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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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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急如焚的欣芮聞見槍聲之後,瞬間穩下心神,她努力回憶著開車的具體動作,還是有些手忙腳亂。

SUV由於後輪爆胎而橫在路邊,車身傾斜半邊在馬路牙子上。就在槍響的同時車裏的3個人從車裏沖了出來。

那個50多歲的男子就是薛安福,他率先下車,精瘦嶙峋,佝僂著脊背,身著水洗藍的棉服,穿著寬松的黑色光面棉褲,看了看被擊穿的輪胎,“警察還是劫道得的?你看把咱們車上的乘客嚇成啥子樣子拉?”

“都不許動,雙手舉過頭頂,武器上繳!。”嚴彧突然做了一個舉槍射擊的動作。

另外兩個年約三十歲的男人立刻做出了本能的反應,迅速伸到後腰處拔槍,可是他們卻爭吵起來,“打!”“叔,快跑!”

是薛安福他怒呵道:“都給我閉嘴!沒車,往哪兒跑?”

他彎下身子,從後腰處拔出武器,用腳踢到嚴彧腳下,另外兩個年輕人也罵罵咧咧的照做。

“雙手舉過頭頂,薛安福,帶著他們蹲到車尾!”嚴彧冷著臉下命令。

薛安福下意識的撇了荒涼的泥沙地,眼光微轉,依舊照做,但是踉踉蹌蹌的,動作緩慢。

直到他們上繳武器,嚴彧才短暫的松了口氣,欣芮那邊即使沒有離開也無大礙,他用槍指著三人,直到他們退到車尾處蹲好。

而這邊,沒有關上車窗的欣芮正被人用槍指著太陽穴,她雙手舉起,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撒泡尿的功夫還能碰見個娘兒們,下車!快點!”被泥土沾染的迷彩外套時不時觸碰著欣芮的皮膚,男人壓著喉嚨低吼。

欣芮戰戰兢兢的被挾持下車,走向嚴彧。

男人滿臉殺氣地揮舞著槍喊道,“嚴彧警官,我聽說過你的槍法。早踏馬知道有今天,老子在陵城就把你幹掉了,還輪得著讓你在這兒給爺找麻煩!”

欣芮在他情緒激動的同時,肘擊其胸骨,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過肩摔,男人狼狽的摔向地面。

SUV車窗上映射出欣芮被挾持的畫面,讓嚴彧大驚失色,他用槍指著三人,恨不得背後生了雙眼睛,直到那個男人被制服,他才松動。

薛安福顫顫巍巍的喊道,“亞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幹一票也不容易,咱們千萬別硬碰硬……”

許亞軍聞聲匆忙起身,撩起迷彩外套,拍了拍綁在身上的一排□□,然後一挽袖子說:“照顧好我一家老小!我不想死啊!”說罷就拉開引線。

在這個檔口,三聲砰砰砰的槍響,三人倒地,嚴彧用最後的顆子彈擊分別擊中他們的腿部。

欣芮想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在奔跑的過程中,突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在這一瞬間她聽到了一聲“哢嚓”的微弱響聲,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又聽得一聲“轟”的爆炸聲。

劇烈的爆炸氣浪把嚴彧掀到一邊,炸藥包在許亞軍的胸部爆炸,他被炸得血肉橫飛,當場斃命。

嚴彧倒地的時候本能地用左胳膊墊住身子,所以倒地時是側身,爆炸之後她感到小腿部位、右手、右臉部劇烈疼痛,掙紮著一動才發現兩腳已經被炸掉了,右手和右臉部不但有嚴重的火藥灼傷,而且由於火藥裏摻入了大量鐵屑,鐵屑形狀不一的顆粒密密麻麻紮進皮膚裏,疼得讓人不能忍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殘缺不全的四肢上,回望著欣芮的目光,不對稱啊。

他吃力地撐起一點身子,慶幸自己還活著,但是隨著-砰-的一聲槍響,薛安福擊中了他的心臟。

嚴彧歪著身子,笑的慘烈,看著車隊開過來,許多警察、武警還沒等車停穩就沖下來。他腦海裏卻浮現出16歲的那年春節,他帶著欣芮煮泡面吃,為她過生日。垂下的雙眸不禁黯然失色,哞哞,以後我不能陪你變老了。

在場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陵城公安局得到的通報情況是——嚴彧在送李欣芮去陵城機場的路上與通緝犯意外遭遇,在與通緝犯交火前曾打過一個電話給陵城-8·15-專案小組組長白錦西,內容是說明情況,請求增援。

嚴彧在交火中擊傷通緝首犯薛安福雙腿,許亞軍自殺性爆炸死亡。嚴彧在增援警察接近現場時被薛安福一槍擊中心臟。

抓獲通緝犯薛安福、王昌平,趙孟才,繳獲現金29萬元,四驅城市SUV車一輛,□□式□□四支,子彈48發,手機4部。

嚴彧遺物:手機一部,現金482元,筆記本一本,帆布包一只,鑰匙一串。通訊錄中已經查到嚴彧的父親嚴意威的電話號碼。

省廳刑偵處與舞安公安局通過視頻會議商議,做出如下處理意見——

第一,善後工作由陵城公安局具體負責。

第二,基於嚴彧的壯烈行為,決定對嚴彧授予烈士稱號,宣傳意願以家屬為準,特發撫恤金,記一等功,以組織名義召開追悼會。

第三,立即對案件事實進行取證,在通知嚴彧家屬的同時一並告知案件事實,給家屬一個對處理決定消化、理解的時間,避免無謂的誤解、矛盾,保證善後工作順利進行。

第四,陵城省公安廳刑偵處和舞安公安局的領導趕赴嚴家,以組織名義對嚴彧家屬表示慰問。

視頻會議做出善後工作部署之後,省公安廳刑偵處政委於當夜9點率幾名屬下驅車從陵城出發趕赴舞安,舞安公安局副局長和刑警隊長及兩名刑警隊員當夜22:00驅車趕赴嚴家。

嚴彧在從警的6年裏曾經多次被省公安廳刑偵處抽調執行重大案件的偵破任務,歷次都是出色完成任務。在舞安公安局刑警隊,無論是本職工作還是人際關系都得到領導和同事的較高評價。因此,他的善後工作引起了省市兩級公安機關的格外關註。

當欣芮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目之所及皆是白色,她張了張嘴,反應木訥,耳邊依舊傳來驟響的轟鳴聲。

楊易慌忙叫了醫生,而洛桑瑞則用溫熱的濕毛巾潤著她幹裂的嘴,避開臉上的傷口,“你的右臂韌帶斷裂,所以才被打上了石膏。”

來來去去的人們始終無法讓欣芮的眼神聚焦,她的視線裏依舊是被掀翻的熱浪,嚴彧支離破碎的目光。

下午,陵城-8·15-專案小組組長白錦西親自趕往醫院,“李女士,請節哀,嚴彧的遺書之前由我保管,現在請你收好。”

白錦西雙手遞出的書信並未獲得對方的回應。

“幾號了?”欣芮盯著白色的墻面,囁嚅著嘴唇開口。

白錦西看著欣芮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耐心回答:“3月1號。追悼會3日後在舞安新區體育館舉行。”

“李女士?李女士?”白錦西對著雙眼無神的李欣芮莫名難過,他一臉嚴肅的敬完軍禮之後方才離開。

楊易輕手輕腳的進來把信封收好,壓在欣芮枕頭下面,她下意識的伸手,卻發現右臂被打上了石膏吊起,這才換了左手拉著她,像抓住一根求生的浮木,“楊易,你後悔過嗎?”

病房的門被推開,梁越然看著拉著自己老婆不肯放手的女人,笑的不懷好意,“時間會迫使我們回頭嘲笑曾經的天真,李欣芮,如果你還是這幅死樣子,失去的就不僅僅是他了……”

“梁醫生,她不能再受刺激了,請您還是先離開吧。”洛桑瑞伸手,眼神中帶著懇求。

“她這些破毛病都是你們給慣的。”都都囔囔的梁越然在自己老婆的凝視下黯然離開。

楊易把欣芮細碎的額發攏起,看著她瘦得脫形,萬分心疼,但還是狠下心來,“你現在還有時間去想後不後悔,比起你的無助,嚴彧的父親又該如何?”

欣芮咬緊唇部,“馬上出發去舞安。”她赤著腳尋找自己的衣物,準備離開。

楊易嘆了口氣,“別著急,我們陪你一起去。”

一行無語,待抵達老式的居民區的時候,一抹肅穆同兩旁的行道樹融為一體,三人順著白色的圍墻,走入中單元一樓東戶,欣芮輕輕的敲門。

透著防護門上銹跡斑斑的圍欄,看到一個滿面溝壑,昂首挺胸的老人。

“嚴叔。”欣芮開口。

哢嚓兩聲,防護門打開,三人拎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跟著背著手前行的老人走入房門,欣芮照舊單手脫掉鞋襪。

滿室沈默,嚴意威註視著欣芮臉上的餘痕,吊起的手臂以及瘦削的雙肩,不知從何說起。

“叔叔,您還沒吃晚飯吧?您看方不方便我們操持操持?”口齒伶俐的洛桑瑞發揮自己的天賦,率先打破僵局。

“廚房在那兒。”嚴意威擡頭,指了指長廊右邊的小屋。

“好的,叔叔,你們慢慢聊。”楊易起身,擼起袖子準備做飯。

嚴意威抱著雙層玻璃杯暖暖手,飲了口茶水,“通緝犯是4名犯了死罪的武裝暴徒,離陵城機場只有15分鐘路程,換做任何一個警察都會做出跟他相同的舉動,以降低對群眾生命安全的威脅。”

“是我,拖累了嚴彧。”欣芮懊惱自己為什麽不會開車,最終成為嚴彧的掣肘。

嚴意威的笑容蒼老而憔悴,“我的兒子沒了,這對一個父親而言已經是足夠大的傷害!

難道你還想讓我再失去一個兒媳婦嗎?

算了……”

欣芮右手的拳頭攥成一團,“嚴叔,您已經退休了,好好出國玩玩把。”

“自己的國家都沒走遍,還想去哪兒?

身為軍人,守著這片疆土很是心安,再說,我也有自己的任務。”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欣芮手上的崖柏。

“嚴叔,以後別吃泡面了,對身體不好。”

“哞哞,每一個孩子的生命對於父母來說都是不可替換,不可再生的。

也許我嘴上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是我的心裏不會比你好受。

只是沒想到他走在我前面,他還那麽年輕……”

嚴意威大叔的心裏更加堵悶,太陽穴隱隱作痛,渾身冒著一層層冷汗,他摸摸上衣的口袋,想抽根煙,可是拿著打火機的手卻控制不住的發抖,怎麽也打不著火,往覆幾次,正準備扔掉打火機的時候,欣芮接過打火機點燃。

青煙裊裊,欣芮拿出一根為自己點燃,咳嗽聲此起彼伏,嗆出淚來了,嚴意威大叔別過頭去,捂著臉沈默。

三天以後,一向幹旱的舞安頃刻間大雨如註,新聞上處處直播著引人淚下的畫面。發生在陵城的惡劣暴力案件中犧牲的警察嚴彧烈士遺體送別儀式在舞安新區體育館舉行。靈柩啟程時,10名公安特警手持95式突擊□□在新區體育館外並排鳴槍,表達深切哀思,向烈士致敬,向違法犯罪宣戰。親人和戰友們懷著悲痛心情,給他們送別最後一程。

欣芮、楊易、洛桑瑞三人肅立在嚴意威身旁。

嚴意威捧著嚴彧的遺像,神情巍然,在肅穆而莊嚴的氣氛下,他凝視著兒子的遺體,隨後他將遺像放入欣芮手中,沖嚴彧的戰友們,回敬軍禮。

欣芮為嚴意威撐著傘離開體育館,“舞安的春天是濕的,跟嚴彧道別以後,我想做個好人。”

“哞哞,你是研究戲劇的人,理應明白,現實中的結局大都不是大團圓大歡喜。我看過太多命垂一線全力以赴奪回生命感激涕零,但這一次,是敗,敗給那個不知到底在以何種方式存在著的「死神」。

走吧,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他最終還是同欣芮話別,獨自一人抱著遺像離去。

雨幕中,楊易把欣芮拉入車中,洛桑瑞安慰她,“在人所有擁有的情緒裏,從來不應該有分別,欣芮,從來就不存在好的情緒亦或是壞的情緒,情緒就是情緒,每一種情緒都有它的意義。

不要因為某一天自己的心情不好而影響到創作和思考:「不同的心態會帶來不同的靈感。」只不過,要讓一個靈感固定下來成為導演的元素,則要經過很多次的嘗試、排練,這就需要,時間。”

楊易挽著她的手臂,“你在說後不後悔的時候,要對抗的已經不是壞人了,而是你自己內心的矛盾和猶豫。”

欣芮嘆息,“知道了,到現在還不忘榨幹我油水的葛朗臺們。”

連綿不斷的蜂鳴聲在欣芮的口袋裏震動,欣芮接起,“姐,爺爺走了。”

“你說什麽?”

“姐,爺爺在今天下午兩點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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