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卡在沈遇那句話說到一半的時間移開了捂住攝像頭的手指, 果然她一露面，沈遇就住了口, 她看著宋意的臉, 如同在沙漠中跋涉許久的旅人看到清泉，目光惶恐而貪婪，瞬間就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話。

宋意掛斷了視頻, 沈遇那段戲需要的就是這種情緒，她意識到所謂的擋住攝像頭不給看就是為了幫她找到情緒, 沈遇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慶幸。

宋意願意幫她, 說明宋意還是在乎她的，但宋意的在乎，卻不是沈遇想要的那種在乎。

沈遇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馬上就要開拍了, 她的盒飯也涼透了。她拿紙巾擦幹眼角的淚痕，對著梳妝臺的大鏡子苦澀一笑。

果然被宋意吃得死死的。

時間差不多了，沈遇出門，她的化妝師飛奔過來幫她補妝，看著沈遇紅彤彤的眼角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低聲在她耳邊勸道：“韓導就這樣, 驢脾氣，我每次跟組都能遇上演員被他罵哭, 咱不往心裏去啊~”

“沒事，不是因為他。”沈遇抿唇。

是因為宋意，她真的很難不往心裏去啊。

化妝師勸人很外行, 但本職很內行, 手速飛快, 三下兩下就把沈遇搞得灰頭土臉, 明艷大美人被硬生生畫成灰姑娘，反向化妝靠得就是一顆放飛自我的心。

沈遇走出化妝間找到韓青山：“導演，今天白天那場戲，讓我再試一條吧。”

如果是宋意，她肯定會這麽做的，那家夥在這方面是個極端完美主義者，哪怕導演過了，她覺得不過，也會主動要求重新拍。跟宋意合作之前如果有人說沈遇以後也會主動要求重拍，沈遇肯定會覺得那人瘋了，但現在，她的確在主動得向宋意靠攏。

不過她不是為了藝術追求，她是為了宋意的藝術追求。

“這回調整好了？”韓青山問，他盯著沈遇的眼睛，從最細微處評估沈遇的狀態。

“找到情緒了。”沈遇說。

其實上午韓青山當眾讓沈遇下不來臺的本意，或許也是想要激怒沈遇，但他低估了沈遇的臉皮，折騰來折騰去，也沒能讓沈遇感同身受。

劇本中的辛哲以為進了部隊吃上公家飯，她就不用為了活命去跟野狗爭食了，她把部隊想得如同人間天堂，為了老老實實留下來，哪怕受一點氣吃一點苦，她也覺得沒什麽。老兵油子欺負她，她忍了，但忍氣吞聲的後果是他們以為她軟弱可欺於是變本加厲，在差點被摁在水坑裏淹死之後，辛哲意識到她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裏。

她被逼入絕境了，雖然他們有這麽多人，雖然他們比她高比她有力比她受訓時間長，但她拼著不要這條命，她也要報覆回來。

雖然不太貼切，但就如同沈遇拼著被宋意徹底厭棄，也要把兩個人中間的模糊地帶說清楚。

但宋意並沒給她機會說清楚。

“各部門註意，第五場第七鏡，再來一次。”韓青山拿起對講機。

江景大平層，臥室窗邊，宋意盯著自動暗掉的手機屏幕發呆。

她卡在沈遇那句話說完之前打斷了她，因為她似乎能猜到沈遇接下來要說什麽。她雖然感情淡漠，但好歹是個演員，她練就了一身品讀情緒的能力，她怎麽可能看不出，沈遇喜歡她。

但是喜歡歸喜歡，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說出來她就要考慮回應，她既然不打算認真談戀愛，那就只能拒絕。

可是沈遇現在看起來太可憐了，拒絕她會很麻煩。

宋意以為自己一再表態已經很清楚了，但她似乎忽略了沈遇是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主，打從上學時起，凡事沈遇認定了的目標，她臉不要了也要達到。

宋意發愁，她越發感覺到麻煩纏身，而且這事還沒人可以商量，如果她去找陳念商量，陳念肯定又要念叨一大堆不準動心之類的車輪話，她明明沒有動心。

對啊，她就是沒有動心，那她為什麽要厭煩陳念的那套說辭？

所以她還是應該找陳念好好談一談。

宋意這樣在心裏給自己強調了一遍，似乎嫌棄自己立場不夠堅定，還要再堅定一點才敢去找陳念進行理智探討。她抓了件開衫披在肩膀上擋住過於隨性的吊帶睡裙，深吸一口氣推開臥室門，才發現客廳早已空無一人。

走了？

也不說一聲？

宋意絲毫沒反省自己一個午覺睡到天黑有什麽問題，去廚房找吃的時才發現冰箱門上陳念留下的便利貼。

“我和小安先回去了，冰箱裏有菜自己熱熱吃。”

看看，多淒慘，生日的晚上還要吃剩菜。

宋意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打開冰箱門熟門熟路地把安嘉禾留下的菜放進微波爐，然後給自己煮了碗面，她的廚藝最多也就支持她做到這些了。

宋意一個人坐在略顯空曠的餐桌上，客廳的電視機隨意播放不知道哪個新人小演員的電視劇，宋意開著電視當背景音顯得房間裏熱鬧許多，她吃完半碗面，終於還是忍不住切換到了另一個早就不用了的微信號。

雖然不用了，但沒有註銷，在一年中某些特定的日子，她還是忍不住切換過來看看。

最上面的聊天框裏，有人在今天發來消息。

“生日快樂，寶貝。”

宋意一點一點往上翻，每一個節日發一條相應的節日快樂，換湯不換藥，沒有花哨的祝福語，也沒得到宋意的回覆，就仿佛是個忠實的人工智能，樂此不疲地每逢特定的日子就給她發來祝賀。

宋意下意識撫摸自己的小腹，現在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一個和她血脈相連的生命在裏面孕育，等這個孩子長大了翅膀硬了，她會不會也似鳥投林一般頭也不回地飛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宋意忽然開始理解這些短信了。她身為人母之後，曾經鋒利的傷人傷己的硬刺在不經意間被軟化，一身銅墻鐵壁被撬開了個縫，各種柔軟的脆弱的情緒爭先恐後地往外冒。

宋意點進輸入框，她想要回覆點什麽，但盯著26鍵輸入法楞了半天，她居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懷孕五個月了，但我還沒結婚，甚至不打算談戀愛？

還是算了算了，有些話說得，有些話說不得，她從青春期就沒長成一個有煩惱找父母的貼心小棉襖，現在更離經叛道了，她自己心裏還是得有點數。

然而宋意心裏有數，有人心裏卻七上八下一點數都沒，第二天安嘉禾就打了招呼殺進劇組，借著探班的名義把沈遇叫到酒店房間裏痛批一頓。

“你怎麽想的！昨天那麽重要的日子，你在哪！”安嘉禾質問。

沈遇苦笑。

“我警告你，陳念已經給宋意找好了幾套房子，地段隱私安保都相當不錯，只等宋意看過之後點頭，她立馬就從你那地方搬走，我可攔不住。”

沈遇大驚失色。

“你再不行動，你老婆就沒了！”安嘉禾給沈遇下了最後通牒。

“可是安姐，我怕……”

“你怕什麽？你怕不怕你老婆沒了？”安嘉禾振聲。

沈遇：“我怕。”

“那你就給我支楞起來！”

安嘉禾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鬥志昂揚，一掃她以往遇事能躺就躺，萬事不如打麻將的懶散勁。哪怕最開始聽說沈遇和宋意之間淵源的時候，她也沒有這麽激動。

“安姐，你怎麽了？”

這樣的安嘉禾，沈遇有點陌生。

“哦還有，”沈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向安嘉禾示意：“安姐你嘴巴破了。”

安嘉禾一楞，耳朵尖倏忽紅起來，她擡手擋住嘴唇上的血痂，在心裏暗罵一句早上走的急沒仔細照鏡子，眼珠一轉就對沈遇聲色俱厲：“還不是因為你不省心，害我上火嘴巴長泡！”

可是沈遇分明看著那不像是血泡，倒像是被咬破的。

等等，被咬破的！

沈遇一個激靈，忽然感覺自己窺見某些隱秘，安嘉禾這麽鬥志昂揚地關心沈遇的感情問題，該不會是……

“安姐，你老樹開花了？”沈遇問。

“滾蛋！你才老樹！”

只否認了老，那就是……

“你真的，是誰呀？”沈遇眼睛放光，她是真心為安嘉禾高興，安嘉禾和她合作這麽久了，沈遇早已把安姐當作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咳，沒誰。”

“你不認識。”安嘉禾眼神亂飄。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你的事情，我警告你必須抓住機會，早表白早幸福！”安嘉禾義正言辭。

“這個周末，宋意約了產檢，我不管你有時間沒時間，你必須去陪她。”

“然後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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