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密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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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汶!”塞西莉站在懸崖邊上,一陣風吹來,她的秀發在風中飛舞。“得汶,你還好嗎?”

得汶的目光從幾碼外搖動著的荒草中移開,轉身看了她一眼,臉色蒼白。

“糟了,我不知道你被嚇成這個樣子。”塞西莉說。

他沒說什麽,只是指了指身後。

“什麽?”塞西莉問。“有什麽?得汶。”

“他。”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說。

她轉身向他看到幽靈的地方看去——但那地方除了荒草什麽也沒有了,這時刮起了令他倆吃驚的大風。

“誰?得汶,你在說誰?”

得汶把整個墓地看了個遍,只見大風呼嘯著把樹木吹得東倒西歪,似乎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但,那兒沒有一個人。傑克森的墓碑莊嚴地挺立在搖動的荒草中,剛才在那兒的一切都消失了。

“沒什麽,”得汶控制住自己說,“什麽也沒有。”

“我想暴風雨要來了,”塞西莉看著天空說,“我們得快點了。”

深紫色的滿含雨意的烏雲像畫水彩畫一樣在淡藍的天空上擴展,風吹著他們的臉,海上吹來的潮氣像死人的手一樣鉆進得汶的襯衫裏。

他決定不把剛才見到幽靈的事告訴塞西莉。他看了看天空,覺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到鎮上去。天空中海鷗在盤旋,仿佛在訴說它們對暴風雨的擔心。得汶和塞西莉一邊沿著臺階往下走,一邊看著小村的風景,這是得汶第一次在白天看烏鴉角。它是個謎人的地方,真的——一個個優雅、華美的商場排滿長街,各種流行服裝店更是比比皆是,小鎮的旁邊是潔白、狹長的沙灘。在平地的盡頭,地勢突然升高並和絕壁相接,塞西莉告訴他,在高地中間有穆爾家族的餐館中的一個。

在小鎮的另一頭,靠近海灘的地方坐落著一個白色的正方形建築物。“那就是穆爾罐頭工廠,”塞西莉告訴他。“那裏長年有工人幹活,到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味,你能想像得到讓你整天的用沙丁魚和蟹肉裝罐頭的是什麽滋味嗎?”

天空中雨意更濃了,由於烏雲的遮蓋天變得有些暗,並且風更冷了。他們從一個賣T恤衫和紀念品商店後面進入村子,一個招牌掛在它的前門邊:

向又一個偉大的五月致意——一個年輕人的季節!

沿著大街,得汶認出了避風港。它的對面有很多商店,除了亞當斯藥店和真值五金商店外都裝飾的很漂亮,幾座具有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特色的房子,都粉刷成白色,坐落在修剪的很好的草坪上;稍遠一點的海灘上,幾座夏季別墅建在支柱上,它們分布均勻,並且為了冬天防寒都裝上了百葉窗。

接近碼頭時,塞西莉指著一個餐館告訴他:“那就是菲波—麥吉,羅夫的地方。”它依林傍海,正處在陸地的邊緣,透過銀色的玻璃可以眺望大海的風景,陽臺和走廊上點綴著粉紅色和綠色的陽傘。得汶認出羅夫的銀色的保時捷就停在它的前面。

鎮政廳在路的盡頭,是一座帶鐘樓的舊的褐色的巖石建築物。走進鎮政廳,他們的腳步聲回響在大廳中,得汶感到他的願望不斷地增強。在秘書辦公室,當一個戴眼鏡的婦女把一大堆落滿塵土的檔案扔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時,他幾乎不敢翻開它們,在這裏嗎?他想,這是通往真相的第一步嗎?但當他在目錄中看到僅有的一個得汶是米蘭達·得汶,生於1947年,卒於1966年時,他的心涼了半截,她比他出生早,並且沒有結婚,也沒有埋在哪裏的記錄。

“我們再按時間找一找。”塞西莉提議,同時把發黃的檔案翻到十四年前的三月,這是得汶出生的時間。但是在這一年一月到五月之間在烏鴉角只有一個男性出生,名叫愛德華·斯坦尼,並且是個黑人。

“我認為可以完全排除他了。”得汶嘆息著說。到此為止,他們一無所獲。得汶沮喪的心情直到他們走到懸崖邊的臺階時,隨著大雨的最終來臨才有所改變。他們回到烏鴉絕壁時已經全身濕透了,但傾盆大雨使得汶的心情很愉快,全身濕透已不算回事了,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似乎在他們的生活中沒有了幽靈,頭腦中也沒有了什麽秘密,在雨中他們互相追逐,嬉戲了三刻鐘的時間,大雨使得汶很興奮,他扭住塞西莉摔倒在地上,他們又有了一次短暫的接吻,這時他感到自己和其他的男孩兒沒什麽兩樣,同時得汶告訴自己在這個捉摸不定的房子裏,他至少有了一件讓他高興的事情。

那個晚上暴風雨又來了,不時有強烈的閃電和可怕的雷聲。盡管這樣,得汶還是睡得很好:白天的小村之行和冒險以及發生的一切使他疲憊不堪。沒有任何聲音打擾他,在夢中他看到爸爸迎著風坐在懸崖邊的一個墓碑上,告訴他他的命運就在這裏。

早晨,塞西莉在早餐桌邊向他表示問候,今天是星期六,西蒙要帶她到鎮上購物,她問得汶想不想去,他沒有答應,說要在這裏探險。格蘭德歐夫人沒有出現,事實上,從昨天早晨開始他就沒見過她。她已經退休了。昨天晚上他們從鎮上回來時,塞西莉解釋說她經常如此:她不是在她母親房裏就是在自己的私人房間,在那裏有時她會呆上一整天,吃的東西都是由西蒙給她送過去。

“很難想像像西蒙這樣的人能做出這麽好吃的東西。”得汶叉起一塊加拿大熏肉放在嘴裏,說。

“噢,他真的很棒,”塞西莉說,“他是個高明的廚師。”

西蒙生硬的態度,經他可怕的小手摸過的食物,想到這些,得汶覺得有點惡心。

他看著塞西莉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去,西蒙像無處不在似的跟著就出現了,掛在他的腰帶上的汽車鑰匙發出刺耳的聲音。得汶悠閑地回到大廳,躲在天鵝絨窗簾背後,偷偷看著汽車沿著車道消失在山下。

他知道他要想辦法進到東跨院去,他雖不知道這所房子裏有什麽秘密,但如果有的話,一定在東跨院裏。在他到這兒的第一天晚上,就在那兒的塔樓上看見一個人。現在他已肯定,這個人是傑克森·穆爾。昨天,他又一次在墓地見到這個幽靈,這使他確信,這個邪惡的男巫一定掌握著有關他過去的一些線索。格蘭德歐夫人肯定不會因為人少就簡單地封閉東跨院。她之所以封閉它,是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裏有什麽”。

當然,門還鎖著,他試圖用意念把它打開——就像有的時候,爸爸沒下班時,他回到家發現門鎖著一樣——不過這次卻沒成功。門把手還是擰不動,得汶只能望門興嘆。他轉念一想,是不是在這房子的二樓有另外一條路能進入跨院?想到這些,他又轉悠到他臥室外的走廊上,路過游戲室時,他又聽到了電視的聲音,除此之外這裏安靜得像墳墓一樣。

他考慮是不是再和那個男孩兒談談,也許能找到些線索。格蘭德歐夫人說鎖著的門對亞歷山大來說是沒有用,他知道一條通向東跨院的路。但自從第一次見到他後,就沒再見過他,得汶有點兒不相信他。他決定還是自己先找一找。

他仔細研究了一下房子的結構,發現走廊有一處似乎能直接進入東跨院的樓下,但在那裏他只看到一個儲藏室,並且它的門把手滾燙。

“噢!”他剛張開嘴喊,又馬上咬住嘴唇,以免再發出其他聲響。

“這裏就是了!”他想。

他用腳輕輕推開門,看到裏邊一個架子上放著許多毛巾、枕套、床單和桌布等東西,中間掛著一個驅蟲的香囊。他又往裏邊較黑的地方瞧去,他覺得這裏一定有一個門通往東跨院,這個儲藏室好像是在東院封閉時為了擋住那門重建的。

這時,他決定放棄搜索。他本可以拿下手巾和床單,仔細地看一看那個架子,但亞歷山大隨時都會從游戲室出來,或者格蘭德歐夫人也許在後面監視著他。這樣就太冒險了,還是先回去吧,這樣保險一點兒。

他沿著樓梯走下來,吃驚在看到格蘭德歐夫人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喝著茶,旁邊的盤子上放著幾塊薄餅。壁爐裏的火很旺,由於天氣潮濕陰暗,從外面走到這裏感覺很舒服。

“噢,得汶,”格蘭德歐夫人叫他,“過來一起坐坐。”

他坐在火爐對面的沙發上,“這火讓人感覺好極了。”他說。

“是嗎?我總是對火有點偏愛。不過燒油取暖卻不太好。”她微笑著說,“晚上冷嗎?”

“不冷,”他告訴她,“我的房間很舒服。”

“那就好,”她說,“我想你會喜歡在這裏生活的。”

“這裏很好,很舒服。”他直視著她說。

“是嗎?”她同樣直視著他說,似乎她知道了什麽,或是猜到了什麽。

得汶微笑著告訴她:“我遇到了幾個幽靈,但它們沒嚇著我。”

她端起那很講究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子看起來易碎且很古老。得汶猜想艾米麗也許在五十年前也用同一個杯子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喝茶。“唔,”她想了想說,“在這所房子裏,如果每個人都躲開幽靈的視野,那麽這裏將不會剩一個人。”

他看著她說:“您也一樣嗎?”

“我怎能不這樣呢?我這一輩子都這樣。”

“格蘭德歐夫人……?”得汶突然想冒一下險。

“什麽?”

“誰葬在墓地中一個刻著‘得汶’的墓碑下?”

她似乎有點猶豫,端著的杯子停在嘴邊沒有喝,並在手裏不停地轉它,眼睛從杯子的上方向他看過來,一會兒她把杯子放回碟子。

“我想我不知道,”她最後說,“中間的那塊石頭,是嗎?”

最後,她沒有否定自己知道。

“是的,”得汶說,“那個方尖石塔。”

“很奇怪,是吧?”她問,“只有穆爾家族的人葬在那兒……也許那是一個穆爾家值得依賴的朋友或者是一個很好的仆人……”

“在烏鴉角的戶口登記冊上只有一個叫米蘭達·得汶的,她死於1966年。”他告訴她,稍微有點兒失望。

她看著他露出一絲微笑。“喔,兩天的時間裏你已經做了一些調查了。”

“我已下定決心弄明白我是誰和我從哪裏來。”

“你認為你父親希望你這樣做嗎,得汶?畢竟是他把你養大的。他從未說起過你的親生父母,也許這就是其中的原因。”

得汶想了想她的話,說:“我父親希望我知道,我確信這一點。如果他臨終前不告訴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但,他告訴了我,格蘭德歐夫人,並且他告訴我,我必須自己弄明白自己的命運。”

她緊閉著嘴,拿著茶杯走到壁爐前站住。

“不僅如此,格蘭德歐夫人。他還把我打發到這裏。他可以找其他的監護人,但他卻把我打發到這裏。”

“是的,”她更多的是對自己而不是對他說,“是他把你打發到這裏的。”

他弄不清她的話是什麽意思,也搞不明白她對這件事的態度是痛苦,或是感激,還是怨恨。他接著說,“我肯定我父親把我打發到這裏的原因是在這裏我可以弄清我的過去。”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嚴肅地看著他,“你來的那天晚上我告訴過你,這是一個有許多秘密的房子。我也告訴過你,我們尊重這些秘密。我們不要探究它們。現在我給你提個建議,得汶,我希望你記住它。問題的答案不在過去,而在將來。如果你想在這裏生活的幸福,要向前看,而不是尋找過去,不要去探究這所房子中的每個影子和進入關著的門。之所以關閉那些門,是有其原因的。”

然後,她說有事要做,需要離開,並告訴他如果有事,可讓塞西莉到她的房間去找她。得汶看著壁爐裏劈啪作響的火焰,投到大理石地板上的像敏捷的精靈一樣跳舞的影子在點頭。

“無疑,她知道的比說的多,”他想。但那個聲音又說:“你一定要對她加小心。”她是朋友還是敵人還不清楚,現在問她太多的問題是不明智的。再說,他認識到,他要尋找的信息需要他自己去發掘。

那天晚上,是自從他到這兒的第一個晴朗、平靜的夜晚,他漫步走過屋外的空地,邊走邊聽下面海浪咆哮的聲音,在他沿著懸崖邊向前走時,這聲音使他的情緒平和了下來。

十月涼爽的風吹拂著他的臉,在明亮的月色下,他往下走了一段,來到一個能看到崖下海浪的地方,海面上像跳芭蕾一樣搖曳的月光太讓人著迷了。他在懸崖邊上一塊光滑平坦的巖石上坐下來,腳懸在空中。這裏距下面的海岸垂直距離大約有一百英尺或更多。他認識到,這就是魔鬼巖,也許他坐的地方就是艾米麗完成她最後一跳的那個地方。突然,一種可怕的悲哀深沈地鉆進他的體內。那一刻,他想了到爸爸,想到他躺在床上,寂靜冰冷,似乎是害怕死亡,大瞪著雙眼。

“不要再想了,得汶。”他暗自對自己說,但已經太晚了。在爸爸死後的幾周裏,爸爸的形象一直在他的腦海裏,久久不能消失。爸爸躺在那兒,瞪著雙眼陷入死前的空虛,青筋暴露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他這樣在床上持續了幾周,並且得汶習慣了這一成不變的做法:坐在他旁邊等他睡著後,然後他再回到自己的床上睡幾小時,天剛一亮,他就回到爸爸的床邊等他醒來。直到一個特別的早晨,當得汶摸他的時候,發現他冰冷僵硬。得汶嚇得跪在床邊抱著父親的身體,哭了。

“烏鴉絕壁的幽靈可以回來,”夜色中得汶喃喃自語,“為什麽你不能?”

“他能,一定能,”那個聲音說。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得汶。”

他把手把伸到衣袋裏,緊緊握住聖·安東尼像章。“如果你感到迷惑,聖·安東尼像章會幫助你。”爸爸臨終前幾天,告訴他,並把像章交給他。

“我從不知道你信教,爸爸。”得汶看著他手掌上的又小又圓的扁平銀制像章說。

“所有的宗教都是對周圍事物的觀察和思考的結果,宗教來源於精神,精神的力量來源於正義。”爸爸微笑著看著他,“你要保證永遠也不要忘記它,得汶。”

“所有的力量都來源於正義?”

“是的,”他父親告訴他。“如果你記住它,你就會明白為什麽你比這裏出來的任何東西都強大。”

“我要努力記住,爸爸,”現在得汶對他父親說,“但是這太難了,呆在一個我不了解的地方,周圍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任,爸爸,我想你呀。我多麽希望你在這裏,我試圖發現你為什麽把我打發到這兒,但這裏有太多神秘的事情,並且魔鬼也來到了這裏,和以前相比,它們更厲害了,更難對付了。”

他雙手緊貼著身體,垂到崖下懸空的腿不停地擺動著,同時身體也隨著擺動。他想像,艾米麗帶著一顆被她那個野蠻、自私的男巫丈夫傷透了的心站在這兒,耳中是自己急劇的心跳聲,臉上滿是淚水,過了一會兒就跳了下去,身體撞在下面的巖石上,鮮血染紅了海水,撞裂的遺體被大海帶走了……

想到這兒,他小心地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海浪,突然覺得腿有點發軟,急忙後退幾步來到了草地。他覺得有點暈,就離開懸崖往回走。穿過莊園時,修剪得很好的草坪和灌木顯示出西蒙的技術,左邊的網球場默默地呆在那兒,右邊的花園懶洋洋地伸向大海,那裏的花大部分都雕謝了,月光下幾個大南瓜很顯眼。他擡頭看那大房子,陰冷的側影映在夜空,他剛到的時候從另一個角度見過同樣的側影。

“塔樓已經鎖了好多年了。”他說,似乎是讓自己相信那忽明忽暗的黃光不是真的。

究竟為什麽要鎖住,他想,是為了控制什麽呢?

有一天早餐的時候,得汶和塞西莉坐在一個可容納二十六人的大桌子的角上,磨光的大橡木桌子使他倆顯得很小,他們一邊吃著米飯和新鮮水果,一邊互相說著話,塞西莉逗得汶說:“我想,我告訴你我的幽靈的故事是多餘的。”

“不,塞西莉,我想很有必要。我在塔樓上看到過一個影子。”

她做了個鬼臉,顯得有點煩,似乎她不想深究這些事情。

“你從未在那裏看到過什麽?”得汶問她,“你不是也聽到哭泣的聲音嗎?”

“也許吧。”她皺了皺眉,“你看,得汶,在這所房子裏我想不明白得太多,我有另外的看法。”

“但是,為什麽?塞西莉,你能否認——”

“為什麽?”她很煩躁地看著他,“因為不這樣我就會發瘋!想一想我從小就在這裏,這麽多年,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滋味嗎?!”

“你之所以有另外一種看法,是因為那是你母親經常那樣告訴你。”他很認真地看著她說,“我說得對嗎?”

她撅著嘴,沒吱聲,她的沈默告訴得汶他說對了。

他大笑著說:“從什麽時候起,你開始按你母親說的去做的?”

塞西莉不安地看著他,眼睛裏閃著一種很難說清的光。“在這方面,我僅僅簡單地按媽媽說的做,從未想過什麽。得汶,我還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我被可怕的、恐怖的噩夢驚醒時,我不得不相信媽媽對我說的,那哭聲只是風在叫,走廊中的影子老房子中都有。當她說這裏沒有什麽會傷害我時,我也相信。現在我不能不相信。”

說完,她推開她的碗,上樓去了。

他不知道哪裏惹惱了她,但他需要有人進一步證實他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事情。早飯後,他在圖書室碰到格蘭德歐夫人,他奇+書*網決定直接問她。

“你是一個有決心的年輕人。”聽完他的描述,她說。她今天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衣服,長長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手裏拿著三本舊書:一本是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其他兩本看不清是什麽書。圖書室散發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但是藏書卻很多,往往都會使他輕松,但此時,他既感覺不到輕松,也感覺不到的它們的藝術魅力。這都是因為他的心思不在此,他已決心查明這裏有什麽瞞著他。

“我相信我看見了燈光,並且是兩次。”他堅持說。

“好了,我會查一查的,”她懶洋洋地翻著書,用一種很厭煩的口氣說,“也許是一些老的電器設備短暫地被接通,那裏的線路已經近五十年沒有更新了。”她合上書,“我得謝謝你,得汶,你從另一方面提醒了我們,那裏存在著潛在的火災的危險。”

這就是她的回答,現在他只能接受。

“順便問一句,得汶,”她冷漠地說,“我和亞歷山大談過,他說你襲擊過他。”

“不,我——”

“你不必解釋。我明白這孩子的想法。但我希望你和他能成為朋友。記住,我希望你給他做個好表率。”她把《海克·芬》遞給他。

“給,你帶給他好嗎?我告訴他我要送他幾本書看看。在決定他受什麽學校教育以前,我希望能把他的註意力從電視上引開。”

她走出了圖書室。他只能搖頭嘆息,又沒什麽收獲,但他還是邁著沈重的腳步來到樓上,也許他能從那孩子身上得到點兒什麽。他又在游戲室找到了他,他正在用手托著下巴坐在電視前,看那個面容醜陋的小醜表演。“在這個節目中又看到了什麽?”得汶問。

亞歷山大沒有理他,欠了欠身從他手裏接過書,電視上馬哲·繆吉克還在比較字母“M”和“N”:“聽起來它們幾乎一樣。”那小醜用刺耳的聲音說。

“是重播嗎?”得汶問。

亞歷山大微笑著關掉電視,“如果你想出去玩的話,我可以不看電視。”他說。

得汶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想和我出去玩?”

“是的,為什麽不呢?”

得汶咧開嘴笑了,“你似乎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嘿,我需要一個哥哥,”他微笑著,“你不認為我們會成為朋友嗎?”

得汶仔細地審視著他。

那孩子哈哈大笑。“我要改變我是個粗暴的孩子的形象。”他眼中有一些東西在閃,是挑戰,是蔑視,還是有什麽秘密?這些得汶在第一天曾看見過。

“我想你會喜歡那本書的,”得汶指著《海克·芬》說。“我像你這麽大時就喜歡看。”

亞歷山大又咧開嘴笑了,“我不能想像你這麽大時是什麽樣子。”“唔,”得汶說,“我是。”

“你也像我這樣陷入困境嗎?”

得汶謹慎地回答:“唔,我也有些麻煩。”

“像什麽?”

“我們那兒的教堂墓地旁邊有個走廊,有時我和我的朋友們到那裏去玩,因為走廊已經很舊了,並且磚都松動了,屋檐下還有蝙蝠,我們不應到那裏去玩。但是,我們每個人又都喜歡去那兒。有一次一個牧師走出來看見我和我的朋友蘇在那兒——”

“你們在幹什麽?怎麽樣?”

“沒幹什麽,”得汶為這孩子的猜測吃了一驚,“我們只是在聊天。”亞歷山大帶有深意地咧開嘴笑了,“我敢打賭你們只在聊天。”

“是的,”得汶感到聲音比預想的要刺耳。“我們只在聊天,並且從一個管子裏擠出吸血鬼的血。”

“吸血鬼的血?”

得汶哈哈大笑起來,“那只是紅染料,但是我們把它塗在手和臉上,那老牧師以為我們是鬼魂,他叫來許多人。孩子,他們都被嚇壞了。”

亞歷山大咧開嘴笑了,“真是一個很酷、很可怕的破地方。”

“是的。”

“我也去過一個像那樣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嗎?”

得汶皺皺眉,“我想那一定是一個不允許你去的地方吧?”

“哦,過來。我想你是希望成為我的朋友的。”那孩子用手托著下巴說,他的雙肘放在地板上。

“是什麽地方?”

“東跨院。”

得汶心理中一動。“你姑姑說那是不許進的。”

“是不讓進,不過我不在乎。”

當然,得汶是想親自進入東跨院。但問題是,和亞歷山大一起去他覺得更加危險,這是格蘭德歐夫人明令禁止的,並且他不能確定這孩子能不能為此行保密。

亞歷山大擡頭看了看他,“我們會很快地進去並出來,”他保證,“並且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去過那兒。”

得汶可以肯定,如果這所房子中有他要找的答案,那它們一定在東跨院。“好吧,”他猶豫了一下,勉強答應了,“但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這孩子容光煥發,“好吧,”他跳起來大叫,“跟我來。”

亞歷山大以最快速度邁動他肥胖的小腿,跑進走廊,得汶跟著他來到他的臥室,亞歷山大打開衣櫥頂上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鐵制蠟臺、一個短粗的蠟燭,還有一盒火柴。

“嘿,”得汶說,“你拿這些東西幹什麽?”

亞歷山大把蠟安到蠟臺上,舉到他面前,“我們要去的地方,已經被他們切斷了電源。”他告訴了得汶問題的實質。

得汶想,如果這是真的,那麽格蘭德歐夫人說的線路老化就是有意把他的註意力引開。

“我們不能手電筒代替蠟燭嗎?”得汶問。

亞歷山大搖搖頭,“這樣更刺激,”他堅持說,“如果你不害怕的話。”

“我不怕。”得汶告訴他。

但在走廊中,房子的寂靜突然使他有點擔心,似乎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但這不是實事,格蘭德歐夫人不知道在哪裏,也許和他隱居的母親在一起,那反覆無常的西蒙也許就潛伏在他們周圍。塞西莉,也許,也……得汶突然希望她也和他們一起去探險。

他跟著亞歷山大走在這古老的走廊中,走廊有的地方已經褪色了,有的地方還保持明亮的紅色。亞歷山大舉著蠟燭走在前面,像是帶領著一支嚴肅的隊伍。

在走廊的盡頭,亞歷山大打開通向儲藏室的門,低聲說:“在這兒。”

得汶忍不住微笑了,這正是他想來的地方。

“看,”小孩兒把蠟舉高,照亮儲藏室的暗處,除了他以前看到的,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亞歷山大把蠟拿得更近一點,終於,得汶在架子的後面看到一個模糊的矩形架子。

“好好看著,”亞歷山大命令他。說著他的手沿地板摸,手指抓住一個舊的木制按鈕,一推。一開始,沒什麽動靜,等了一會,得汶聽到一個輕微的摩擦聲,像是木頭和石頭相摩擦的聲音。這是一個暗門,現在,一個小窗口打開了,裏面黑洞洞的。這個入口只有三四英尺大小,僅能容一個小人的鉆過。從裏面散發出一種又冷又潮的黴味。

“明白了?”亞歷山大大聲說,“一個秘密通道。是不是很酷?”

“我不知道從這裏進去是不是安全?亞歷山大。”得汶小心地說。

“我一直從這走!”那孩子幹脆地說,“有什麽事?你害怕了吧!”

不,不是害怕,但是,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新的還不太自信的家庭成員,和一個八歲的孩子這樣做,應該負一定的責任。但,在好奇心和尋找答案的心情的驅使下,他也就不顧及有可能被格蘭德歐夫人發現時的後果了。

亞歷山大四腳著地爬了進去,得汶做了個深呼吸,也跟了進去。這個通道對他來說有點窄,但還能過得去。

這個狹窄的通道在兩墻中間,另一面他們可能站直身子,亞歷山大把門恢覆原位。“這樣就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裏了。”他小聲說。

在他們前面是一條向左轉的小通道,亞歷山大舉著蠟燭在前面帶路,忽明忽暗的光只能讓他們看出幾英寸遠。有幾次,得汶覺得他的臉上有蜘蛛網,他用手把它揮開,卻沒有用,他想他背後肯定有個大蜘蛛。

在通道的末端,亞歷山大推開了另一個門,它通向一個寬廣的走廊,這裏和他們臥室外的走廊不同,鋪著長長的、類似東方風格的地毯,上面是一層厚厚的塵土,一進來,嗆得得汶直咳嗽。

“我們已在東跨院了。”亞歷山大宣布他們的勝利。

這裏的墻紙是褪色的帶有天鵝圖形的舊絲織品,由於天長日久和塵土的覆蓋已辨不太清了。兩邊墻上一個挨一個的掛著煤氣燈,死去的穆爾家的先祖們的肖像給這裏稍微帶來一點兒生氣。僅有的一絲光是從走廊另一頭巨大的滿是塵土的窗戶裏透過來的,穿過開著的門,走出走廊,得汶仔細地觀察這些空空的裝著百葉窗的房間,僅有的一點陽光是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照進來的,這地方太空曠了,以至於他們的腳步聲在塵土中發出沈悶的回響。

亞歷山大催促得汶快跟他走,把他帶進一個從前一定是客廳的大房間裏,裏面封閉著的壁爐和裝著的百葉窗證明這確實不是一間臥室,房子的中間還掛著一個受損的枝形大吊燈。有一刻,得汶想這一定是艾米麗待客的地方,枝形大吊燈的光照著她姣好的面容,這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到這兒來,”亞歷山大打著手勢叫他,他們穿過一個拱門進入一個小接待室,最後又走過一個小門,來到第三個房間,裏面一個窗戶也沒有。“就是這裏,”亞歷山大宣布,“這就是我說那個地方。”

燭光照亮了這個地方,一個裝滿厚厚的書、滿是塵土的書架,一個可以折疊的書桌,一個破了的鏡子靠在墻上。在這裏,那種燥熱猛烈地向他襲來,在它的沖擊下,他不得不向後退。“就是這個地方,”得汶想,“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地方。”

穆爾家為什麽要這樣一個密室?一個沒有窗戶的地方?這裏有什麽秘密?

“我想這是一個圖書室。”亞歷山大肯定地說,許多的書堆在地板上。突然有一個急促的聲音。“老鼠,”得汶想。但不是,不是老鼠。地板下和墻後面發出的沈重急促的聲音不是任何老鼠能發出的。那燥熱又一次撲向他的臉。

“看,”亞歷山大指著房間另一邊掛著的肖像說,肖像臉上的塵土很顯然是一個孩子擦去的。“他看起來是不是像你?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這樣想。”

這一點毫無疑問,肖像中的人和他年齡相近,穿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衣服。得汶走近一點想看得更清楚,亞歷山大卻移走了蠟燭,肖像陷入黑暗中。

這孩子把蠟燭放在書桌上,擡頭看著得汶,燭光映著他的臉,“你喜歡這個地方嗎?”他問。

得汶努力露出微笑,“確實很有誘惑力,”他說著已經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己單獨帶著手電筒再來一回。“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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