恭恭敬敬回稟道。
他在那裏停留了多長時間？
回稟皇上，一個時辰。
兩人都做什麽了？
回稟皇上，關著門，看不見，也聽不清楚。
走時什麽表情？
三王爺不舍，李大人淡然。所以奴才猜測，李大人和三王爺也許只是同僚之誼……
皇上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張太英沒有說下去。
李盈晉位為賢貴妃之後，成了後宮女人的眾矢之的。究其原因，就是她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遭人妒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生下皇子時才冊封為妃，她一個小小的貴人無所出一下子晉位為貴妃，以後讓我們一眾姐妹如何自處？
是呀是呀，我進宮早，如今也才是個嬪位，而且我生了公主……
皇後打斷她們的話，李貴人地位雖低卻是深受隆寵，上次花魁都趕來助興，你們親眼所見，老天都在幫她。如今晉了貴妃位，協理後宮，本宮也可趁此機會養養身子。
什麽老天幫她？我看分明是她和張貴妃聯合起來演的一出好戲，皇後不見往常囂張的張貴妃今日都沒有來嗎？這後宮裏出風頭的事什麽時候少得了她。再者說，皇後心寬，我們可看不過。之前看她謙卑恭敬，以為是個信女，卻原來包藏禍心，想要一步登天。皇上竟然由著她胡來。
另一個也道，後宮這麽多有兒女的妃嬪，為什麽偏偏讓她協理後宮？
……而且著實蹊蹺，沒有預兆，皇上突然在大殿上宣布，大臣們都措手不及。有人反對，皇上只是不理。還讓左寺丞李安寧李大人為她建造“盈和宮”。姐妹們聽聽這名字，——“盈和宮”。我們中有誰榮寵至此，連宮殿的名字都迎合她。
另一個撇嘴尖刻地詛咒道，晉位詔書還沒下，興許還有變數也說不定。
眾人的議論皇後都曾考慮過，作為後宮之首，有些話也只能爛在肚子裏。皇後不管有沒有皇上的寵愛，一人獨尊的優渥已經將她置於眾人仰止的地位，所以在其他妃嬪貴人才人明目張膽爭風吃醋的時候，她只能裝大度，擺和善。她首要的任務是維護皇上和自己的尊嚴，在各種錯綜覆雜的關系牽扯中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她沒有害人之心，但也不允許自己的權力遭受僭越。如此深刻地考慮自己的利益，皇後竟然懷疑內心深處對皇上是否還有愛，還是那份愛經年累月地消磨殆盡，抑或被各種紙醉金迷包裹得失去了本真。
皇後道，本宮累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皇後，那我們以後怎麽辦呀？
好了！皇後加重了語氣，眾人噤聲，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可憐她們，也可憐自己，語氣一下子軟下來，說道，本宮會酌情向皇上進言，都退下吧。
眾人走後，皇後感覺心肺堵悶得厲害，她想著：皇上讓李貴人晉升貴妃位，為她建造宮殿，還讓她協理後宮，不念多年夫妻情分，不同她商議，豈不讓人心寒。想到這些，皇後更加喘不過氣來。宮女趕忙去請太醫並稟報了皇上。鄭勃帶著宋文田急匆匆趕來為皇後診治，皇上也很快趕來，坐在床邊含情脈脈地看著皇後，盡顯天子柔情。
皇上向太醫詢問皇後病情，鄭勃道，回稟皇上，皇後乃急火攻心，氣脈郁結所致，氣順自然而愈。
皇上一揮手，眾人都退下。
皇後暈倒，皇上親身陪伴。消息很快傳到後宮的各個角落，妃嬪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婀娜裊裊地到皇後宮中服侍。
皇上坐在床邊，握著皇後的手，滿含深情地望著躺在床上還未醒來的妻子。不需只言片語，皇上已經傳達出了這樣的信息：伉儷情深，後位穩固。
半響，皇上的臉才轉向眾人，問道，盈盈可在？
無人應答，張太英上前一步，怕打擾到皇後，靠近皇上耳邊小聲地說道，李貴妃沒有來。
哦？皇上驚疑地擡頭看著張太英，很快地從站立一旁的眾妃嬪裏掃了一眼，確認李盈不在裏面，臉上竟然現出微微的喜色。
眾妃嬪在皇上的目光掃過來的一瞬間，個個臉上綻開了笑顏，如同迎接陽光的向日葵。
皇上揮手向她們說道，皇後需要靜養，你們也都回去休息吧。
張貴妃上前說道，皇上也勞累了一天了，臣妾燉了燕窩銀耳蓮子羹，請皇上移駕去我那裏品嘗。
皇上道，不了。朕去李貴妃那裏走走。
另一妃嬪抱怨道，皇後病重臥床，她理應到此探望，如今剛晉升了貴妃，卻擺起了架子。分明是不把皇後放在眼裏！
眾人同聲附和，紛紛表達對李盈的不滿。
皇上一揮手，眾人噤聲，威嚴得無以覆加的命令低沈地響起：不要在此喧嘩，都退下吧。
眾人掃興地行禮退了出來。
張貴妃的功夫白費了，你燉的燕窩銀耳蓮子羹，皇上根本不喜歡，所以他寧願去李貴妃那，也不去你那裏。
張貴妃正準備回宮，聽到這樣的冷嘲熱諷，停住腳步，笑道，皇上去與不去，我的心意他都感受到了。各位姐妹可有這樣的心思，心裏時刻想著皇上。
眾人不以為然，說道，感受到又有什麽用，皇上並不領情。不然怎會辜負您的好意，偏偏去了李貴妃那裏。
張貴妃道，各位姐妹花枝招展深夜前來，目的和我一樣，又何必撇的這麽清。
眾人自覺無趣，逐漸散去。
燈火微明，李盈正在看書，對面坐了綠珠，就著燈光做女紅，除了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穿針引線的噝噝聲，昏黃的燭光籠罩著一片靜謐和安詳。
從一群鶯歌燕舞的繁蕪中抽身走出，就是要尋得這樣一方所在，皇上悄悄走進去，仿佛怕驚擾了誰。綠珠首先看到了他，略顯驚慌，卻很快地恢覆常態，跪下去行禮。李盈轉頭沖他安靜地笑，皇上已經走到近前，手掌放在她的肩上，不輕不重的力度，制止了她起身。
看到李盈手裏的書，皇上便想到了李安寧。她住在偏殿的時候，經常這樣手握書卷，靜靜地看，只是從來不對他笑。他已經很克制自己不去找她，卻又不由自主地總會想起她。
在看什麽書？皇上坐到對面，語氣溫和地問道。
《論語》。李盈輕輕地笑道。
皇上心中一震，脫口而出，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李盈驚喜地笑道，我正好看到這一章，皇上就念出來了。臣妾和皇上心有靈犀呢。
這句夫妻間的情話卻讓皇上黯然神傷起來。
綠珠送來一盞新茶，皇上打開蓋子，看著裊裊升騰的熱氣，問道，皇後暈倒，你為何不去探望？
李盈聽出皇上沒有絲毫責備的口氣，便笑道，臣妾看到各位姐姐都爭著前去侍奉，便想著人多手雜，更是吵鬧。皇後需要靜養，走到半路又回來了。
自你晉位後，宮中多有議論，你不要在意。皇上說道。
李盈又笑了，皇上何曾見我在意？臣妾該幹什麽還接著幹什麽。停了會兒，她問道，皇後身體無礙吧？
皇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無礙，休息幾日就好。他緩緩起身，說道，朕還有些事要處理。
李盈也起身，問道，皇上還回來嗎？
皇上沒有回答，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說道，不用等著朕。
在皇宮裏兜兜轉轉，皇上仰頭對著天，心中嘆道，偌大的皇宮竟然沒有想去的地方。李安寧監造的地方他是又想去又怕去。對她懷有的那一份奇特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反而讓他不敢靠近。這時，張太英匆匆趕來，帶來的消息解救了他。
皇後醒了。
皇上屏退左右，寢宮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皇上道，皇後還在怪朕嗎？
皇後道，臣妾不敢。
皇上道，李貴妃晉位的事，朕應該跟皇後商量一下的。
皇後道，夫唱婦隨，琴瑟和諧，臣妾無論何時都會站在皇上這邊。
皇上握住皇後冰涼的手指，道，皇後賢惠，是朕辜負了你。
皇上臉上的歉意讓皇後心裏稍感安慰，畢竟是一國之君屈尊道歉，皇後笑道，皇上何出此言，臣妾知道皇上心意。臣妾自會好好教導李貴妃，讓她盡快熟悉後宮事務，請皇上放心。
皇上本意並不在此，聽皇後如此說，便笑笑，問道，寶玥最近如何？
皇後正想找機會提賜婚之事，見皇上問起寶玥，便說道，自從後花園被帶走後一直懨懨的，她自幼聰慧過人，乖巧懂事，並不曾有忤逆之事，如今性情大變，皆因“****”二字。既然寶玥有意，李大人也算是個如意郎君，不如皇上就成全了這樁美事。
這時外面的太監稟報，皇上，皇後的湯藥熬好了，太醫說趁熱喝效果最好。
皇上宣道，呈上來。皇上親自捧過細瓷青花碗，攪動著湯匙，盛起一勺放到嘴邊輕輕吹著，然後送到皇後嘴邊。皇後默默地喝了。整碗藥湯餵完，皇上扶皇後躺下，他站起身，說道，寶玥的事不急，皇後的身子要緊，等你養好了，我們從長計議。
剪不斷理還亂。寶玥得知李安寧進宮的消息後，幾乎是向偏殿飛奔而來，可惜沒有找到人。
張太英趕來，問道，三公主沒有聽說建造“盈和宮”的事情嗎？
寶玥驚奇地瞪大眼睛，重覆道，盈和宮？
張太英道，李大人是監造……
寶玥不等說完已經跑了出去。攔下三王爺的那兩個侍衛又將寶玥攔住了。
皇上有令，不準閑雜人等靠近這裏。其中一個侍衛黑著臉說道。
放肆！你們連本公主也不認識嗎？寶玥氣得叉腰跳腳幾乎要罵人。
兩個侍衛心裏直犯嘀咕，一個小小的左寺承，怎麽三王爺和三公主都要硬闖地來見她，而且皇上還要對她嚴加看管起來。
三公主！
又是張太英！
他一面大喊著，一面氣喘籲籲地跑來。
寶玥冷眼瞧著他，看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公主……張太英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李大人……不在裏面……
他在哪裏？
在李貴妃那裏。
綠珠捧上特供的新茶，對李安寧笑道，李大人，這茶是皇上賞賜的特供新茶，請嘗嘗味道如何？
李安寧起身，躬身向著李盈，道，李貴妃如此厚愛，下官愧不敢當。
李盈笑道，李大人何需過謙，皇上厚愛大人，我才如此。愛屋及烏。
李安寧覆又坐下捧過茶杯，揭開蓋子，鼻子靠近輕輕吸進一口帶著茶香的熱騰騰的蒸汽。
很熟悉的香氣，就是她在偏殿裏天天喝的茶，有幾次她還用來漱口。她笑道，果然是好茶，香氣撲鼻，沁人心脾，應是難得之物。
綠珠搶著說道，那是當然，咱們李貴妃深受皇上寵愛，才會得著這珍品。
李盈看著李安寧，卻是對綠珠笑道，李大人隨口一句擡舉話，你就順著桿子往上爬，讓人笑話。這茶咱們覺得新鮮珍貴，在別處根本算不得什麽。
李安寧正暗自驚嘆李盈的見識，由門外進來一個人，也不行禮，直接說道，李貴妃果然是見識非凡，連李大人都不避嫌地與你親近。
論輩分尊卑，李盈都在上，寶玥這番無禮的話連綠珠都忍不住想要反駁。李盈卻笑道，三公主怎麽有空到我這裏，稀客啊。
寶玥道，我不是為你而來，我來找她。
李安寧一看見寶玥進來便起身站起來，這時躬身行禮問道，公主找在下有事嗎？
寶玥酸溜溜地說道，你和李貴妃都能平起平坐地喝茶聊天，怎麽倒和我這般客氣起來？
李安寧解釋道，下官來此為著“盈和宮”的建造之事，因為圖紙……
寶玥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道，圖紙想必貴妃娘娘看過了吧，人家的茶你也喝了，現在該走了吧？
李安寧為難地看向李盈征詢意見，誰知李盈擺著一副好戲看到底的神態，她滿臉含笑，低頭喝茶，只裝作看不見也聽不著。
寶玥想著自己為了她茶不思飯不想，甚至絕食抗議皇後的軟禁，為了尋她，不顧尊嚴體面地到處尋找。而李安寧，看到她不過是上下級的行禮交情，失望的同時不免感到心寒。而且他此刻表現得唯唯諾諾，更加刺傷了寶玥的心。
李安寧道，貴妃娘娘還沒有看圖紙，我們……
寶玥不等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一出門眼淚就不爭氣地滾下來。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心裏眼裏就只有貴妃娘娘。寶玥憤憤地想著，拔腿向著皇後宮中奔去。
李安寧正要為寶玥的事道歉，卻見李盈正色道，李大人不可辜負了三公主的一片真心啊。
人與人之間到底是因了什麽有了這麽多的交集，如果沒有李安寧，皇上、三王爺、寶玥、皇後、李盈、宋文田，應該都過著各自簡單平靜的生活，可是，命運覺得日子太無趣了。
如果沒有李安寧，宋文田也許會心無旁騖地一心對蘭兒妹妹好，真心實意地將她娶進家門，與她生兒育女攜手到老。可是如今雖然這些事情還是會做，會發生，卻夾雜著些許遺憾。
如果沒有李安寧，李貴妃也許還只是李貴人，沒有其他女人的嫉妒，沒有更多人的關註，但這正是她甘之如飴的生活。她本就不想進宮，不想得寵，不想協理後宮，不想……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果沒有李安寧，皇後在後宮的日子會更加安寧，她本就性情如水，與世無爭，妃嬪中雖有好生爭寵者，在這個朝代，偏偏讓算計敗給了心無城府。
如果沒有李安寧，寶玥應該是宮中最快樂無憂的公主，有皇上皇後的寵愛，婚嫁對象定是王公重臣之後，一生可謂順風順水，波瀾不驚。如今，卻為了她，屈尊降位地將就，隱忍。
如果沒有李安寧，三王爺有皇上這個親哥哥的庇佑，有王妃全心全意的愛和照顧，他本又是倜儻無羈不受束縛的性子，對於風流情場，向來是他主動拒絕，何來苦苦追求，寤寐思服，而竟至於與做皇帝的親哥哥搶女人，平添了多少煩惱。
如果沒有李安寧，皇上會一如既往地被人稱作明君，而她的出現在本朝的政績上如白璧微瑕。皇上的心思搖擺不定，若即若離，就是放不下。宮裏宮外議論紛紛，流言像躲藏在荷葉下的魚，平常看不見，以為並不存在。它偶爾會浮出水面吐個泡泡，或者奮然一躍跳出水面驚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皇後出神地望著湖面上一圈圈漾開的波紋，驟然感覺身子一暖，肩上多了一件披風，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這一看連心裏都暖了。
皇上問道，皇後今天感覺如何？
好多了，在床上躺著覺得悶，就出來走走。皇後笑著說道，這笑容仿佛也需要很大的氣力才能擠出來，皇後收斂笑容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又看向湖面，說道，寶玥一直陪著我解悶兒，可是這孩子的心事也瞞不過我……
皇上握緊了皇後的手，另一只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這個安慰的動作讓皇後很受用，將要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她知道皇上不愛聽，也不想聽。
你的身子要緊，孩子們的事情先放一放，朕這一陣子忙著前朝的事務，對你關心不夠，你不要怪朕才是。
皇上說的是孩子們，一層意思是提醒皇後不要過於關註寶玥，忽略了其他孩子的感受；二層意思也是要她多休息，養好身子。無論平常人還是帝王將相，夫妻間的情分都是一樣的——日久彌深的相濡以沫，無需多言，我已知你心。
皇後點點頭，臉上又浮上來那種費力氣的笑容。
寶玥就站在湖邊擲石子，湖面的圈圈漣漪就是她的成果。此刻，她看到美人靠上父皇和母後溫情相依的一幕，沒有上去打擾，她心裏還在生李安寧的氣，見了皇上也不知道說什麽。有了這樣的心思，手裏的動作就慢了，停了。她撿了一塊幹凈的大石頭坐下，托腮發起呆來。
李貴妃晉位不似貴人時有很多人來道賀，院子裏冷冷清清的，連侍候的宮女和太監都無精打采的。皇上因為心有愧疚，想要彌補，最近來得勤些。
李盈正在臨摹一副山水畫，遼闊的天際，山高水遠，畫雖在筆下，卻透著一股遙不可及的深遠意境。
盈盈，皇上輕聲喚道，李盈擡頭，眼波流轉現出多日不見的光彩，她擱下筆，上前行禮。
皇上見她溫柔敦厚的模樣不禁內心生出無限愛憐，他拉著李盈的手兩人同坐到寢榻之上。
李盈問道，皇上怎麽有空過來看我？
皇上笑道，盈盈這是在怪朕不來這裏嗎？
李盈淺笑不語。
皇上道，朕封你為貴妃，還令李大人為你建造“盈和宮”，你可滿意？
李盈笑道，隆恩厚重，臣妾惶恐，論資歷才貌，臣妾都不如其他姐妹，皇上恩寵太過了。
皇上道，後宮佳麗雖多，朕瞧你最是乖覺懂事，晉位詔書雖沒下，朕在大殿之上的口諭已是盡人皆知，你卻不驕不躁，讓朕心生憐惜，還有些愧疚。
李盈知道皇上話中所指，便道，姐妹們平時待我溫和周到，皆因我與世無爭，地位又不足掛齒，如今一下子成了貴妃，她們難免心生怨懟。皇上心懷天下，何必為這些小事傷神。
皇上道，盈盈如此懂事，朕果真沒有看錯。朕今晚留宿這裏好好陪陪你。
皇上本意是借著為李盈建造“盈和宮”留李安寧在宮中陪伴左右，所以心思並不全在她的身上，如今看李盈因自己的私心備受後宮妃嬪冷落擠兌卻毫無怨言，便想彌補。當夜他極盡繾綣纏綿之情意，討得李盈歡心。
李盈沈沈入睡之後，皇上披衣下床，三轉兩轉就到了新建的盈和宮殿外。兩個侍衛目光炯炯，見到皇上就要行禮。皇上擺手示意不要聲張，緩緩推門進去。
李安寧正坐在書案後面，沒成想這麽晚還有人來，聽見聲音驚疑地擡頭，看到皇上進來，她趕忙起身行禮。
皇上走過去躬身扶起她。這麽晚還沒睡？
李安寧道，皇上也沒睡。
朕剛從李貴人，咳咳，李貴妃殿裏過來。
朕的私心是借建“盈和宮”之名留你在朕的身邊，李貴妃的晉位卻引得後宮的妃嬪都對她心生嫉妒和不滿，朕的心裏很愧疚，所以想真心實意地對她，不再利用她。朕知道你的心不在朕這裏，但是也不能在三弟那。世俗不能接受我們，也不會接受你們。如果……皇上突然問道，愛卿是個女人，願意伴朕左右嗎？
“如果”本是不成立的事實，而李安寧卻被皇上的“如果”說中了心事，一時無語，禁不住轉身避開皇上咳了起來。
咳嗽還未停止，肩頭一熱，皇上的手搭在上面，另一只手上握著一杯茶遞到眼前，李安寧順從地接過茶杯。
皇上認真地看著她的側臉，說道，朕不似先前那樣喜歡你了。
李安寧內心一陣驚喜，面上卻不能表現，她欲跪地謝罪，皇上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說道，朕以為憑借手中的權力可以為所欲為，卻終是有所忌諱。朕還算個明君吧？但是，給朕些時間，讓朕慢慢忘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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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爺走了嗎？皇上問著張太英，目光仍停留在書卷上，只是那一頁已經看了好久。
已經出宮了。張太英躬身恭恭敬敬回稟道。
他在那裏停留了多長時間？
回稟皇上，一個時辰。
兩人都做什麽了？
回稟皇上，關著門，看不見，也聽不清楚。
走時什麽表情？
三王爺不舍，李大人淡然。所以奴才猜測，李大人和三王爺也許只是同僚之誼……
皇上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張太英沒有說下去。
李盈晉位為賢貴妃之後，成了後宮女人的眾矢之的。究其原因，就是她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遭人妒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生下皇子時才冊封為妃，她一個小小的貴人無所出一下子晉位為貴妃，以後讓我們一眾姐妹如何自處？
是呀是呀，我進宮早，如今也才是個嬪位，而且我生了公主……
皇後打斷她們的話，李貴人地位雖低卻是深受隆寵，上次花魁都趕來助興，你們親眼所見，老天都在幫她。如今晉了貴妃位，協理後宮，本宮也可趁此機會養養身子。
什麽老天幫她？我看分明是她和張貴妃聯合起來演的一出好戲，皇後不見往常囂張的張貴妃今日都沒有來嗎？這後宮裏出風頭的事什麽時候少得了她。再者說，皇後心寬，我們可看不過。之前看她謙卑恭敬，以為是個信女，卻原來包藏禍心，想要一步登天。皇上竟然由著她胡來。
另一個也道，後宮這麽多有兒女的妃嬪，為什麽偏偏讓她協理後宮？
……而且著實蹊蹺，沒有預兆，皇上突然在大殿上宣布，大臣們都措手不及。有人反對，皇上只是不理。還讓左寺丞李安寧李大人為她建造“盈和宮”。姐妹們聽聽這名字，——“盈和宮”。我們中有誰榮寵至此，連宮殿的名字都迎合她。
另一個撇嘴尖刻地詛咒道，晉位詔書還沒下，興許還有變數也說不定。
眾人的議論皇後都曾考慮過，作為後宮之首，有些話也只能爛在肚子裏。皇後不管有沒有皇上的寵愛，一人獨尊的優渥已經將她置於眾人仰止的地位，所以在其他妃嬪貴人才人明目張膽爭風吃醋的時候，她只能裝大度，擺和善。她首要的任務是維護皇上和自己的尊嚴，在各種錯綜覆雜的關系牽扯中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她沒有害人之心，但也不允許自己的權力遭受僭越。如此深刻地考慮自己的利益，皇後竟然懷疑內心深處對皇上是否還有愛，還是那份愛經年累月地消磨殆盡，抑或被各種紙醉金迷包裹得失去了本真。
皇後道，本宮累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皇後，那我們以後怎麽辦呀？
好了！皇後加重了語氣，眾人噤聲，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可憐她們，也可憐自己，語氣一下子軟下來，說道，本宮會酌情向皇上進言，都退下吧。
眾人走後，皇後感覺心肺堵悶得厲害，她想著：皇上讓李貴人晉升貴妃位，為她建造宮殿，還讓她協理後宮，不念多年夫妻情分，不同她商議，豈不讓人心寒。想到這些，皇後更加喘不過氣來。宮女趕忙去請太醫並稟報了皇上。鄭勃帶著宋文田急匆匆趕來為皇後診治，皇上也很快趕來，坐在床邊含情脈脈地看著皇後，盡顯天子柔情。
皇上向太醫詢問皇後病情，鄭勃道，回稟皇上，皇後乃急火攻心，氣脈郁結所致，氣順自然而愈。
皇上一揮手，眾人都退下。
皇後暈倒，皇上親身陪伴。消息很快傳到後宮的各個角落，妃嬪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婀娜裊裊地到皇後宮中服侍。
皇上坐在床邊，握著皇後的手，滿含深情地望著躺在床上還未醒來的妻子。不需只言片語，皇上已經傳達出了這樣的信息：伉儷情深，後位穩固。
半響，皇上的臉才轉向眾人，問道，盈盈可在？
無人應答，張太英上前一步，怕打擾到皇後，靠近皇上耳邊小聲地說道，李貴妃沒有來。
哦？皇上驚疑地擡頭看著張太英，很快地從站立一旁的眾妃嬪裏掃了一眼，確認李盈不在裏面，臉上竟然現出微微的喜色。
眾妃嬪在皇上的目光掃過來的一瞬間，個個臉上綻開了笑顏，如同迎接陽光的向日葵。
皇上揮手向她們說道，皇後需要靜養，你們也都回去休息吧。
張貴妃上前說道，皇上也勞累了一天了，臣妾燉了燕窩銀耳蓮子羹，請皇上移駕去我那裏品嘗。
皇上道，不了。朕去李貴妃那裏走走。
另一妃嬪抱怨道，皇後病重臥床，她理應到此探望，如今剛晉升了貴妃，卻擺起了架子。分明是不把皇後放在眼裏！
眾人同聲附和，紛紛表達對李盈的不滿。
皇上一揮手，眾人噤聲，威嚴得無以覆加的命令低沈地響起：不要在此喧嘩，都退下吧。
眾人掃興地行禮退了出來。
張貴妃的功夫白費了，你燉的燕窩銀耳蓮子羹，皇上根本不喜歡，所以他寧願去李貴妃那，也不去你那裏。
張貴妃正準備回宮，聽到這樣的冷嘲熱諷，停住腳步，笑道，皇上去與不去，我的心意他都感受到了。各位姐妹可有這樣的心思，心裏時刻想著皇上。
眾人不以為然，說道，感受到又有什麽用，皇上並不領情。不然怎會辜負您的好意，偏偏去了李貴妃那裏。
張貴妃道，各位姐妹花枝招展深夜前來，目的和我一樣，又何必撇的這麽清。
眾人自覺無趣，逐漸散去。
燈火微明，李盈正在看書，對面坐了綠珠，就著燈光做女紅，除了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穿針引線的噝噝聲，昏黃的燭光籠罩著一片靜謐和安詳。
從一群鶯歌燕舞的繁蕪中抽身走出，就是要尋得這樣一方所在，皇上悄悄走進去，仿佛怕驚擾了誰。綠珠首先看到了他，略顯驚慌，卻很快地恢覆常態，跪下去行禮。李盈轉頭沖他安靜地笑，皇上已經走到近前，手掌放在她的肩上，不輕不重的力度，制止了她起身。
看到李盈手裏的書，皇上便想到了李安寧。她住在偏殿的時候，經常這樣手握書卷，靜靜地看，只是從來不對他笑。他已經很克制自己不去找她，卻又不由自主地總會想起她。
在看什麽書？皇上坐到對面，語氣溫和地問道。
《論語》。李盈輕輕地笑道。
皇上心中一震，脫口而出，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李盈驚喜地笑道，我正好看到這一章，皇上就念出來了。臣妾和皇上心有靈犀呢。
這句夫妻間的情話卻讓皇上黯然神傷起來。
綠珠送來一盞新茶，皇上打開蓋子，看著裊裊升騰的熱氣，問道，皇後暈倒，你為何不去探望？
李盈聽出皇上沒有絲毫責備的口氣，便笑道，臣妾看到各位姐姐都爭著前去侍奉，便想著人多手雜，更是吵鬧。皇後需要靜養，走到半路又回來了。
自你晉位後，宮中多有議論，你不要在意。皇上說道。
李盈又笑了，皇上何曾見我在意？臣妾該幹什麽還接著幹什麽。停了會兒，她問道，皇後身體無礙吧？
皇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無礙，休息幾日就好。他緩緩起身，說道，朕還有些事要處理。
李盈也起身，問道，皇上還回來嗎？
皇上沒有回答，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說道，不用等著朕。
在皇宮裏兜兜轉轉，皇上仰頭對著天，心中嘆道，偌大的皇宮竟然沒有想去的地方。李安寧監造的地方他是又想去又怕去。對她懷有的那一份奇特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反而讓他不敢靠近。這時，張太英匆匆趕來，帶來的消息解救了他。
皇後醒了。
皇上屏退左右，寢宮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皇上道，皇後還在怪朕嗎？
皇後道，臣妾不敢。
皇上道，李貴妃晉位的事，朕應該跟皇後商量一下的。
皇後道，夫唱婦隨，琴瑟和諧，臣妾無論何時都會站在皇上這邊。
皇上握住皇後冰涼的手指，道，皇後賢惠，是朕辜負了你。
皇上臉上的歉意讓皇後心裏稍感安慰，畢竟是一國之君屈尊道歉，皇後笑道，皇上何出此言，臣妾知道皇上心意。臣妾自會好好教導李貴妃，讓她盡快熟悉後宮事務，請皇上放心。
皇上本意並不在此，聽皇後如此說，便笑笑，問道，寶玥最近如何？
皇後正想找機會提賜婚之事，見皇上問起寶玥，便說道，自從後花園被帶走後一直懨懨的，她自幼聰慧過人，乖巧懂事，並不曾有忤逆之事，如今性情大變，皆因“****”二字。既然寶玥有意，李大人也算是個如意郎君，不如皇上就成全了這樁美事。
這時外面的太監稟報，皇上，皇後的湯藥熬好了，太醫說趁熱喝效果最好。
皇上宣道，呈上來。皇上親自捧過細瓷青花碗，攪動著湯匙，盛起一勺放到嘴邊輕輕吹著，然後送到皇後嘴邊。皇後默默地喝了。整碗藥湯餵完，皇上扶皇後躺下，他站起身，說道，寶玥的事不急，皇後的身子要緊，等你養好了，我們從長計議。
剪不斷理還亂。寶玥得知李安寧進宮的消息後，幾乎是向偏殿飛奔而來，可惜沒有找到人。
張太英趕來，問道，三公主沒有聽說建造“盈和宮”的事情嗎？
寶玥驚奇地瞪大眼睛，重覆道，盈和宮？
張太英道，李大人是監造……
寶玥不等說完已經跑了出去。攔下三王爺的那兩個侍衛又將寶玥攔住了。
皇上有令，不準閑雜人等靠近這裏。其中一個侍衛黑著臉說道。
放肆！你們連本公主也不認識嗎？寶玥氣得叉腰跳腳幾乎要罵人。
兩個侍衛心裏直犯嘀咕，一個小小的左寺承，怎麽三王爺和三公主都要硬闖地來見她，而且皇上還要對她嚴加看管起來。
三公主！
又是張太英！
他一面大喊著，一面氣喘籲籲地跑來。
寶玥冷眼瞧著他，看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公主……張太英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李大人……不在裏面……
他在哪裏？
在李貴妃那裏。
綠珠捧上特供的新茶，對李安寧笑道，李大人，這茶是皇上賞賜的特供新茶，請嘗嘗味道如何？
李安寧起身，躬身向著李盈，道，李貴妃如此厚愛，下官愧不敢當。
李盈笑道，李大人何需過謙，皇上厚愛大人，我才如此。愛屋及烏。
李安寧覆又坐下捧過茶杯，揭開蓋子，鼻子靠近輕輕吸進一口帶著茶香的熱騰騰的蒸汽。
很熟悉的香氣，就是她在偏殿裏天天喝的茶，有幾次她還用來漱口。她笑道，果然是好茶，香氣撲鼻，沁人心脾，應是難得之物。
綠珠搶著說道，那是當然，咱們李貴妃深受皇上寵愛，才會得著這珍品。
李盈看著李安寧，卻是對綠珠笑道，李大人隨口一句擡舉話，你就順著桿子往上爬，讓人笑話。這茶咱們覺得新鮮珍貴，在別處根本算不得什麽。
李安寧正暗自驚嘆李盈的見識，由門外進來一個人，也不行禮，直接說道，李貴妃果然是見識非凡，連李大人都不避嫌地與你親近。
論輩分尊卑，李盈都在上，寶玥這番無禮的話連綠珠都忍不住想要反駁。李盈卻笑道，三公主怎麽有空到我這裏，稀客啊。
寶玥道，我不是為你而來，我來找她。
李安寧一看見寶玥進來便起身站起來，這時躬身行禮問道，公主找在下有事嗎？
寶玥酸溜溜地說道，你和李貴妃都能平起平坐地喝茶聊天，怎麽倒和我這般客氣起來？
李安寧解釋道，下官來此為著“盈和宮”的建造之事，因為圖紙……
寶玥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道，圖紙想必貴妃娘娘看過了吧，人家的茶你也喝了，現在該走了吧？
李安寧為難地看向李盈征詢意見，誰知李盈擺著一副好戲看到底的神態，她滿臉含笑，低頭喝茶，只裝作看不見也聽不著。
寶玥想著自己為了她茶不思飯不想，甚至絕食抗議皇後的軟禁，為了尋她，不顧尊嚴體面地到處尋找。而李安寧，看到她不過是上下級的行禮交情，失望的同時不免感到心寒。而且他此刻表現得唯唯諾諾，更加刺傷了寶玥的心。
李安寧道，貴妃娘娘還沒有看圖紙，我們……
寶玥不等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一出門眼淚就不爭氣地滾下來。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心裏眼裏就只有貴妃娘娘。寶玥憤憤地想著，拔腿向著皇後宮中奔去。
李安寧正要為寶玥的事道歉，卻見李盈正色道，李大人不可辜負了三公主的一片真心啊。
人與人之間到底是因了什麽有了這麽多的交集，如果沒有李安寧，皇上、三王爺、寶玥、皇後、李盈、宋文田，應該都過著各自簡單平靜的生活，可是，命運覺得日子太無趣了。
如果沒有李安寧，宋文田也許會心無旁騖地一心對蘭兒妹妹好，真心實意地將她娶進家門，與她生兒育女攜手到老。可是如今雖然這些事情還是會做，會發生，卻夾雜著些許遺憾。
如果沒有李安寧，李貴妃也許還只是李貴人，沒有其他女人的嫉妒，沒有更多人的關註，但這正是她甘之如飴的生活。她本就不想進宮，不想得寵，不想協理後宮，不想……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果沒有李安寧，皇後在後宮的日子會更加安寧，她本就性情如水，與世無爭，妃嬪中雖有好生爭寵者，在這個朝代，偏偏讓算計敗給了心無城府。
如果沒有李安寧，寶玥應該是宮中最快樂無憂的公主，有皇上皇後的寵愛，婚嫁對象定是王公重臣之後，一生可謂順風順水，波瀾不驚。如今，卻為了她，屈尊降位地將就，隱忍。
如果沒有李安寧，三王爺有皇上這個親哥哥的庇佑，有王妃全心全意的愛和照顧，他本又是倜儻無羈不受束縛的性子，對於風流情場，向來是他主動拒絕，何來苦苦追求，寤寐思服，而竟至於與做皇帝的親哥哥搶女人，平添了多少煩惱。
如果沒有李安寧，皇上會一如既往地被人稱作明君，而她的出現在本朝的政績上如白璧微瑕。皇上的心思搖擺不定，若即若離，就是放不下。宮裏宮外議論紛紛，流言像躲藏在荷葉下的魚，平常看不見，以為並不存在。它偶爾會浮出水面吐個泡泡，或者奮然一躍跳出水面驚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皇後出神地望著湖面上一圈圈漾開的波紋，驟然感覺身子一暖，肩上多了一件披風，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這一看連心裏都暖了。
皇上問道，皇後今天感覺如何？
好多了，在床上躺著覺得悶，就出來走走。皇後笑著說道，這笑容仿佛也需要很大的氣力才能擠出來，皇後收斂笑容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又看向湖面，說道，寶玥一直陪著我解悶兒，可是這孩子的心事也瞞不過我……
皇上握緊了皇後的手，另一只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這個安慰的動作讓皇後很受用，將要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她知道皇上不愛聽，也不想聽。
你的身子要緊，孩子們的事情先放一放，朕這一陣子忙著前朝的事務，對你關心不夠，你不要怪朕才是。
皇上說的是孩子們，一層意思是提醒皇後不要過於關註寶玥，忽略了其他孩子的感受；二層意思也是要她多休息，養好身子。無論平常人還是帝王將相，夫妻間的情分都是一樣的——日久彌深的相濡以沫，無需多言，我已知你心。
皇後點點頭，臉上又浮上來那種費力氣的笑容。
寶玥就站在湖邊擲石子，湖面的圈圈漣漪就是她的成果。此刻，她看到美人靠上父皇和母後溫情相依的一幕，沒有上去打擾，她心裏還在生李安寧的氣，見了皇上也不知道說什麽。有了這樣的心思，手裏的動作就慢了，停了。她撿了一塊幹凈的大石頭坐下，托腮發起呆來。
李貴妃晉位不似貴人時有很多人來道賀，院子裏冷冷清清的，連侍候的宮女和太監都無精打采的。皇上因為心有愧疚，想要彌補，最近來得勤些。
李盈正在臨摹一副山水畫，遼闊的天際，山高水遠，畫雖在筆下，卻透著一股遙不可及的深遠意境。
盈盈，皇上輕聲喚道，李盈擡頭，眼波流轉現出多日不見的光彩，她擱下筆，上前行禮。
皇上見她溫柔敦厚的模樣不禁內心生出無限愛憐，他拉著李盈的手兩人同坐到寢榻之上。
李盈問道，皇上怎麽有空過來看我？
皇上笑道，盈盈這是在怪朕不來這裏嗎？
李盈淺笑不語。
皇上道，朕封你為貴妃，還令李大人為你建造“盈和宮”，你可滿意？
李盈笑道，隆恩厚重，臣妾惶恐，論資歷才貌，臣妾都不如其他姐妹，皇上恩寵太過了。
皇上道，後宮佳麗雖多，朕瞧你最是乖覺懂事，晉位詔書雖沒下，朕在大殿之上的口諭已是盡人皆知，你卻不驕不躁，讓朕心生憐惜，還有些愧疚。
李盈知道皇上話中所指，便道，姐妹們平時待我溫和周到，皆因我與世無爭，地位又不足掛齒，如今一下子成了貴妃，她們難免心生怨懟。皇上心懷天下，何必為這些小事傷神。
皇上道，盈盈如此懂事，朕果真沒有看錯。朕今晚留宿這裏好好陪陪你。
皇上本意是借著為李盈建造“盈和宮”留李安寧在宮中陪伴左右，所以心思並不全在她的身上，如今看李盈因自己的私心備受後宮妃嬪冷落擠兌卻毫無怨言，便想彌補。當夜他極盡繾綣纏綿之情意，討得李盈歡心。
李盈沈沈入睡之後，皇上披衣下床，三轉兩轉就到了新建的盈和宮殿外。兩個侍衛目光炯炯，見到皇上就要行禮。皇上擺手示意不要聲張，緩緩推門進去。
李安寧正坐在書案後面，沒成想這麽晚還有人來，聽見聲音驚疑地擡頭，看到皇上進來，她趕忙起身行禮。
皇上走過去躬身扶起她。這麽晚還沒睡？
李安寧道，皇上也沒睡。
朕剛從李貴人，咳咳，李貴妃殿裏過來。
朕的私心是借建“盈和宮”之名留你在朕的身邊，李貴妃的晉位卻引得後宮的妃嬪都對她心生嫉妒和不滿，朕的心裏很愧疚，所以想真心實意地對她，不再利用她。朕知道你的心不在朕這裏，但是也不能在三弟那。世俗不能接受我們，也不會接受你們。如果……皇上突然問道，愛卿是個女人，願意伴朕左右嗎？
“如果”本是不成立的事實，而李安寧卻被皇上的“如果”說中了心事，一時無語，禁不住轉身避開皇上咳了起來。
咳嗽還未停止，肩頭一熱，皇上的手搭在上面，另一只手上握著一杯茶遞到眼前，李安寧順從地接過茶杯。
皇上認真地看著她的側臉，說道，朕不似先前那樣喜歡你了。
李安寧內心一陣驚喜，面上卻不能表現，她欲跪地謝罪，皇上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說道，朕以為憑借手中的權力可以為所欲為，卻終是有所忌諱。朕還算個明君吧？但是，給朕些時間，讓朕慢慢忘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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