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和上次來時一樣, 白光慘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白大褂們來來往往步履匆匆, 但好在孕產科這一層迎接的是新生，不像其他科室一樣人均籠罩著愁雲慘霧。

沈遇又一次陪宋意來產檢，這一次她們的孩子又長大了些, 按照那本小冊子上的說法，這次是四維彩超, 動態地觀察胎兒的發育情況, 早期診斷排除先天畸形。

沈遇跟宋意提出要陪她來產檢，宋意沒有做過多考慮，立時就答應下來，好像陷在往事裏走不出來的只有沈遇自己。

本來就是如此, 對宋意來說十年前的情況沒有任何變動，她受到的傷害既沒有增加也沒有消失，只有沈遇猝不及防地得知自己虧欠宋意的從來沒有還上，她對自己耿耿於懷。宋意說她沒在介意也沒在生氣，但沈遇還在介意還在生氣。

宋意全程產檢都是唐棣打了招呼的, 除了彩超醫生以外沒有人知曉宋意的真實身份, 她被領進監察室，沈遇在門口躊躇。

“家屬一起進來吧。”張之翎從檢查室門口探出頭對沈遇說。

宋意沒有反對, 沈遇如蒙大赦。

沈遇扶著宋意上了檢查床，不知道是不是許久不見產生的錯覺，沈遇覺得宋意的肚子越發明顯了, 她的活動明顯變得謹慎而緩慢, 從一個雷厲風行的Omega變成了個行動不便的孕婦。

沈遇鼻子一酸, 但在和宋意視線交匯的瞬間, 她又把那股情緒憋回去，回以宋意一個安撫的笑。

儀器屏幕上有了顯示，沈遇當然看不懂，聽說這一回產檢可以看到胎兒的動態，看得清小家夥的小臉，甚至可以拷貝一分檢查時的視頻拿回去慢慢看，但現在醫生還沒有把屏幕只給她看，沈遇只能耐心等待。

四維大排畸，最重要的目的不是給家長看寶寶，而是讓醫生排除重大畸形。

彩超醫生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張之翎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盯著屏幕，雙人評估雙重保險，雖然宋意每次去找張之翎註射促進生殖腔發育的藥物時張之翎都會對她的身體進行重新評估，但張之翎也不曾缺席過宋意的任何一次產檢。

“唔，發育得不錯，我是說母體。”張之翎說。

沈遇下意識笑起來，她這時才發現，她在等著醫生發話前竟然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但是寶寶看不清。”彩超醫生說。

“看不清是什麽意思，有什麽危險嗎？”沈遇又一次緊張起來。

“放輕松，只是寶寶現在位置不太好，正好擋住了嘴巴。”彩超醫生指了指屏幕，示意沈遇過來看。

沈遇湊過去，猝不及防地和小家夥打了個照面，或許是她看自己孩子有濾鏡，她居然覺得屏幕上那一團小家夥眉清目秀。

“沈遇……”宋意叫她，屏幕沒有轉過來，宋意看不到。

“我們寶貝超可愛。”沈遇朝宋意比了個大拇指。

宋意：“……”

“Omega先下去活動活動吧，在走廊上轉幾圈，興許寶寶的位置就變了，我得確認寶寶沒有唇腭裂才能放你們走。”彩超醫生說。

宋意坐起身，扶著沈遇的手下床，她湊在儀器的屏幕上去看剛剛采集到的視頻，沈遇能明顯感覺到宋意捏著自己的力氣忽然一重。

屏幕黑色的部分反射出宋意的臉，看見孩子的那一瞬間她的神色變得極其溫軟，沈遇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所愛之人，她所愛之人和她的孩子，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過如此。

“她不會有問題的對吧？”宋意問醫生。

“大概率不會，但我總要看一眼才放心。”醫生說得很保守。

所有人都很清楚，胎兒先天畸形的發生概率太低了，但事不關己的時候就可以理智地看待這個數字，一旦自己身處其中，就害怕那千分之一的概率落在自己頭上，變成無法承受的百分之百。

“嗯。”宋意輕聲點頭。

“別緊張，你的情緒也會影響到寶寶的，你要保持心情舒暢。”張之翎提醒道。

“做檢查時胎兒不配合，這種情況臨床上太常見了，絕大多數時候翻個身或者走兩步就好了，我們幹這一行的需要做最壞的打算，你們不用。”張之翎笑了笑。

“嗯好，我就是有點緊張。”宋意抿唇笑了笑，此時她的脆弱毫無保留地寫在臉上。

“走吧，陪我在走廊上轉兩圈。”宋意對沈遇說。

她拉上口罩，把自己的臉擋得嚴嚴實實，走廊上零星有幾對AO，也有和她一樣大著肚子的Omega來來往往，宋意的視線跟著一個肚子很大看上去馬上就要臨盆的孕O轉了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沈遇牽住宋意的手，她指尖顫了一下，但並沒有掙脫。她們手牽手慢慢地並排往前走，兩邊光可鑒人的瓷磚上映出兩道緊挨在一起的影子，和身邊路過的恩愛夫妻沒有任何兩樣。

沈遇心中有隱約的雀躍。

宋意指尖冰涼，她幹脆停下來攏住宋意的手給她哈氣，沈遇代謝高不怕冷，整個人像個小火爐子一樣，江城深秋的白天對她來說沒有難度，但宋意可能會覺得冷。

“別怕，我們的寶寶不會有問題的，我跟你保證。”沈遇輕聲安慰宋意。

她知道宋意在緊張。

“你保證有什麽用？”宋意依舊無法展顏。

“當初產檢的時候不也沒發現我有任何異常，但我就是有啊。”宋意苦笑。

“我的運氣一向不好，我不知道我的體質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寶寶。”

“不會的。”沈遇小幅度地搖頭，眼神裏的堅定讓宋意懸著的心暫且放下一點。

“你要相信，你所有的壞運氣都在人生的前二十年用完了，按照能量守恒，你接下來只有好運氣。”

“至於寶寶，我的運氣好，她遺傳我，肯定只會更好，你就別擔心了。”

沈遇一通歪理邪說逗得宋意破涕為笑，她輕輕地錘了沈遇胸口一拳，還想錘第二拳的時候被拳頭被沈遇包在掌心。

“你有什麽好運氣？你要是運氣好的話，你就不會走在路上被不認識的人打斷腿了。”宋意說。

她眼圈紅紅的，聲線帶著哽咽，但眼睛裏卻有笑意。

“嗯，那我運氣不好，”沈遇附和道，“你運氣也不好，我們負負得正。”

宋意和沈遇在沿著走廊走了三個來回，偶爾說些沒營養的廢話，誰也沒提前陣子兩人鬧得那些翻舊賬的不愉快，走廊的窗戶裏有涼風一陣一陣吹進來，身邊有沈遇這個天然的暖爐，這氛圍太好，一瞬間宋意幾乎想到了兩個人這樣牽著手走到白頭。

想什麽呢？

宋意抿唇，把這種念頭從腦海裏清出去，孕期情緒不穩定，她今天格外不穩定。

散了半個小時的步，宋意重新回到檢查床，沈遇握著她的手陪在旁邊，張之翎的視線從兩人交握的手移到沈遇的臉上，忍不住翹起嘴角。

“沒問題了，寶寶很好看。”彩超醫生只看了一眼屏幕，就眉開眼笑。

她把屏幕轉過來，以便宋意和沈遇都能看到，屏幕上眉眼還尚顯潦草的小寶寶把手往前伸，與此同時宋意也感受到了胎動，她驚喜地把手貼在肚子上，眼睛盯著屏幕感受著孩子的動作。

就好像，她的孩子在跟她打招呼。

“怎麽樣，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彩超醫生笑道。

不用漂漂亮亮，只要健健康康就好，宋意心想。

她擡頭，沈遇正好看過來，她和沈遇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沈遇握緊了宋意的手。

宋意和沈遇一人拷貝了一份四維彩超的視頻，彩超醫生疑惑這一對明明可以看一份但為什麽還要拷兩份，知情人張之翎笑而不語，她感覺這倆人離合二為一不遠了。

不枉費唐棣天天在她耳邊念叨沈遇和宋意有多適合彼此。

醫院後街，宋意又一次指使沈遇去買小餛飩，沈遇這次熟門熟路，那條小吃街在沈遇眼裏依舊臟亂差，她跨過泥濘的道路跋涉到小餛飩攤主面前，忙碌的攤主一擡頭，瞇著眼睛辨認了幾秒鐘，恍然大悟：“我認識你。”

“你之前來買過是不是，你家Omega懷孕了。”攤主笑道。

“對，是我。”沈遇瘋狂點頭。

“這次怎麽？”

“來產檢，她指名道姓還要吃你家的小餛飩。”沈遇笑瞇瞇的，不著痕跡地誇得攤主喜不自勝。

“我就說她肯定喜歡。”

攤主動作依舊麻利，這回她在宋意的那碗裏多加了紫菜和蝦皮，熱湯沖下去，鮮香味立馬順著白霧撲人一臉。

沈遇拎著打包好的兩碗小餛飩回到車上，和宋意一起開開心心地吃，時間在這個瞬間仿佛回到了剛開始拍《雲煙》的時候，看上去哪裏都一樣，但其實哪裏都不一樣了。

“宋意，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沈遇說。

“嗯？什麽事？”宋意扭頭

餛飩熱騰騰，宋意吃一口要吹半天，白霧蒸得她臉上發紅，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裏面有星辰閃爍。

不懂紅塵疾苦的小狐貍此刻染了一身凡塵，讓沈遇產生了她似乎可以攀折宋意這朵高嶺之花的錯覺，她的心狠狠一跳，這時候的宋意和那天隔著手機屏幕任憑她怎麽央求都不肯松開攝像頭讓她看一眼的宋意仿佛截然兩個人。

這個眼前的宋意好像可以屬於她。

“宋意，我喜歡你。”沈遇終於說出來了。

“可以考慮給我一個名分嗎？”她趁勢問。

她想要認真和宋意在一起，不是游戲人間的成年人伴侶，不是因為孩子被迫走在一起的怨偶，她願意用自己的一生去呵護宋意，只要宋意點頭，讓她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宋意咽下嘴裏的那口小餛飩，甚至還吹了吹滾燙的湯喝了一口，沈遇在旁邊焦急等待宋意的宣判，而宋意心裏想的是——

終於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碗放下，沈遇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就算在不懂感情也能感受得到。她預感到沈遇可能會憋不住跟她把話挑明，畢竟這段時間沈遇過得不舒暢，心情大起大落，她也在其中居功甚偉。

但她沒想到沈遇這麽迫不及待，連找個花前月下的好時間好地點都等不及。

宋意無奈地輕笑，沈遇已經這樣焦急，任何虛與委蛇對她來說無異於鈍刀子割肉，宋意覺得此時唯有明確的表態才是對沈遇最好的，於是她對沈遇說：

“我已經考慮過了。”

“我的答案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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