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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羅雲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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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瑛留給金蘭的荷包被搶走了。

老太監掂了掂荷包, 蹲在她身前, 獰笑著道:“活不了多久了,還要這些身外物做什麽?不如便宜了你爺爺。”

說著,他拍拍金蘭的臉。

“小兄弟,別怕,爺爺這就送你歸西。”

金蘭渾身發顫, 她嘀咕了老太監的貪婪和狠毒。

門口有人提著燈往裏張望。

老太監笑著走過去,道:“那三個傷勢太重, 死了, 還有這幾個, 都擡去埋了。太醫說了, 他們的病會傳染人, 必須馬上拖去埋了!”

等著的人罵罵咧咧了幾句,進房擡人。

金蘭被人拖出了房間, 扔到了一輛躺滿病重內官的板車上。

這是運送病重和身故宮人的板車,他們即將被送去城外亂葬崗。

金蘭正想奮力掙紮,砰的一聲響, 又一具僵冷的屍首被拋上板車, 正好砸在她身上。

屍首是個挺拔的少年,手長腿長,分量不輕,就這麽砸下來, 她當即頭暈眼花, 金星直冒, 兩腿蹬了蹬,暈了過去。

大半個時辰後,板車軲轆軲轆軋過凹凸不平的青磚地,遠處傳來沈緩的鐘聲,重重宮門一道道開啟,吱嘎聲回蕩在初冬清寒的空氣中。

金蘭在晃晃蕩蕩中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

屍首活過來了!

離得太近,她能感受到對方微弱的呼吸撲在自己臉上。

黑幽幽的眼珠,眸底彌漫著一股死氣,看起來十分猙獰。

金蘭又驚又怕,繼而一喜,活著就好!

她想和對方說話,嘴巴裏塞著布團,只能發出幾聲急促的悶哼。

屍首淡淡地瞥她一眼,一雙微挑的狹長鳳眸。

金蘭呆了一呆,借著太監手裏的提燈照出的一點微弱光芒,認出趴在自己身上的屍首正是那個血肉模糊的俊朗少年。

被扔出來的人怎麽是他?

金蘭朝少年眨眼睛,眨得眼皮直抽搐:趁現在還沒出宮,趕緊出聲求救!不然他們會被幾個拉車的老內官活埋的!

少年一動不動,眼睫都沒顫一下,神情冷淡,靜靜地趴著。

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對,她能感覺得到他的呼吸還有他胸膛那裏的一點熱乎氣。

金蘭齜牙咧嘴,對著少年使眼色。

少年視若無睹。

金蘭心一橫,脖子仰起,額頭對準少年的臉。

一聲鈍響,她感覺自己可能撞斷了少年的鼻子,一個動作用盡渾身力氣,頭更暈了。

少年被她這一下撞得整個人歪了一下,扭過臉去,側臉線條英挺,雙眉輕輕皺起,呆滯的雙眸裏總算浮起幾絲波瀾。

金蘭咬著布團,嗚嗚直叫:你快呼救啊?

少年扭過臉,目光落到金蘭臉上。

她臉上臟乎乎的,蓬頭垢面,亂發中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面色雪白,眸子瞪得溜圓,充滿希冀地望著他,目光滿是驚喜和懇求。

他冷淡地挪開視線,眸子裏的波瀾斂去,神情再度變得呆滯空茫。

金蘭急得幹瞪眼,心裏暗暗嘀咕:難道這人不想活了?

生得這麽標致,為什麽要想不開呢?

她繼續對著少年眨眼。

少年沒有理會她。

天邊漸漸浮起魚肚白,寒風吹拂,少年冰冷的身體壓在身上,金蘭手腳被捆,動彈不得,又沒法出聲,掙紮中曲起雙腿。

少年忽然臉色驟變,神情痛苦,面容扭曲,噴灑在她臉上的呼吸急促冰冷。

金蘭意識到自己可能碰到了他的傷處,楞了一下,心虛地不動了。

他是剛剛受宮刑的內宦?看年紀他已經十好幾歲了,怎麽現在才凈身?

金蘭滿腹狐疑,想起自己現在正在被送往亂葬崗的路上,歉疚地看一眼少年,繼續掙紮。

她不能死,她剛剛獲得重生的機會,還沒找到小結巴呢!

幾根冰冷的手指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金蘭渾身僵直。

少年按住她的手,臉上還有幾分壓抑的痛苦,黑沈沈的眸子冷冷地俯視著她。

金蘭苦著臉朝他擠出一個愧疚的表情:你壓在我身上,我不踢開你,怎麽向過往的宮人呼救?

少年的手指又冰又涼,指腹擦過金蘭的手腕,往下,攥住她的胳膊,微微用力。

金蘭還在發怔,一陣天旋地轉後,被少年扔下了板車。

他還順手扯開了塞滿她嘴巴的布團。

這少年看著死氣沈沈的像個死人,沒想到力氣居然這麽大……

金蘭躺在剛剛灑過水的長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暈暈乎乎地想。

天還沒亮,聳立的宮墻間回蕩著車輪的軲轆聲,長街上空蕩蕩的,板車上忽然掉下一具屍首,驚動了旁邊的禁衛。

幾個拉板車的宮人也嚇了一跳。

一個頭戴紗帽、身量中等的中年太監走到金蘭跟前,俯身看她,一臉疑惑。

腳步聲雜亂,五六個人吆喝著圍了過來。

金蘭立刻掙紮,啞著嗓子道:“他們想活埋了我……”

中年太監眼神閃爍了一下。

拉板車的宮人連忙和禁衛解釋,說板車裏的屍首都是患病死掉的宮人,必須馬上掩埋,否則可能會傳染貴人。

禁衛聞言,立刻捂住鼻子退後幾步,揮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走。

金蘭牙關咯咯響:“我沒病!我是被打傷的……”

她這具身體血跡斑斑,手腳都有杖打過的痕跡,顯然是受責罰而死的內官,剛才那個少年也像是經過酷刑折磨,患病的內官住在另一間屋子。

禁衛早已經邁著飛快的步子躲開,沒有聽見她的呼救。

宮人目送禁衛離開,雙眉倒豎,揎拳擄袖,幾步走到金蘭跟前,碗大的拳頭朝她砸下來。

金蘭躺在地上,躲無可躲,下意識蜷縮起身體。

“等等--”

中年太監攔住那個宮人,笑著道:“他確實沒病,是安樂堂的人弄錯了,他叫李三,我認得他,他是我同鄉。”

宮人楞了片刻,皺眉問:“李忠,你怎麽不早說?”

中年太監攔在金蘭前面:“剛才我沒進屋,光顧著幫忙擡屍首,沒認出他來。您高擡貴手,饒了他這一次,我在宮裏這麽多年,難得認識幾個同鄉。”

宮人甩甩手:“算了,既然是你的同鄉,那我就給他一條生路。他得罪了安樂堂的餘公公,你讓他以後小心點,別撞見餘公公,我可是和餘公公保證過要親手埋了他。”

中年太監滿臉堆笑,千恩萬謝。

宮人大踏步走遠。

中年太監低頭叮囑金蘭:“想要活命的話,千萬別吭聲,別惹管事太監們生氣。”

金蘭沒有想到眼前這個陌生太監會救下自己,怔了怔,連忙點頭。

中年太監解開她手上腿上的繩索,掀開袍角看了看她的腿傷:“你能不能自己走?”

金蘭搖搖頭,她昨天連喝口水都得爬著去夠水缸。

中年太監二話不說,背對著她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來,我先背你去值房那邊躲一躲,等我回來再想辦法安置你。”

金蘭伸手勾住中年太監的脖子,趴到他背上,劫後餘生,鼻尖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救命之恩……”她沒想哭,聲音卻在發抖,“沒齒難忘……您……不曉得您高姓大名?”

滾燙的淚珠跌進脖子裏,中年太監笑了笑,安慰她:“我叫李忠,你叫我忠叔就行了。別怕,這宮裏啊,有壞人,也有好人。你在宮裏多待幾年就曉得了!”

金蘭抹了抹臉,嗯了一聲,想起剛才那個把自己扔下車的少年。

“忠叔,車上還有一個活人!”她咬咬唇,道。

不知道能不能把少年也救下來,他又沒得罪人,沒人害他,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別人以為他死了才會把他擡到板車裏。

李忠皺起眉:“還有?”

他知道餘公公偶爾會收買搬運屍首的太監,要他們幫忙處置一兩個不聽話的小內宦。

金蘭道:“就是和我躺在一塊的人,生得很標致的,瘦瘦長長,一身的血。”

李忠想了想,點點頭:“那個人我曉得,那個人叫羅雲瑾,他剛剛受過宮刑,是從詔獄那邊送來的。那孩子心高氣傲,受了刑之後就沒說過話了。”

他嘆口氣。

“肯定是好人家的公子,受不了這個打擊……”

金蘭恍然大悟,難怪羅雲瑾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原來他果真剛剛受了宮刑。

說著話,李忠走到門洞裏,一個守夜的內官靠著墻角打盹,看到李忠背著金蘭過來,揉了揉眼睛:“你又從哪裏撿了個幹兒子回來?”

李忠放下金蘭,托付內官照顧她,“我還要出宮去埋屍首。”

金蘭按著李忠的吩咐,乖乖地坐在角落裏等他。

李忠摸摸她的頭。

守夜的內官仔仔細細打量金蘭幾眼,嘖嘖道:“真是作孽……你是哪個宮裏當差的?怎麽被打成這樣了?你這麽小,肯定不能在貴人跟前當差,一定寄名在哪宮管事太監名下……”

金蘭什麽都不知道,捂著腦袋說:“我腦殼疼,不記得了。”

內官忙道:“你別動了,坐著罷!”

捧了碗茶餵她喝,又拿出他藏在袖子裏的點心餵她吃,絮絮叨叨地道:“你運氣好,碰上忠叔這麽個大好人!忠叔對他的幹兒子可好了,他之前帶過幾個幹兒子,每一個都比對親兒子還好!”

金蘭默默聽著,吃了點東西,喝了茶,倚著墻角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輕輕搖她的胳膊,叫醒她。

金蘭睜開眼睛,看到李忠的臉,連忙問:“忠叔,羅雲瑾還活著嗎?”

李忠笑了笑,背起她:“你這孩子倒是心地好,他還活著,出宮門前我把他揪下板車了。”

金蘭跟著李忠回了他住的地方。

李忠是直殿監的提督太監,雖然是二十四衙門中最清苦的衙門,但是怎麽說大小也是個官職,他為人厚道,經常幫其他太監跑腿遞話,在宮中人緣很好。

“你記住,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李三,我是你照管太監,你的本管太監是李高公公,他前不久剛剛過世了。”

他一遍一遍叮囑金蘭。

金蘭欲言又止。

李忠拿來藥膏,要給她敷藥。

金蘭瑟縮了一下。

李忠嘆口氣:“你別怕,我曉得你是女娃娃。”

金蘭嚇了一跳,擡起頭。

李忠放下藥罐:“你是司禮監傅公公偷偷弄進宮的……傅公公是伺候鄭娘娘的人,他經常偷偷弄人進宮,宮裏的人都知道,被他帶進宮的人,要麽乖乖聽話,要麽被活活打死,你被打成這樣還能活下來,也算是命大。”

金蘭心中嘆息,原來這具身體是這麽來的。

李忠道:“我以前見過你,你是我同鄉。傅公公最近撥去乾清宮了,他不一定還記得你,不過你還是得小心點。你先跟著我,別人問起,你就說你是李三,李三和你差不多大,也是我同鄉,入宮以後一直在生病,沒怎麽出過門。”

他停頓了很久。

金蘭心想,那個叫李三的可能已經不在了。

她感激地道:“忠叔,多謝你。”

李忠回過神,低頭看她,笑了笑。

這孩子年紀雖小,倒是很沈穩。

金蘭自此留在李忠身邊,她朝李忠打聽小結巴,李忠說五皇子已經被嘉平帝冊封為皇太子。

不過淑妃暴病沒了。

金蘭心痛不已,小結巴和他阿娘相依為命,沒了親娘,他以後怎麽辦呀?

她想去探望朱瑄,可是腿上的傷沒好全,不能走遠路,而且東宮守衛森嚴,也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李忠說東宮雖然不受寵,但是想去東宮伺候還是必須經過內官監的嚴格挑選。

金蘭身份敏感,李忠費了不少口舌才讓她頂著李三這個名字留在宮裏,她不能隨便踏出房門一步,想去東宮一趟都很困難,更別提去東宮當差。

她只能耐心等候時機。

半個月後,李忠告訴金蘭,羅雲瑾雖然活下來了,不過依舊不吃不喝,不和人說話,內官監那邊狠狠地責打了他一頓,他們有的是法子折磨不服從管教的人。

金蘭想起羅雲瑾那雙黑幽幽的眸子,嘆口氣。

說起來,要不是羅雲瑾把她拋下板車,她就不會引起李忠的註意,也就不能活到現在。

她攢了些吃的和藥托李忠帶給羅雲瑾,羅雲瑾一次都沒收下。

李忠從未見過像羅雲瑾這樣倔強冷淡的人,罵他不識好歹:“李三好心好意關心你,你擺這副冷臉給誰看呢?”

羅雲瑾不為所動。

李忠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孩子,你已經是這樣的身份了,認命罷!我曉得你以前肯定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受不了這個屈辱……人生在世,有幾個能一輩子稱心如意的?你得跨過這道坎,跨過去就好了,跨不過去,你就是自己為難自己,永遠走不到頭。”

羅雲瑾仍然不搭理人。

李忠無可奈何,回屋和金蘭說起,搖頭嘆息,說羅雲瑾無藥可救。

金蘭跟著嘆氣。

過了幾天,金蘭靠坐在床邊縫補李忠的一只舊靴子,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門被一把推開,李忠拉著一個人走進屋。

“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金蘭擡起頭。

冬日燦爛的光束湧進屋子裏,一道瘦削的身影跟在李忠身後踏進門檻,脊背挺直,一臉冷漠。

金蘭看著羅雲瑾,不由自主地心生感嘆:他換了身衣裳,洗幹凈了臉,看起來更標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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