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單向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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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盯著手機屏幕斟酌用詞, 忽然一個視頻邀請彈出來,宋意要跟她打視頻電話, 沈遇一瞬間慌了神, 她明知自己還沒做好見宋意的準備,要不然她也不會在宋意生日這天像個老鼠一樣躲在片場的壕溝裏。

但她不可能拒接。

沈遇身在空無一人的化妝間裏,她的那場戲走了很多遍終於勉強能讓韓導看得過眼, 現在天還沒黑,遠沒到下班的時間, 劇組的盒飯在她手邊放著, 她剛卸掉臉上灰頭土臉的裝扮打算快速扒兩口飯去補白天的進度,宋意的視頻就打了過來。

拍攝時間,宋意絕不會聯系沈遇,她不想讓太多人發現她和沈遇之間這種別扭的關系, 今天卻額外破了例,今天是宋意的生日。

化妝間裏沒有人,喧鬧的人聲從外面傳進來,工作人員們捧著盒飯談天說地,大家都知道今天沈遇被韓導下了面子, 所以誰都不會那麽不長眼這時候來打擾沈遇的清凈。

沈遇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時間, 終於一咬牙點了接通,宋意的影像一下子占滿屏幕, 家裏暖氣充足,她穿著松松垮垮的吊帶睡衣,背景是窗外正一點點黯淡下去的天空。

“宋意……”沈遇開了個口, 眼眶就酸了。

沈遇眨了眨眼把那股子沒用的眼淚憋回去, 露出個自嘲的微笑:“你看出來了……”

宋意嗯了一聲, 聲音聽上去和平常沒有任何兩樣。

“我不明白, 你為什麽要裝成葉箏?”宋意問。

“我裝得不像是不是……”沈遇沈默了片刻,降噪高保真的耳機讓沈遇的一呼一吸都聽起來就在宋意耳邊一樣,沈遇輕輕開口:“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她已經說了多少個對不起了?宋意懷疑沈遇長這麽大,所有的對不起都在這幾天裏說盡了。

“你是不是很生氣?”沈遇小心翼翼問。

“你指模仿葉箏的筆跡冒名頂替的話,有一點,但禮物差不多可以讓我消氣。”

沈遇的情緒隨著宋意的斷句忽上忽下,聽到最後宋意喜歡那個禮物時,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氣,肩膀松弛下來。

“你指這些天不打電話不發消息玩失聯的話,”宋意在這裏停頓,冷冷地看著沈遇,問:“你打算躲到什麽時候?”

“我……我……”沈遇又慌亂了起來。

“你生氣了?”她問。

“如果你繼續躲著我的話,我會更生氣。”宋意說。

沈遇垂眸,她不敢看屏幕上的宋意,視線無意識地盯著眼前那一小片地,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宋意聽見這聲對不起,眉頭下意識擰在一起,她不喜歡看到沈遇這樣垂頭喪氣的模樣,這和她認知當中的沈遇相去甚遠。

“最近拍攝順利嗎,在拍哪段戲?”宋意轉換了話題。

“還算順利吧。”沈遇含糊道。

其實很不順利,她就像丟了魂一樣,韓導也不是上來就給人沒臉的性子,韓青山忍她好幾天了,這些沈遇都知道的。

但她不能跟宋意說,她說了就好像是道德綁架一樣,如果宋意不開開心心地原諒她,她就會像這樣半死不活地什麽都做不好,只有不負責任的無賴才會遇事就道德綁架別人,她不能這樣做。

但沈遇那點彎彎繞的心思本來就瞞不過宋意的眼睛,再加上她現在就差把“頹”刻在腦門上了,宋意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真的順利嗎?”宋意問。

沈遇抿唇,不吭聲。

“在拍哪段戲?”宋意再問。

“就辛哲剛入伍,被老兵摁在地上欺負,終於忍不了下手揍人那段。”沈遇說。

三言兩語概括,就是個兔子急了扭頭咬人的故事。

“韓導能讓你過?”宋意打量著沈遇的狀態,感覺她就像個束手就擒奄奄一息的將死兔子。

“差不多吧,過了。”沈遇回憶上午被當眾晾在那一遍一遍重來,甚至連機器都不開導演連眼皮都不擡,她被韓導輕蔑的態度惹惱,終於勉強達到了韓青山要求的狀態。

“沈遇,你到底在幹什麽?”宋意問。

這句話的語氣冷得莫名讓沈遇打顫,她趕緊擡眼看向屏幕,卻發現原本該滿是宋意的屏幕變得一片黑,她下意識以為自己手機出問題了,到處點點點才意識到,是宋意那邊擋住了攝像頭。

“宋意,你的攝像頭……”沈遇小聲提醒。

“嗯,我擋住了。”宋意說。

“啊?為……為什麽啊?”沈遇急了。

她知道在宋意心裏拍戲比她重要太多了,更何況這是宋意原本想拍的戲,剛剛她那句“差不多吧”無異於碰了宋意的逆鱗,她肯定對沈遇失望透頂。

看不見宋意的臉色,沈遇只能往嚴重裏猜測,她好像一直沒做過讓宋意舒心的事,她不知道壓垮她們兩個關系的最後一根稻草在哪裏。

在這裏嗎?

“宋意你別擋攝像頭,我想看看你。”沈遇央求。

宋意為什麽不讓沈遇看她了,是宋意終於厭惡沈遇厭惡到看一眼都感覺惡心了嗎?

那也應該直接掛斷電話啊,宋意擋住攝像頭,只是沈遇看不見宋意了,宋意還能看見沈遇啊,沈遇依舊還在她的視線裏到處亂晃。

所以宋意沒有那麽失望對不對?

“宋意,你別這樣,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好好演,半個小時之後我就該去補鏡頭了,我沒有偷懶。”

“所以你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沈遇放低了身段哀求著。

擋住了宋意這邊的攝像頭,視線變得單向透明,沈遇因為猝然被剝奪探視權而惶恐不安,焦急地對著屏幕懇求,從來都是天之驕子的Alpha現在卑微的乞求一個見面的機會,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更令人難堪的是,她也知道宋意正看著她狼狽的模樣。

宋意在欣賞她的狼狽嗎?

這個念頭從虛空中跳出來,她忽然想起在《雲煙》中的一幕戲,在冉墨的夢境中,她被綁在漆黑房間的椅子上艱難逃生,而她以為的房間其實一堵墻都是玻璃,郁容就站在玻璃後面,饒有興趣地欣賞冉墨流著血淚掙紮的畫面。

她比那幕戲裏的冉墨更悲慘,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觀察著。

“宋意,別這樣對我,求求你,你不能這樣對我。”沈遇把頭貼在手機上,心裏泛起酸澀的波濤。

“你很想看到我嗎?”宋意問。

沈遇馬上打起精神,對著屏幕瘋狂點頭。

“我覺得你不想。”宋意說。

“如果我不打來這個視頻,你還要繼續躲著,你怎麽會想見我呢?”

沈遇搖頭,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宋意,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出現在宋意面前,宋意應該是懂得的,但宋意現在卻硬要曲解沈遇的意圖。

“我沒有。”沈遇搖頭。

“你是覺得有愧於我所以不敢見我是嗎?”宋意繼續問。

“十年前的愧疚,現在爆發出來,你只是在感動你自己,同時把好不容易走出來的當事人又一次拉進那時候的情緒漩渦裏。”

沈遇怔住。

“我那天已經明白告訴你了,沈遇,我不在意了。”

沈遇敏銳地從宋意的話中捕捉到一個令人不安的修飾語,“那天”,宋意甚至在“那天”上加重了語氣,她是什麽意思,因為沈遇遲來的愧疚把已經不在意的了她又一次拉進了十年前的情緒漩渦裏,所以她又在意上了是嗎?

“那宋意,你現在是在難過嗎?”

所以才在過生日的這天,落寞地看著一天之中最瑰麗的晚霞,打來這個電話。

“你覺得呢沈遇,你覺得我難過嗎?”宋意問。

“我……我不知道。”

看不到宋意的臉,單憑聲音,宋意的聲線一如既往平直,曾經有影評人說宋意的聲音是蟄伏在水底的幽靈,安靜時冰冷到仿佛沒有生命,在它躍出水面之前,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樣子。

宋意很會通過聲音控制情緒,在這種情形下要沈遇僅憑聲音猜,她猜不出。

“宋意求求你別這樣,我很笨的,我猜不到。”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最不想發生的事就是讓你難過,我承認曾經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傻瓜,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我做的事情全都錯得離譜。”

“我很幼稚,我知道你其實看不起我,很多人都看不起我,我一直在努力想要變得成熟可靠,我也想站在你前面幫你遮風擋雨,但是我真的很笨,很多時候需要你告訴我,我才能想得到。”

“別讓我猜,好嗎?”

沈遇顛三倒四軟話說盡,可惜屏幕那邊的宋意不為所動,代表宋意那邊的框一直是全黑的,她沒有關閉攝像頭,所以本該盛放她人像的框兢兢業業的占領著沈遇的屏幕,只不過是全黑的。宋意用這種方式一刻不停地提醒沈遇,她就是故意的,她就要不平等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遇。

沈遇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她從自己喉頭品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宋意,你在看我是嗎?”沈遇問。

“我在。”宋意說。

沈遇低笑出聲。

“好看嗎?”沈遇問。

她笨拙地展示著真心,把自己的慌亂和傷痛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宋意,讓屏幕那邊的人品味咂摸,然後依舊冷酷地指責她給的遠遠不夠。

好像她不管怎樣都是錯的。

“不太好看。”宋意似乎當真在點評。

她真的沒有心。

沈遇捂臉輕笑,她覺得這簡直是上天對自己的報覆,她的愛人完全不懂得什麽是愛,她在宋意眼裏或許只能算做一個難懂的人類學研究對象,跟她在車站路邊觀察的行人沒有區別。

她忍不了了,她也有自己的驕傲,她不能無望地看著它們被一點點碾碎,然後指望碾碎它們的人什麽時候能自己良心發現。

沈遇從掌心裏擡頭,她註視著漆黑的屏幕,想象著屏幕那邊宋意審時的目光,自己閃著淚光的視線裏是帶著一絲報覆意味的纏綿。

“宋意,你把我逼到絕境了。”沈遇說。

“我的身後沒有退路,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不幹了,我不能接受做你的玩物了。”

“我要告訴你,我愛——”

屏幕忽然亮起來,宋意的形象重新出現在沈遇面前,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臥室裏開著暖黃色的燈,宋意彎起唇角,但笑意不曾達到眼底。

“我沒生氣,也沒在難過。”

“現在你找到狀態了,去拍戲吧。”宋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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