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還在考慮，要不要跟我媽說。”何茶忽然正經起來。

魏萊一時沒跟上他思路：“說啥？說你出櫃的事。”

何茶點點頭。

從小到大，在這小哥倆的社交範圍內，似乎從來沒有涉及過這方面的話題，更別說老一輩的封建思想殘存。

“幹媽能接受嗎？”魏萊問。

“不知道，估計會被我媽打，也估計不會被打。”何茶一臉的生無可戀。

魏萊左右摸不著頭腦：“啥意思？薛定諤的兒子？”

當下沒心情開玩笑，何茶無語地斜了他一眼，沒搭話。

正趕這時，放學鈴響了起來。

“你先回家吧，我和你不順路，晚上還得去補習班呢。”何茶說著沖他擺了擺手，也不等他回答。

輕車熟路地打開後門，趁亂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收拾書包。

夜間，一天的課外加兩小時補習，何茶已經困得找不著家了，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上的地鐵，只知道……

當下！

眼前！

朝思暮想的暗戀對象就坐在離自己不遠的位置！

盡管心臟怦怦跳，但何茶還是面不改色的坐直身板抱緊了書包。

車上人少，大半的座位都空著。

童北北翹著二郎腿坐在靠門邊的位置，把習題冊攤開在腿上，認真回顧著今天的錯題。

斜對面的何茶正捏著鏡腿把眼鏡稍稍擡起，他不敢直騰騰的盯，只能瞇起眼睛用餘光瘋狂瞟視。

不知道童北北為什麽放學沒直接回家，還莫名和自己搭上了同一班地鐵。

何茶心想著，他學習那麽好，總不能是也去了輔導班吧。

正此時，何茶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大驚失色的掏出手機來，先是調了靜音，然後迅速的往童北北那邊瞟了一眼。後者不為所動，似乎根本沒聽見似的，頭也不擡，一直在做題。

意識到自己的沙比行為後，何茶接起電話放到耳邊，不自覺但又有些刻意的壓低了嗓音。

“餵？媽。”

下一秒，地鐵熟悉的播報聲堪堪響起。

“列車運行前方即將到達積水潭站，乘客可換乘2號線，本次列車到站開啟左側車門，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還在地鐵上呢？”電話裏傳來王雪梅擔憂的聲音：“外面下雨了，用不用你爸去接你？”

“外面下雨了？！”何茶一時沒忍住音量。

這回，童北北那邊好像是聽見了，他側頭看了看自己身邊孤零零的書包。但沒有多餘的顧慮，又再次投身到學習中。

很明顯，童北北沒帶傘。

巧的是，何茶帶了。

電話那頭，王雪梅對外面的雨誇張地形容了一堆，最後又問：“真的不用爸爸去接你？你自己帶了雨傘嗎？”

說話間，播報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到站。

待地鐵停穩，童話也背好了書包，起身站在門口等車門打開。

何茶匆匆瞥了眼時間，似乎是在短時間內做了個重大決定。

他對著電話快速解釋：“不用了媽，媽，我先不跟你說了，我到站了。拜拜！”

然後趕在車門關閉之前提著書包溜了出來。

家裏，王雪梅放下手機，沖著廚房那頭喊了句：“菜先別熱了！小茶還沒下地鐵呢！”

話落，廚房那邊果然沒了動靜，何永江擦擦手出來：“你沒問他到哪了？”

“沒問，聽播報說是到積水潭站了。”

王雪梅倚到沙發上正打算拿遙控器換臺，又徒然想起什麽似的，起身。

“不對啊。這孩子是不是坐錯站了？”

另一邊，何茶跟在童北北後面出了站，又默默跟在他身後換乘，過了三站才下車。

他緊緊攥著手裏的雨傘，沒機會也沒有勇氣上去跟童北北搭話。

眼看著就要走出地鐵站，何茶一咬牙，伸出手剛要上前一步攔住，童北北卻迅速的舉起書包頂在頭上，剛好躲過何茶跑了出去。

何茶手停在半空僅一秒就收了回來，尷尬不自在地撓了撓頭。視線卻沒從童北北身上離開。

見他頂著書包跑了沒幾步，到一個公交站牌下。

心裏空落落的失落感襲來，何茶站在地鐵口，等著童北北坐上公交才揉揉頭發轉身準備乘地鐵回去，想著這回回家這麽晚肯定要被老媽罵。

“兒子！”熟悉的聲音傳來。

何茶驚奇地回頭發現，撐傘朝自己走來的那胖胖的身影，不是自己的老爹是誰？

“爸？”何茶不解：“您怎麽來了？我都和媽說不用接我。”

“你媽怕你坐錯站回不了家。”說完還忍不住嘲笑何茶一把：“放學回家那趟地鐵你都坐了一年多了，怎麽今天補個習就找不著路了，還跑這來了？”

“我……想到這邊來，買本漫畫書，最新的《航海王》只有這邊的書店賣。”何茶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麽個理由。

“嗯？買什麽漫畫？”何永江也沒懷疑，反倒自然無比的搭上兒子的肩膀：“那走吧，爸給你買。”

開車到了書店，何茶沒表現出多大的高興，反而打從心底裏升起一種愧疚感。

其實哪有什麽最新漫畫要買，他甚至都不知道這裏有沒有漫畫賣，只是隨便指了一家。

“爸，咱們回去吧。”

何茶找到正在翻閱菜譜的爸爸，忸怩的說了句。

“嗯？不買漫畫書嗎？”爸爸見他空著手過來，然後了然的點頭笑著：“不告訴你媽，你偷偷藏著別被老師發現。只要你不耽誤學習，爸爸覺得課餘時間看點漫畫沒什麽大問題。”

“不是。”何茶把手搭在書架上，自愧感迫使他低著頭不敢和何永江對視，只能把視線幹巴巴的搭在他手上的菜譜圖片上。

“是我不想買了。”

何永江瞥了眼何茶，慢慢把書塞回架子上。

“真的不想買了？”

“……”何茶點頭不吱聲。

“過了這村沒這店，下回爸爸可不能帶你過來了。”

“嗯。”何茶繼續點頭。

何永江眼見何茶一臉凝重堅決的好像自己背負了多大使命，藏了天大的秘密的表情，不由得笑出聲。

“兒子，有什麽事要是不敢跟你媽說，那就跟爸說，爸爸永遠理解你。”

何茶一聽這話更端不住了，嘴角緊緊的抿住，擡頭看向何永江的眼睛微微泛著紅，好半晌才鄭重又委屈的說。

“爸！你真是我親爸。”

那晚，父子倆回到家面對王雪梅的東問西問，都默契的避開了去書店的事。當天何茶對自己出櫃的事也是只字未提。

何永江並沒過多的去詢問兒子的小秘密，權當他是學習有壓力，也明著暗著的跟王雪梅提議，取消補習班這一行程。

王雪梅本來也不是非要何茶學習有多好，只是聽樓上孫雅芹隔三差五的炫耀他們家小魏萊的成績排名，心裏難免不是滋味，這才一狠心給何茶報了個輔導班。

學校本來就有早自習，課後輔導班離學校又遠，何茶每天早出晚歸的，時間更多都花在路上。這麽一想來，王雪梅又覺得確實不太妥當。

這邊好不容易說服了王雪梅，那邊何茶卻不幹了。

“我要去！”何茶擡手往腦袋上系了塊破布條，上面寫著‘必、勝’

“爸，媽。離期中考試還有一個月。媽您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我要是考進年級前八百，就免了我的補習班。”

話說當時王雪梅拿出一紙輔導班傳單往何茶面前一拍，態度強硬不容拒絕。

還是何茶軟磨硬泡，最後她才松口說：“你要是期中考試能考進年級前八百，就可以不用去補習班了。”

話說回來，何茶伸出五指，信誓旦旦的加註：“年級前五百。”

王雪梅夫婦倆也奇怪，這傻兒子不知打哪來的一腔熱血，非要做出個成績給他們看。

那傻兒子又說：“如果沒進，我就跟您姓，但我這名是我爸辛苦找算命先生取得，我不能辜負我爸。您看，我改名叫王老吉行不行？”

“……”

王雪梅嫌棄極了，她見何茶一臉真誠，扭頭問何永江。

“這孩子，我怎麽覺著他在拐著彎的寒磣我呢？”

“……”爸爸見多識廣，這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沒得到反對意見，何茶默認兩位是默許，於是背上書包給兩位鞠了一躬，走到門口去換鞋。

“媽，我去圖書館了。爸，我今天不去店裏幫忙了，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何爸忙擺擺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啊！”

“回來！”王雪梅一聲大喊，然後指著何茶的頭頂：“晦氣！把你腦袋上那塊白布條摘了再走。”

那天是周末，外面太陽大的很，何茶卻穿了件長袖和一條黑色長褲。

魏萊問他穿這麽多不熱嗎？何茶只答：為了遮肉。

“所以你還是沒跟家裏說？”魏萊話沒說完，何茶也知道他指的是‘出櫃’的事。

他點點頭。

“呼——”魏萊吐了口氣，像是替何茶心驚膽戰似的。

“不過說真的，你這可比早戀驚險多了。”

“哎。”說著，魏萊手肘撐桌側身坐著，單手托住後腦，賊兮兮地沖何茶挑了挑眉。

“你那白月光長得什麽樣？真有那麽好看？有沒有照片什麽的？我還一回都沒見過呢。”說來，魏萊還覺得有點可惜。

“……”何茶沒搭話。

魏萊又問：“你就沒試著去表白看看？萬一成了呢。”

“……”何茶不語，低頭喝了口咖啡。

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了句：“……成不了。”

何茶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個必然存在的客觀事實一般。

“你要是他，能看上我這樣的？”

魏萊無辜被噎：“我，我也不喜歡男的啊……”

“那你把我當成女的。”

魏萊看著他，大餅臉小賊眼，二者綠花配紅葉，分不清誰襯托的誰，總之就是越看越讓人不想再看。

魏萊視線在他臉上定格了幾秒後，默默移走，還憂傷的喝了口奶茶。

“……”

何茶輕哼出聲，像是在自嘲說：看吧。

“你這例子舉的就不恰當。”魏萊硬著嘴反駁：“你壓根就不是女的，怎麽看都不是。”

魏萊說完也感覺自己的安慰多少有點無力，於是想辦法轉移話題。

“這附近兩個圖書館，你想好去哪個沒？”

何茶平時也不來這邊，來也是匆匆在這家奶茶店點杯咖啡就走，哪分得清圖書館的區別。

隨口一說：“有推薦嗎？”

魏萊一口奶茶差點沒嗆著，擡手蹭了下嘴角，指著對面：“這個圖書館比較大，不是景點，人不多還安靜。”

“行，那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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