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捏著唐棣給開的檢查單來到化驗室，她早已重新帶好了口罩墨鏡，全副武裝到親媽都認不出來的地步，化驗室窗口的小護士看見宋意一楞，然後逐項核對檢查單上的項目，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對宋意露出個了然的笑意。

“沒關系的，不用這麽緊張，大家都會經歷這一遭。”小護士說。

她邊整理采血針，邊踮著腳往宋意的身後張望，可是宋意身後空空如也，並沒見到有Alpha陪同，小護士心裏咯噔一聲，對宋意說話的聲音也更加溫柔。

“不用怕哦，不會很痛的，我就抽一點血，你害怕的話可以閉上眼睛。”小護士提議。

宋意很疑惑，她這麽多年沒踏足醫院了，原來現在醫院的人文關懷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嗎？宋意更疑惑的是，在這樣以患者為中心的大環境下，唐棣是怎麽獨善其身保持冷淡的。

“沒關系，我不怕，你抽吧。”宋意對小護士說。

她註視著尖銳的針頭刺入皮膚，殷紅的血液順著管子流淌，直到護士說一聲“好了”，她接過棉簽按壓在針眼上。

這有什麽可怕的呢？

宋意起身繼續去尋找做核磁的地方，小護士看著她的背影憐愛地搖搖頭，一個柔弱的Omega來到世間本就要遭受許多磨難，她的降生並不被家人期待，這一點從她檢查單上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人們都說結婚生子是Omega的第二次投胎，但這個可憐的小Omega一個人來醫院檢查，她的Alpha也不陪她，指不定在哪花天酒地呢。

護士搖了搖頭，在心裏平等地唾棄了世界上的每一個Alpha之後，拿著宋意的樣本進了實驗室。

另一邊，宋意躺在MRI的檢查床上，空曠的房間裏隱隱能聽見機器運轉的聲音，逃離忙碌的片場，難得沒有沈遇在旁邊聒噪，她覺得無比幸福。

檢查結束，宋意呆呆地坐在走廊的凳子上放空自己，漫無目的地看人們在她面前走來走去，這曾經是她的一門功課，找一個人流量大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個下午，觀察來去匆匆的行人，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他們每個人的故事。宋意表演課的老師曾經告訴她，想當演員就必須有足夠豐沛的情感、足夠細膩的情緒，這本來是Omega擅長的，但這個能力好像如同信息素一樣，在宋意的身上發育不全。她需要通過大量的聯系去習得這種能力，導致現在，觀察行人成了宋意的一個習慣。

連日來的拍攝和對自己身體狀態的隱憂給了宋意很多無形的心理壓力，驟然抽身而出之後，宋意很快陷入昏沈的夢境，哪怕坐在醫院硬邦邦的椅子上。

夢裏都是一些連不起來的破碎片段，她看著十五歲的沈遇出現在如今的她面前，她輕而易舉地拿回了屬於自己的體檢報告單，夢中的小沈遇滿臉驚惶，然後夢境走向忽然變得奇怪起來，她眼睜睜看著自己伸手推倒了小沈遇，把她的雙手反剪在頭頂，跨坐在小沈遇腰間居高臨下看著她。

宋意猛地睜開眼睛，心跳狂飆。

噩夢，絕對的噩夢！

“你醒了？”旁邊一個聲音傳來。

宋意嚇了一跳，趕緊擡手去摸臉上的墨鏡，幸好，墨鏡還在。

“我看你頭靠著墻像是睡著了，還在糾結要不要叫醒你，現在你自己醒了就好。”說話的就是給宋意抽血的那個護士。

“結果出來了，恭喜你，你要有寶寶了。”護士滿臉溫柔，把報告單珍重地交到宋意手上。

宋意：“？”

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折疊的檢查報告，在護士的指點下，看到血檢指標一派正常，唯獨hCG一欄，超出標準幾百倍。

“這……這就是……懷孕了？”宋意不可置信地問出這句話。

護士點了點頭，“超出標準一點還有假陽性的可能，你這個升高了幾百倍，放心吧，不會出錯的。”

宋意：“！”

她來不及跟護士多說，幹脆利落地起身，風風火火殺到唐棣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唐棣正在慷慨激昂地敲鍵盤。

她剛剛看完雜志社發給她審稿的論文，是生殖發育方向的，跨二級學科審稿屢見不鮮，雖然她是搞神經外科的，但不代表她完全不懂生殖發育的基礎知識，這篇文章即使在她這個大同行看來，也是無稽之談。

“她說她發現Omega的性別決定基因上有一個特殊片段，可能誘導成年後二次發育，她還說這是什麽天賜的禮物，簡直是胡扯，有種拿出證據來啊。現在學術界果然泥沙俱下，什麽阿貓阿狗的文章都能送審！”唐棣憤憤不平。

她打開審稿頁面，毫不留情地寫下審稿意見：“一派胡言，科學不是狂想，建議直接拒稿，希望徹底拉黑這位作者的賬號，防止她繼續投稿！”

發送。

叩叩——

唐棣的辦公室門被人敲響，她擡頭，一聲“請進”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宋意已經非常自覺地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憤怒和不解。

“啊，檢查結果出來是吧，讓我來看看。”唐棣有點心虛，畢竟是她的實習生揭人傷疤在先，教不嚴，師之惰。

唐棣麻利得點開醫師系統調出宋意的檢查結果，第一個檢查她最關心的頭顱MRI，結果未見明顯病變，她一顆心放回肚子裏，然後順手點開下一張。

“hCG升高是什麽意思？”宋意問。

唐棣右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識從椅子上站起來，檢查報告上明晃晃的加粗箭頭好像給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護士說我懷孕了，但這不可能。”宋意說。

“是的，是的，這不可能。”唐棣喃喃自語，“興許有誤診的可能。”

但是激素升高幾百倍，這已經沒有誤診的餘地了，除非宋意拿錯了報告單。

但報告單上明明白白寫著“張三”兩個字，沒有任何活人會和這玩意重名。

“護士有可能搞錯了樣本，你去檢查前後那裏還有別的病人嗎？”唐棣問。

宋意搖頭。

唐棣跌坐回椅子上，她忽然想起了剛審完的論文，她只粗略掃了一遍標題和摘要，標題上加粗的字在她腦子裏跳來跳去，她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唐棣盯著宋意的臉，然後視線一路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宋意的小腹。

Omega的二次發育，天賜的禮物。

唐棣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問：“近半年來，有沒有……有沒有發生過性行為？”

宋意臉色變得慘白，她回憶起和沈遇那荒唐的一夜，感覺被咬破的後頸腺體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嘴唇顫動，面對著她和沈遇共同的好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最終只說出一句：“我不可能懷孕啊。”

唐棣垂下眼，這句話在臨床上代表的意義就是，患者承認有性生活。

“去做個B超吧。”唐棣說。

唐棣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親自領著宋意往B超室去，在路上她低聲問：“十五歲那次之後，你去覆查過信息素嗎？”

“沒有，但我也從來沒有感知到信息素過。”

宋意說到這裏，忽然頓住腳步，她回憶起那次醉酒之後的意外，那真的只是醉酒嗎？

她知道自己的酒量，她以為自己一直把控著量，但醉意突如其來。如果，她其實沒有那麽醉呢？

她其實感覺到自己周身發燙了，但她當時只覺得是醉酒的正常反應，但如果是發情期，她也會那樣發燙……

她……發情了？

怎麽可能呢？

“進去吧，裏面是我朋友。”唐棣站在B超室門口叫宋意。

唐主任的面子在醫院裏很吃得開，她跟這邊的同事打了聲招呼，看著宋意渾渾噩噩地上了檢查床。冰冰涼涼的耦合劑塗抹在她肚子上，探頭貼近，從一處滑向另一處，宋意皮膚不自覺繃緊，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屏幕上，一片黑咕隆咚中間，一小團光影跳動著閃爍，B超醫師把屏幕轉過去指著屏幕對宋意說：“喏，一個孕囊。”

“什麽意思？”宋意顫抖著聲音問。

“意思是，你要當媽媽了。”醫生笑著對宋意說。

“唐主任你看看，沒錯吧。”那個醫生側過半個身位讓唐棣擠過來，唐棣瞇著眼睛緊盯屏幕，眉頭緊皺。

“是的，一個孕囊。”唐棣說。

不只是孕囊，唐棣還看到了，宋意發育畸形的、微小孱弱的生殖腔。

“唐主任，你跟我過來一下。”B超醫生對唐棣耳語。

“病人的情況有點覆雜，她這個孩子可能不太好生。”門後，B超醫生對唐棣說。

唐棣點了點頭，“我看到了，你也不用這麽委婉，她這種情況，這個孩子想要正常生出來是不可能的。”

“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B超醫生悲觀地說，“也許，根本沒人見過這種病例。”

唐棣沒有接話，她覺得或許有個人見過。

在唐棣和B超醫生談話的時候，屋裏的宋意躺在床上，一直盯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影響信號，看得出神。

作者有話說：

本文所有關於醫學和科研的說法純屬胡謅，請一個字都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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