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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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至的噩耗讓欣芮緩不過神來,顫著的左手沒握穩手機,陡然墜落。

“姐,姐,你在聽嗎?”楊易撿起手機,環抱著欣芮,柔聲安撫,

欣芮緊抿著嘴唇,結結巴巴,“遺體,遺體在哪兒?”

“姐,我現在爺爺家,你看下謝總發的短信。”棲梧聽著欣芮顫抖的聲音,心中一緊。

哆哆嗦嗦的手指打開未讀信息,“李欣芮,你姥爺已定於3月5日上午9點火化。”

“幾號了,今天幾號了?”欣芮腦中一片空白,掐著楊易的手問道。

“4號,3月4號。”楊易回應。

“去清蘅別墅,阿瑞,馬上去清蘅別墅,快點!”此刻的欣芮恨不能生一雙翅膀飛過去。

洛桑瑞加大油門,疾馳而去。

倉皇奔跑的欣芮在雕花門前突然腿軟,她踉蹌著身子被楊易和洛桑瑞架著,走入室內,棲梧聞聲而來,生怕姐姐撐不住。

謝總臂上掛著黑布,不施粉黛,留下一張浮腫的素顏,溝溝壑壑,印堂發黑。

“這是老林的病例報告,他的屍檢報告以及他留給你的遺書,遺體在舞安醫院的太平間,想去看的話我陪你。”

三疊文件被牛皮紙包裹的緊緊實實,欣芮單手按下,這已經是她收到的第二封遺書了,眼色飛轉,她直視著謝總的涼薄,“怎麽會?”

“食道癌晚期,本來就沒幾天的活路,過年也是去國外就診,只是我也沒想到這麽突然。”謝總望著欣芮拊心泣血的樣子,終是吐了口氣,無論多麽年輕的身軀,面臨生離死別還不是跟她一副模樣,她心裏終於平衡了許多。

棲梧當著謝總,直言不諱,“經過我最後確認,爺爺是正常死亡,排除他殺可能。”

謝總咧著嘴角,笑得毛骨悚然,“他也就留給我這一棟房子,保證我的生活費,公司是棲梧的,他名下的收藏品歸李欣芮,孰輕孰重,他心裏明白著呢!”

欣芮明白,謝總是在告知,如果她真心要害姥爺,得到的就不是一棟房子這麽簡單,而是全部。

欣芮開口,“保重,你還有桑玠。”

“我敢不保重嗎?在沒替你救出桑玠之前,我敢不保重嗎,啊?!真諷刺,你還說保證我不會步你姥姥的後塵,現在我和她一樣,都在守著活寡,你還有什麽能威脅我的?”謝總怒視欣芮,想要把她挫骨揚灰。

洛桑瑞生怕這個女人對欣芮不利,硬生生的拖著她離開。

欣芮揮手,結果楊易遞來的水杯,還是啞著嗓子,“謝迎昭。”

奮力掙紮的謝總陡然靜止,她神神道道的轉過身去,“你不敢的,不敢的,絕對不敢,他不會的,他不會的……”

“棲梧,請個阿姨照顧她,懂護理的,你親自去辦。”欣芮吩咐棲梧。

“是,姐。你……”

欣芮打斷他,“我去懸空寺,看一下姥姥,姥爺這一去,她心裏肯定不好受。”

“是。”

楊易親自收好牛皮文件夾,和洛桑瑞一起攙著欣芮離開。

欣芮上車後屏氣凝神,下定決心打開那封薄薄的遺書。

“哞哞:

你開口叫的第一句話是哞哞,蹲在田間跟水牛一唱一和,我曾說過,等你跟牛一樣大的時候,我就教你學游泳。

是我偏執,牛都對你做出回應了,我還非要在年歲上計較。

我老得太快,卻聰明得太遲。

朋友去年喪妻,這突如其來的事故,實在叫人難以接受,但是死亡的到來卻總是如此。朋友說,他太太最希望他能送鮮花給她,但是他覺得太浪費,總推說等到下次再買,結果卻是在她死後,用鮮花布置她的靈堂。

這不是太愚蠢了嗎?

把錢省下來,等待退休後再去享受。結果退休後,因為年紀大,身體差,行動不方便,哪裏也去不成。錢存下來等養老,結果孩子長大了,要出國留學,要創業做生意,要花錢娶老婆,自己的退休金都被要走了。

我從來都是活在當下的人,但是也不可避免的留有遺憾。

從小我就告訴你,養你到高中,大學以後就要自立更生,要留學、創業、嫁人,自己想辦法,自己要留多一點錢,不要總為了他人的陽光而活。

不要總是說“等到……等到……”,似乎我們所有的生命,都用在等待。

“等到我大學畢業以後,我就會如何如何……”我們對自己說。

“等到我買房子以後!”……

“等我最小的孩子結婚之後!”……

“等我把這筆生意談成之後!”……

“等到我死了以後!”…

可是我食言了,人人都很願意犧牲當下,去換取未知的等待;犧牲今生今世的辛苦錢,去購買後世的安逸。

許多人認為,必須等到某時或某事完成之後,再采取行動。明天我就開始運動;明天我就會對他好一點;下星期我們就找,然而,生活總是一直變動,環境總是不可預知,現實生活中,各種突發狀況總是層出不窮。

那麽,我們要如何面對生命呢?我們毋需等到生活完美無瑕,也毋需等到一切都平穩,想做什麽,現在就可以開始做起。

記住,別讓自己徒留“為時已晚”的空餘恨。

逝者不可追,來者猶未蔔,最珍貴、最需要實時掌握的“當下”,往往在這兩者蹉跎間,轉眼錯失。

人生短暫飄忽,有一首小詩這樣寫:高天與原地,悠悠人生路;行行向何方,轉眼即長暮。正是道盡了人生如寄,轉眼即逝的惶恐。

有許多事,在你還不懂得珍惜之前,已成舊事;有許多人,在你還來不及用心之前,已成舊人。遺憾的事一再發生,但過後再追悔“早知道如何如何”是沒有用的,“那時候”已經過去,你追念的人也已離開了你。

哞哞,但願我還來得及彌補為你造成的缺憾。

外祖:林餘年”

楊易小心翼翼的抓著欣芮的肩膀,“欣芮,我求求你哭一聲,好不好?就一聲,你這樣,我比你更難受。”

洛桑瑞握著方向盤,舌尖微苦,原本那麽八面玲瓏的一個人,至今她想不出任何能夠安慰到欣芮的話語。

欣芮木然,強顏歡笑,“你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辦完事就聯系你們。”

“太醜了,你現在太醜了,千萬不要說是我的朋友!”楊易看著她肌肉僵硬的樣子,心中苦澀。

洛桑瑞開口,“R·S那邊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換阿央陪你,別拒絕,你知道拒絕我的下場。”

欣芮胡亂的點點頭,站在山腳,與她們揮別,而靜候已久的望潮把登山杖遞給欣芮,“跟著我。”

“姥姥哭過一場,現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飲食如舊,比你堅強。”他如實告知欣芮,穿著墨綠色的沖鋒衣,想為她帶來一絲春意。

欣芮空腹上山,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猶大王約雅斤被擄後三十七年,巴比倫王以未米羅達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使猶大王約雅斤擡頭,提他出監,又對他說恩言,使他的位高過與他一同在巴比倫眾王的位,給他脫了囚服。他終身常在巴比倫王面前吃飯。王賜他所需用的食物,日日賜他一份,終身都是這樣。

約雅斤身處險境,還能一息尚存,我雖不及他,但也不會傻到自暴自棄的地步,不用等到神佛降臨,我就會恢覆如初。”

望潮仰頭,望著那座浮屠和道觀,氣喘籲籲,“在佛道兩家信仰面前,你偏偏提到其他的宗教,也是沒誰了。”

“信仰是一種絕望的折磨,就像存在於阿鼻中從不現身的神佛,無論你如何虔誠祈禱,他都不會出現。”欣芮拭去汗水,接過桑玠遞來的果汁,一飲而盡。

望潮在登臺階的時候拉了欣芮一把,“哞哞,我想跟你聊聊姥爺。

你小的時候經常吃水果罐頭,營養不良,後來爸媽就把你送到姥爺家裏。

每次你回來都跟我嚷嚷,姥爺如何對你悉心照料,甚至那種如同半截小指大小的蝦子都慢慢給我剝開塞給你吃,活生生把營養不良的你餵到了170的大個子。

走到哪,姥爺都是緊緊的牽著你的手,從小時候一個字拼音的慢慢教,以及初中之前的知識都是姥爺輔導。認識你的人如果發現你一個人走,不會問你爸媽去哪了,而是問:“你姥爺呢?”

盡管我知道當時你有炫耀的成分,但是這份感情是沒法偽裝的。

你的人生觀,價值觀全部由姥爺塑造。

姥爺是一個傳統的紳士,因為他,你學會了系溫莎結。

他的衣櫃裏面擺滿了各種襯衫(這也導致你從小不穿長袖T恤,春夏秋冬幾乎裏面一件襯衫),出門之前他會把襯衫的領子理理好,冬天的時候往往一件拖到膝蓋的長款風衣,裏面配上一條直接披著的菱格圍巾。

雖然他個子不高,長相也不俊朗。但你一直認為他是我所認識老人中最有型的那一個。

他從你小時候就一直告誡你不要借錢,即便活不出來了也不能借,要在日子過得好的時候就得有結餘,因為你永遠不能想到會發生什麽緊急情況,這是做人最起碼的骨氣。

所以,你最困頓的時候也熬過來了,沒有向任何人伸手。

哞哞,他對你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流淚不是那麽丟人的事情。”

面色慘白的欣芮渾渾噩噩,耳邊嗡嗡作響,她突然僵在原地,“望潮。”

望潮托住她不穩的身軀,順著她的頭發,緊緊扣在懷裏,“哭吧。”

無聲的壓抑抵在欣芮的胸口,沒有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只是短促抽動的呼吸,唯有望潮肩上的濕潤證明她的淚水曾經來過。

望潮將手放在她的後頸,輕言細語,“爸媽去世的時候,我一次次半夜醒來,才發現,窗外一點燈火都沒有,夜晚竟然如此安靜。

眼前總出現媽媽抱著你睡熟的幻象,有時候有朦朧的天光透進來,樹影子打在窗上,有時粗有時細,離天亮卻總還有那麽久。

早上起來,一切都跟沒有發生一樣。

我總是想,要不要告訴你呢?要不要跟你說我的恐懼呢?

但是我不敢,我甚至覺得一個男人在你面前示弱是最愚蠢的行為。

而幻象中的他們總是那麽親切,爸爸會一如既往的忙碌,媽媽則會一直對我微笑,做著並不美味卻很溫暖的菜肴,你還蹦蹦跳跳的嫉妒她對我的偏心。

白日的我只會沈默,更沈默。

沒有人明了我的恐懼,我如此渴求他們出現在我驚醒的瞬間,不要離開。

直到今天,我仍然習慣在午夜夢回,盯著窗邊,竭盡全力構築一家人團聚的畫面,害怕你們會突然消失。

這樣的經歷,整整持續了三年,直到如今得知嚴彧的犧牲,我的眼前又多了一個人。

我絕望了嗎?

不,沒有,我只是覺得,那年如果你從天臺一躍而下,我會選擇從一個至高點,或東方明珠,或金茂大廈,跳下去,陪你一起走。

既然他們不在了,我得替他們活下去,只能自己撐住。

人本身都是哭著出生的,欣芮,誰都有撐不下去的時候。”

欣芮的手攥成拳頭,捶在他的背上,終於哭出聲來,啜泣聲在山間回響,莫名淒涼。

在她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望潮用紙巾擦著她的臉頰。

欣芮擡頭,腫著雙眼問道,“你之前知道,知道姥爺的病況嗎?”

望潮緊緊抱著欣芮,脆弱的不成樣子,“這個病極其折磨人。術後半年,不能平躺睡覺,一平躺就喘不上來氣兒。晚上一醒來讓我給他拍背捋順了氣兒。

後來不想麻煩我了就不叫醒我了,自己在那一坐一個晚上再後來,房間門出不了了。吃喝拉撒全在房間裏解決,後來他幾次住院,病危也不知道下了有多少次。

那時,我真感覺天塌了下來,偏偏他不想讓你看見他這麽狼狽的樣子。

我不敢想象,當你得知,生命中最重要的姥爺竟然要離你而去了,你會怎麽辦?

我不信命,去網上找各種療法,瘋狂時,更能對著一杯水念觀音咒,帶到醫院去讓他喝下。

哞哞,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望潮:桑玠,在她最脆弱的生活,你不在她身邊,還想在她心裏留下你的痕跡,想的美!

桑玠: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不能跨越倫理。

嚴彧:當我死的啊?

棲梧:樓上的傻缺們,我姐是我的!

小癲癲:其實你們不覺得,欣芮生活裏有你們跟沒你們沒多大差別嗎?

樓上眾人:不是親生的……是想讓我們都BE麽,大家趕緊把作者按倒在鍵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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