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風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路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宋意拖著疲憊的身軀往酒店走去，身後依稀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沈遇，你又在憋什麽壞水？”宋意嘆了口氣，轉過身來。

“啊，咳，其實是我。”吳晗從路燈影子裏鉆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導演？”宋意很驚訝，“你不是去送你那個朋友了嗎？”

“啊，他呀，送出片場就行了。”

吳晗撚了撚手指，習慣性地掏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頭跳躍的紅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看向宋意，忽然如夢初醒，問道：“介意嗎？”

宋意搖了搖頭，“我不是那麽較弱的Omega。”

吳晗又猛吸了一口，然後一咬牙心一橫，把剩下的大半截煙往地上一扔，鞋底把火光碾滅。

“不抽了，不是什麽好東西。”吳晗喃喃自語。

“導演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直接說也沒關系的。”宋意提醒道。

“我確實有幾句話，”吳晗幹笑了兩聲，切入正題，“我這個人對圈子裏一些八卦不太了解，選你和沈老師進組之前可能也缺乏全面的考慮，我找宣發那邊的人了解了一下，你和沈遇之間似乎有些陳年舊怨？”

“方便跟我說說嗎？”吳晗問。

陳年舊怨，宋意仔仔細細地把這四個字在嘴裏咀嚼品味了一番，似乎也談不上。

“言重了導演，我和沈遇之間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更稱不上有什麽恩怨。”宋意笑了笑。

“我看你和其他演員之間相處都挺融洽的，也沒聽說跟你跟合作過的演員有什麽矛盾，圈子裏對你的評價一直都是溫和好相處。”吳晗頓了頓，繼續道：“所以問題出在沈遇身上是嗎？”

沈遇是個壞人嗎？宋意也並不這樣認為。

雖然她和沈遇看上去水火不容一見面就掐，但隨著年齡漸長，以前看得比天還重的事情放在現在的她身上，她甚至根本不會在意。吳晗的話讓宋意不可避免地回憶她和沈遇矛盾的起點，那個在她記憶裏給她帶來許多痛苦的午後，但奇怪的是，她的回憶並沒有隨著時間而逐漸褪色，甚至有些不曾被她註意過的細節，在這次回想時栩栩如生。

那天她和沈遇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風從大開著的窗戶裏灌進來，沈遇披在肩膀上的運動外套被風吹起來如同張開的鳥翼，天邊蟬鳴陣陣，她和沈遇臉上都是年少張狂。

“你手裏拿的什麽？”那時候的沈遇問。

然後那張紙就從宋意的手上到了沈遇的手上，她表情誇張地擠眉弄眼，把那張紙遞給她的小跟班們傳閱，興致勃勃地一腳踹開虛掩著的教室門，沖到講臺上大聲宣讀上面的內容。

宋意捏緊了拳頭，回憶濾鏡裏的沈遇依舊那麽欠扁。

“是的，問題出在沈遇身上。”她告訴吳晗。

吳晗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有沒有可能，原諒她？”吳晗小心翼翼道。

“你別嫌我多嘴，只是你和沈老師都是我這部戲的靈魂人物，劇本給你們兩個安排了很親密的關系，我不希望我的主演之間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齟齬，影響到故事的呈現。”

“我不是懷疑你的專業能力，只是我們這個劇本它是有床戲的，到時候雖然我會清場給你們倆提供盡可能的便利，但面對她的畢竟是你……”

“咱就是說，沈老師就算說話做事再差勁，至少她長得好看啊，她人再怎麽對不起你，那張臉也是無辜的啊，用一個開放的、欣賞的態度面對那張臉，會不會心情稍微好一些？”吳晗提議道。

“嗯，我會盡量嘗試的。”宋意說。

“我這邊調整一下拍攝進度，你們兩個人慢慢破冰，床戲我們放最後，放心，不要有心理負擔。”

宋意苦笑，吳導這明明是給她增加心理負擔。

“哦還有，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太好，聽說今天吃飯的時候也有點不舒服，平時要多註意休息勞逸結合啊。”吳晗借著昏暗的路燈仔細瞧了瞧宋意的臉，關切道。

對於前面那一堆欣賞美的屁話，吳晗自己是心虛的，他想要解決宋意和沈遇之間的矛盾，但只要求受害者原諒其實是混蛋做法，只是拍攝進度緊張，他沒時間當金牌調解員，只能委屈宋意了。

“導演，說起這個，我也覺得我最近身體好像有點不太舒服。”宋意趁機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懷疑我對沈遇過敏，我想去醫院檢查一下”

吳晗大手一揮：“趕快去！”

第二天，聖心醫院，神經外科。

唐棣的眼鏡片上反射出電腦屏幕的幽幽藍光，她打開郵箱，隨機點開了一家雜志社發來的同行評議邀請。

忽然辦公室門被人推開，一個戴墨鏡的高挑女人走進來，唐棣下意識瞇起眼睛擡頭看，坐在她旁邊桌子的實習生忽然一下子站起來。

宋意摘下磨鏡，歪頭打量唐棣：“唐主任。”

唐棣摘下眼睛，捏了捏眉心：“宋意？你怎麽有空過來，我這可是神經外科，別告訴我你是來看病的。”

“當然不是，”宋意十分自然地在唐棣對面坐下，“我還在拍戲，最近感覺有點不舒服，找你做個體檢。”

“體檢中心，一樓左轉。”唐棣點開要審的論文，剛看完標題就開始皺眉。

“我這不是忙嘛，找你開個綠色通道。”宋意眨了眨眼睛。

唐棣跟宋意也是多年的同學了，當年上學的時候唐棣是最默默無聞的Beta，天生和少年人躁動的信息素無緣，很多人當她是只會跟在沈遇屁股後面的跟屁蟲，然而現在現在大家都長大了，曾經帶著厚厚的眼睛啃書本的beta搖身一變成了炙手可熱的名醫，唐棣的同窗摯友也一下子多起來。

對於這些人，唐主任的態度一律是：你哪位？

不過奇怪的是，雖然唐棣明顯是沈遇那一派的，她和宋意的關系卻稱不上不好，或許是因為她從小註定要醫者仁心，她對宋意的秘密永遠要多一份同情。

“怎麽不舒服？”唐棣從屏幕中擡起頭，下意識開始問診流程。

“我這一陣子睡眠質量很差，偶爾會莫名頭暈嘔吐，總感覺沒胃口也沒力氣，情緒也很不穩定。”宋意說。

“嘔吐有什麽誘因沒有？”唐主任邊問，實習生邊劈裏啪啦地敲病歷。

“有，沈遇。”宋意答。

實習生敲鍵盤的手一頓，唐棣嘆了口氣，“她不算。”

“那沒有了。”宋意老老實實道。

唐棣又嘆了口氣，“她最近又怎麽你了？”

“我們現在在同一個劇組，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你說我是不是對她過敏？”宋意問。

唐棣抿唇，擡眼真誠地註視宋意：“我這是神經科，不是精神科。”

“初步考慮是胃腸炎，查個血項就差不多了，但反正你也不差錢，再給你多開個頭顱MRI排除顱內病變，小陳打單子，患者姓名張三。”唐棣吩咐道。

實習生不可思議地擡頭，被唐主任瞪了一眼，又像鵪鶉一樣縮回去，繼續打單子。

宋意拿著檢查單出了門，唐棣才慢條斯理地跟實習生解釋：“她可是宋意，你覺得檢驗科她那群粉絲看見化驗單能讓她出得了這個門？”

實習生吞了下口水，猶豫再三，細聲細氣地問唐棣：“唐老師，我是想問，患者是育齡Omega，癥狀也很像早孕反應，為什麽不查hCG啊？”

“你覺得我漏診了嗎？”唐棣問。

“不不不！”實習生趕緊搖頭，“我只是覺得按照標準流程應該考慮妊娠可能，想問一下老師為什麽都考慮顱內病變這麽小概率的事件，也不考慮……”

實習生越說聲音越小，她開始後悔自己多嘴這一句，她家唐主任看起來和大明星很熟悉的樣子，孩子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如果唐主任了解內情，那似乎確實可以排除妊娠。

“你的質疑很有必要。”唐棣說。

“在臨床上，哪怕患者極力否認性經歷，只要你覺得需要排除妊娠可能，就要進行必要的檢查，哪怕患者不理解。”

“但是，”唐棣看了眼緊閉著的診室門，聲音放得很輕，“她的情況很特殊。”

時間倒回到十年前的盛夏，那時候宋意十五歲，她們都十五歲。

在青春期，性.器官會逐漸發育成熟，個體發育的速度有快有慢，學校裏幾乎每天都會有學生驚喜地發現自己開始產生信息素了，Alpha和Omega之間刻進血脈的吸引開始在學生中間泛起波瀾。

Beta唐棣那時候冷眼旁觀著一切。

那年夏天，學校給遲遲沒有完成信息素發育的學生組織了一次體檢，踏進診室門的宋意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但當她拿著報告單失魂落魄地回到學校時，傳言比她回來得更快。

沈遇帶人堵在宋意的必經之路上，借助提前發育起來的體格優勢，出手就搶走了宋意的體檢單，傳言得到了證實，沈遇在教室裏激動地宣讀：

宋意是個先天發育不良的廢物Omega，她這輩子都不會有信息素了。

“所以她可以直接排除妊娠可能了，懷孕生子對她來說是一種奢望，而在她面前提這件事本身也是一種傷害。”唐棣說。

“啊這，”實習生方寸大亂，“怎麽辦唐老師，我手太快，已經給她開了孕檢單。”

作者有話說：

唐主任：沒事，宋意不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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