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何茶是個初中生，家裏有個在上小學的妹妹。

偶爾，爸爸的餐廳忙得騰不出空，媽媽又要上班。就得辛苦何茶，又當爹又當媽。

比如這天，魏萊和何茶剛從奶茶店出來，到圖書館找了個位置坐下。

“嗡——嗡”手機貼在桌面上發出巨大的振動聲。

何茶急忙掏出來把‘小白眼狼’的來電劃掉，心虛看向對面，魏萊無聲地豎起食指在唇邊，對他做口型說：關靜音。

何茶點點頭照做，然後點開何葉的微信。

回覆：【我在圖書館，不接電話，有什麽事等我回去再說】

點擊發送。

不一會兒，對方發來一條信息，是個10秒的語音。

“……”何茶皺起眉，耐著性子又發了一遍。

【我沒帶耳機，有事回去說】

然後猶豫了片刻，把後三個字刪掉，改成：【有事打字】

果然，何葉把他的話聽了進去，打字回覆。

【我想吃糖葫蘆。】

【好，回去給你買】

【嗯，謝謝哥哥。】

何茶把手機放在一邊，剛把書本拿出來攤在桌上，手機又來了消息。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何茶下滑通知欄看了眼時間，回覆她。

【五點左右】

“哎哎哎。”對面伸過來一支筆，小聲用氣音叫他。

何茶擡頭：“？”

“你還學不學了？把手機放下。”魏萊用筆頭按著書挪到何茶面前，下巴擡了擡：“學習。”

長期在班級裏倒數的同學，一時間要自習顯然不知道該從哪學起。

何茶翻了翻書，又拿筆上去勾勾畫畫，圈了不少公式和定義出來。等覺得自己學的差不多了，再去做習題，一對答案，還是錯一大堆。

晚些時候，何茶的學習時光提前結束，不光是因為妹妹何葉的連番微信轟炸，更多的是因為她最後一條發來的照片。

角度看起來是趴在門邊偷拍，內容大體是王雪梅在何茶的臥室裏，側對著門口坐著，手裏正在翻著個本子。

“那是我的日記！”何茶急得音色都變了味，喉嚨一幹，不住地咳嗽了幾聲。

“啊？？”魏萊驚疑之餘來不及整理書包，只能把書本文具一股腦兒收進包後往背上一悠，小跑著跟在何茶身後：“你還寫日記？”

何茶沒回答，只覺頓時百感交集，羞愧與心虛促使他腳下生風走的飛快，沒過多久就到了家門口。

一開門——

“哥回來啦！”小何葉欣喜了一秒，當瞥見他兩手空空時嘴角一掉。

“我的糖葫蘆呢？”個頭小小的小何葉看上去不太高興。

“後面！你小萊哥給你買去了。”何茶匆匆換了鞋，輕輕撥開小何葉的肩膀往自己臥室趕去。

站在防盜門口的小何葉手握著門把，踮腳往外瞧了一眼。

沒看見人卻聽見有腳步聲，以為是她的小萊哥帶著糖葫蘆來了，饞的她不禁舔了舔嘴唇。

等腳步聲稍近，小姑娘才發現上樓的是個陌生的阿姨，於是怯生生的躲了回來，留了道門縫偷看，等人走了才又稍稍推開門繼續等。

臥室裏，何茶沖進來時，王雪梅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拿著笤帚正彎腰掃地，聞聲看見何茶時，似乎被驚了一下。

“這孩子，毛毛躁躁的嚇我一跳。”

何茶蹭蹭鼻尖掩飾尷尬，但下一秒發現自己平日裏藏得好好的日記本正板板正正的躺在桌上。

“媽！你偷看我日記！”

“什麽叫偷看？”王雪梅笤帚往地上垂直一頓，搭在上面一臉的理直氣壯道：“你是我兒子，跟我還有小秘密？”

“那您也不能……”何茶急得痛苦面具都戴上了。

王雪梅揮揮手：“得了吧，就你那破字兒，媽都看不懂。”

“你這屋亂糟糟的，回頭你自個兒收拾。”說完作罷要出門，經過何茶的時候，好奇的問了句：“那壹壯壯是誰啊？”

“……”何茶扭頭納悶：什麽玩意伊壯壯？

王雪梅見他不張口，以為他不想告訴自己，於是作罷，又囑咐了句。

“不說拉倒，晚上咱們家燉排骨，你去樓上把萊萊叫下來，跟咱們一塊吃。”

何茶沒過腦子直接回了句：“他自己又不是沒家。”

王雪梅沒說話，回頭瞪他。

何茶秒慫：“我意思是咱們把他單獨叫下來吃飯，他爸媽多孤單啊。”

“不關你事，怕孤單把你換上去，一家三口不多不少。”

何茶苦著臉：“我跟人湊什麽一家三口……”

說不過王雪梅，何茶耷拉著腦袋坐回桌前，慢慢翻開日記本。

視線停在某一頁，頁角被折起。

何茶沒有折頁角的習慣，這明顯是剛剛折起來的。

何茶心情苦澀的回頭看了眼客廳裏正在打掃的王雪梅，輕嘆，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我日記被我媽當成連載小說看了……】

沒等對面回覆，何茶伸手去撫平褶皺，視線大致瞥了一眼日記內容。

“童北北……壯壯……壹…壯壯？”

何茶驚異地眨了眨眼睛，回頭朝門外看了眼，發現王雪梅這會兒又在廚房打電話。

一時間不知是該傷心還是該僥幸，他真的字醜到這麽離譜嗎。

何茶收拾好心情也收好了日記本，再次走出臥室，發現小何葉坐在沙發上悠蕩兩條小腿，正心滿意足的吃著糖葫蘆。

他擡頭環視了一圈家裏，沒看到魏萊的身影。

“你小萊哥哥呢？”

“走了。”小何葉指了指樓上：“回家去了。”

“噢。”

何茶隨意的答應了一嘴，然後走到沙發在小何葉邊上坐下，用一種陰森到滲人的低沈聲音質問：“哥問你，日記是誰拿出來的？”

小何葉正歪著腦袋張大了嘴打算咬下一口山楂。聞言，渾身一怔定在原地，嘴張著卻沒敢下口，也沒回答他的話。

何茶心裏清楚，他把日記本藏在床下，平時王雪梅打掃屋子都是面上打掃，根本不會去摳角落縫隙的灰塵。所以房間基本上都是何茶自己在收拾。練就打掃房子做家務帶孩子一手包辦的本領，也都是後來的事了。

說回這個日記本，何茶本來藏的好好的，是偶然有一天小何葉貪玩鉆進床底，被何茶發現撈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灰，手裏還抱著他的日記本。

何茶當場嚇成世界名畫《吶喊》。

不過幸虧當天爸媽都不在，何茶軟磨硬泡好一頓操作，才讓何葉為此保密至今。

“是不是你給媽拿的？”何茶看著何葉的後腦勺，語氣倒是出奇的平靜了。

“……”小何葉沒做回答。片刻後，動作緩慢地跟做賊似的偷偷瞄了眼何茶。

見狀，何茶逐漸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是不是你！”

小何葉扭頭裝作沒聽見，繼續吃糖葫蘆，一邊吃還一邊嘟囔。

“誰讓你不回我消息。”

“！”何茶當場抄起一個抱枕：“你個小叛徒！你怎麽跟我保證的？回來！還想跑？”

小何葉見勢不妙，跳下沙發就跑，顧不得劉海亂飛，一路狂奔著出了門。

這一大一小出門剛好撞見正回家來的何永江，兩溜煙似的上樓了。

何永江都沒反應過來，忙問：“去哪兒啊？別欺負你妹妹！”

屋裏也傳來王雪梅的喊聲：“別跑的太遠，馬上開飯了！”

晚間，魏萊自己一個人在家，到了晚飯時間如約下樓，在何茶家一起吃飯。

茶葉兄妹倆表面看上去其樂融融，實則暗地裏翻白眼，互相看不順眼。

“萊萊，吃塊肉！瞧你瘦的，來，多吃點。”王雪梅熱心腸發作，在飯桌上沒少給魏萊夾菜，一度冷落何茶，甚至是連小何葉平時都沒有的待遇。

魏萊面對眼前這摞了一碗把米飯蓋得嚴嚴實實的，完全無從下手。

“幹媽，我真吃不下這麽多。小何葉正長身體，給她多吃點肉吧。”說著，往何葉碗裏加了一塊。

何葉本身不怎麽能用得好筷子，在飯桌上就等人給她夾菜，當下看著肉骨頭雙眼都放了光。

“謝謝小萊哥哥！”

然後餘光一瞥何茶，後者先是對自己冷笑了一下，又無聲的用口型說了句：‘舔、狗。’

“……！”小何葉氣得直鼓腮幫。

“萊萊啊，幹媽知道你數學好，你能不能跟幹媽說說，平時數學成績能得多少分？”

王雪梅一邊照顧著給老小夾菜，一邊跟魏萊聊天，像是沒話找話，但又無比自然。

魏萊咽下一口飯回答：“百分制的話，能拿90分。”

“這麽厲害啊！都說男孩子普遍學數理在行，這話真沒說錯。”王雪梅再一暼何茶：“你再看看你。”

“噗——”小何葉沒忍住笑出聲。

又在何茶恐嚇的凝視中慢慢收斂起笑意，不服氣的埋頭用筷子戳著肉塊。

何茶駁了句：“媽，魏萊在班裏是數學課代表數學當然好了，您咋不看他英語打幾分呢？”

“……？”魏萊當場被話噎住。

他是班裏出了名的偏科，每次英語成績無論是答是蒙，都不過二十分。

何茶又道：“再說我倆家庭條件也差著大半截兒呢！孫媽做了十幾年會計，從小給魏萊唱的搖籃曲都是九九乘法表。我呢？打小跟您一塊看肥皂劇長大的，那考試又不考這個，我能咋辦？”

小何葉筷子插住肉，送嘴裏嚼了兩下，疑惑地問：“媽會唱搖籃曲嗎？我好像從來沒聽過。”

“哈哈，你媽唱歌跑調，越唱你越睡不著。”何永江也來插上一嘴。

“哈哈哈哈。”小何葉捂嘴看王雪梅咯咯笑起來。

“嘖——煩人。”王雪梅不悅地給父子三人挨個遞了個帶怨氣的眼神。

又不服輸的反駁何茶：“人家好歹能當上課代表，你在班裏是啥？不說旁的，你數學成績能及格咱們全家都燒高香。”

“……”何茶抿了抿嘴角，不說話了。

何永江在旁鼓勵：“兒子，別灰心。學習上有不懂的一定要問老師，課下還有輔導班，這回考試就拿出成績來讓你媽看看，別讓她總小看咱們！”

“嗯！”何茶信心十足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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