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盛黎托著臉頰, 望著混亂的局面，忽然問他：“回去看過嗎？”他沒有說回哪去，但是庚歲一聽就明白。

庚歲囁嚅了一下, 垂下頭，帶著疤痕的臉上閃過一絲極致的痛苦, 好半響,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強壯鎮定道：“怕，沒敢回去。”

江盛黎罕見的沒有責備他, 只道：“東方帝國已經統一了亞細亞大荒原，進入了平穩的發展階段，比起烏藏大陸，更像是這邊人夢寐以求的獸神世界。”

庚歲見他說起東方帝國, 只是「嗯。」了一聲。

他害怕江盛黎和他談起拱哥的事, 但是他也怕對方不和他提起拱哥的事，這些年來，他只能通過後者才能知道拱哥的情況, 他害怕，也懷戀, 可是他不敢, 他怕見到拱哥恨他的目光，怕看見對方心死的眼神。

他怕極了, 所以在和老大取得聯系後, 他二話不說就願意贖罪, 這幾年來, 他幾乎沒有休息好一個晚上, 每天都在為了「親東遠征軍」絞盡腦汁, 也是這個過程讓他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做首領的料，他可以很好地執行命令，但卻做不到像老大一樣調兵遣將，更不可能建立一個部落，管理一個王城，統治一個帝國。

他錯了，錯的離譜至極，可是他能在老大這裏贖罪，卻永遠也沒資格給拱哥贖罪，他犯下的錯，反噬在了他的孩子身上，反噬在了拱哥身上，他已經沒辦法贖罪了。

江盛黎見他情緒低落，忽然問他：“當初為什麽忽然想要權力？”

“嗯？”庚歲一時間沒回過神來，也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麽直白，楞了好久才吞吞吐吐道，“就…就是不甘心……我知道你和北大哥都想讓希怡做下任首領，我只是忽然覺得…明明…明明我們才是最親密的，為什麽忽然跳出來一個希怡……”

說著，庚歲又連忙擺手解釋：“但也不只是因為這個！我小時候其實是被父母丟掉的，拱哥把我撿了回去，雖然拱哥對我很好，但是我在外面還是經常受欺負，那時候我就想著長大了一定要變得很厲害，最厲害那種……”

江盛黎眼神忽閃：“是因為小時候的遭遇，所以才渴望權力嗎？”他說的很小聲，也不知道是在問庚歲，還是自言自語。

庚歲沒聽清他說了什麽，聽著四周的慘叫聲，他忽然鼓起勇氣，問對方：“老大，你為什麽會原諒我，還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江盛黎被他問的一時間沒法回答，他轉頭看向祭祀塔。

為什麽呢？

或許是因為同樣為了權力，他想著給庚歲一次機會，這樣，當那個人也犯下同樣錯誤的時候，他也能說服自己給那個人一個彌補的機會。

“老大？”見對方久久沒有回覆，庚歲輕聲喊了一句。

“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只有你叫我「老大」吧。”

庚歲聞言，瞬間瞪大了眼，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早幾年他聽到這句話，或許…或許他就不會因為覺得老大要拋棄他了，受人挑撥而做出錯事。

他一開始，其實已經很滿足在東方王城的地位和權力了，只是希怡的出現奪走了老大的註意力，他只是害怕被拋棄……所以……

可是，現在他才忽然反應過來，對呀，希怡是下任首領又怎樣，能夠叫東方帝國首領老大的只有他一個人，誰都不可能替代，希怡不行，阿蠻也不可以，只有他，十多年來，從蠻河部落逃亡出來開始，就只有他。

江盛黎本想起身去察看一下現在情況如何了，誰知忽然瞅見面前的小子竟然掉了金豆豆，他嚇了一跳，拍了拍後者的背。

“我也沒說你什麽，哭什麽？”

庚歲嗚咽著，說話不甚清晰，但是江盛黎還是聽清楚了。

他說，他想回家。

江盛黎嘆了口氣：“又沒說不讓你回去……”話剛說一般，他忽然察覺有人靠近，回頭看去，竟然是一身血跡、少了半條胳膊的大祭司。

大祭司喘著粗氣，晶藍色的眼眸打量江盛黎，見對方完好無損，衣服上連一點血漬都沒沾，頓時知道北煦是騙他的了。

說什麽與他一起殺了這個蛇類獸人，獲得東方帝國的唯一統治權，他原本想著直接下令殺掉的，誰知北煦又說這蛇類獸人的鱗片具有治療傷口的作用，尤其是一些經年之久的頑疾內傷。

他一聽立馬改變了主意，說斬斷手腳帶回來，豈料北煦又說，這蛇類獸人的血具有大補的作用，尤其是生飲，效果更強，於是他才派人跟著北煦一起去活捉這人。

可是此刻他忽然明白，北煦是騙他的，什麽具有治療的作用，什麽大補之效，通通是假的！！

北煦只是不想他下手弄死這個人而已！

“蛇…獸人……”

江盛黎看出大祭司已經被北煦逼得走投無路，大大方方任他打量，末了笑道：“當初我讓你放下他，你偏要帶走，被反噬了吧，他可不是一般人能制服得了的。”

“哈哈！”大祭司聞言大笑兩聲，嘔出一口鮮血，眼睛半垂著盯著江盛黎，語氣嘲諷道，“蛇類獸人，你以為你就制服他了嗎？你，我，都不過是他統一大業的傀儡罷了，小蛇，你真的了解過他嗎？他花了一年的時間讓我信任他，你呢？他花了多長時間讓你相信他？呵呵呵哈哈哈……”

江盛黎隨他笑，等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才懶洋洋說了一句：“我們是伴侶關系，你們只是利用關系。”

大祭司一聽這話，笑得更是岔了氣，連說的話都帶著悶咳和抽氣聲：“伴侶？利用？哈哈哈——北煦最擅長的就是拿捏人心，他知道我不可能完全信任他，所以他自己先說出了我們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以此來降低我的警覺，你呢？北煦親口告訴我，你這人，面上看著硬，心卻軟，和你談感情比談利益更能讓你心動。”

“……”江盛黎瞇著眼沈默了，這話北煦以前和他說過，他不置可否，沒想到有一天這話會從別人嘴裏說出來。

“小蛇，你也被他利用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我一直在暗中調查他，他比你我想象的更早進入烏藏大陸的權力分割戰中，他身邊…咳咳，有一只雪豹和烏龜，他們早就打入進權力中心了，不出意外，東方帝國也一定被他的人掌控了權力，你很快…也會如我這般…被架空…被殺呃！”

一支銳箭刺穿了大祭司的咽喉，大祭司瞪大了眼，伸手想去觸碰什麽，卻睜著眼睛倒了下去。

江盛黎心裏「咯噔」一聲，擡頭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是北煦，對方站在高高的祭祀塔上，兩只手還維持著射箭的姿勢，眉眼冰冷，像大祭司口中殺伐無情的帝王，一位擅長蠱惑人心的王者。

他喉嚨蠕動了兩下，想要說些什麽，這時卻聽見了臺下的吵鬧聲。

“啊！是聖光！！快看啊！是聖光！”祭祀臺下，有人忽然喊道，於是所有逃命的獸人和亞獸人齊齊停下腳步看去，果然，在祭祀臺上，一道紅、橙、黃、綠、藍、靛、紫的七彩光環顯現，將坐在上面的江盛黎籠罩在一片七色的濃霧之中。

“安靜！！”一聲尖銳的嗓音劃破迷霧，讓所有的紛爭停歇。

繼而，站在祭祀塔上的北煦才出聲：“為了嶄新的明天，為了美好的未來，我們應該迎接一位新神！我們過往誦讀的「獸神經」給予了我們什麽，持續不斷的幹旱？連綿不絕的暴雨？這一切都是一個錯誤！！烏藏大陸需要一位新的統治者，他必將帶領各位走向新的、繁華的、和平的世界！從今天起，烏藏大陸正式並入東方帝國！與亞細亞大荒原合並為「烏亞大陸」！”

說完規劃，北煦語氣急轉而下，繼續道:“願意臣服者，享受美好的生活，不服者，永久驅逐「烏亞大陸」，踏入者死！”

“喔喔喔——烏亞大陸！！東方帝國！！”以北煦的手下，瑁絨和烏龜為首的人率先給予了臣服的回覆。

頭頂七彩之環的江盛黎淹沒在濃霧之中，他背對著光，望著霧中自己的身影，影子頭頂確實有個「佛光」，而一旁的庚歲也是如此。

“哎！老大，我頭上也有聖光啊！難不成我也是獸神選中的人？”庚歲眨了眨眼，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影子。

也得虧祭祀臺上霧大，臺下的人看不見，否則北煦那什麽「迎接一位新神」恐怕就編不下去了。

江盛黎反手一巴掌拍在庚歲腦袋上：“選中個der，誰坐在這裏都有，就是一種自然現象。”

這種現象，和江盛黎曾經去的峨眉山上看到的佛光是一樣的道理，無非是水汽聚集，雲霧彌漫，太陽光一照射，霧中小水珠產生的反射和折射現象。

庚歲有些失望：“哦。”

“走了。”江盛黎起身，正要離開，濃霧中忽然伸出一雙手從身後將他抱住。

“你想去哪兒？”是北煦的聲音，有些低沈，貼上來的身軀也有些冰涼。

江盛黎松開手中磨得鋒利的石子，扭頭有些驚異地望著人：“你怎麽下來了？不主持戰局？”

北煦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低聲道：“怕你跑掉，我來得很及時。”

江盛黎笑了：“我只是想從這祭祀臺下去，沒說要走。”說著，他敏銳地聽到了不遠處更為喧囂的廝殺聲，他皺了皺眉，“大祭司的人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了，你快去指揮戰局，別到時候醞釀了一整年的計劃被別人甕中捉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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