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春，那是童北北在H市生活的第二年，在第五中學讀初二的下學期。

“北北。”

飯桌上，正舀湯進碗裏的童北北聞言停下動作，乖乖應了聲。

“媽媽。”

彭慧坐在他對面，看他碗裏顏色少的可憐，不覺的蹙起了眉，等了半天才出聲嘆氣。

“別只喝湯，吃點青菜。”說著，往童北北的碗裏夾了一摞高高的青菜團。

童北北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他不愛吃青菜，而且……

他低頭看了眼那摞高高的青菜團，正中央糾纏在一起的香菜。那是他的過敏原。

趁著彭慧看手機的空檔，童北北用筷子扒拉掉眼能看見的幾根香菜葉。

對面彭慧放下手機：“再過幾天就是期中考試了，哥哥給你的習題冊做完了嗎？”

童北北剛把一大口青菜塞進嘴裏，還沒來得及痛苦面具，就被問了個當頭一棒。一想起壓箱底的數學題冊還沒動幾筆，不自覺目光飄忽，連咀嚼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回答問題，北北。”

童北北急忙咽下這一口，回答。

“做……完了。”

見他回答的有幾分猶豫，彭慧掀起眼皮看他一會兒，把筷子收回放在碗上。

“童北北，我再問你一次，數學習題冊做完了嗎？”

童北北緊抿著嘴唇，老實回答：“還沒。”

“為什麽沒做完？”

童北北不敢再答了。

“媽媽給你找了個補習班。”彭慧手劃了兩下手機，遞過來給童話看上面的圖片。

“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老師，姓楊。在數學教學領域專業知識淵博，跟著老師好好學，你的數學成績不可能不進步。”

說起這個補習班，彭慧也曾提出要一對一家教，學費多少不是問題，可後面還是被楊老師拒絕，不得已彭慧退一步，接受了小班授課。

童北北垂著頭，想為自己求個情。

“媽媽……”

“補課時間是每周末下午兩點。北北，媽媽知道你比班級同學年紀小，但這點年齡差距算不上什麽。你會比別人更早一年步入社會，無論是在學校還是職場，時間就是我們的本錢。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拼命地學，不顧一切的學習，明白嗎？”

“可是我很累。”童北北小聲辯解。

“鏘！”倏地，彭慧拿筷子在碗邊一摔。

這場不由分說的發火把童北北嚇了一跳，瞠大著眼睛不敢吱聲。

彭慧的聲音又直逼過來。

“北北我問你，你的目標是什麽？”

“是……哥哥。”

“以前是哥哥，但現在你的目標應該是超過你哥哥，超越我。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

彭慧目光不移看著童北北，後者低頭悶聲不吭的攥著筷子，手指一下一下摳著指甲，有好幾次都摳到了木筷也渾然不覺。

“這次的期中考試成績單我會親自跟你們班主任要，你的數學成績如果還是踩著及格線的話……”彭慧拍了下桌子：“童北北，看著我！”

童北北驚了一下，還是聽話的擡頭。

“如果這次數學成績沒到90分，我就會和班主任申請，讓你自己坐到講臺邊上聽課。聽見了嗎？”彭慧放下話，不容一絲餘地。

“……”

早就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媽媽變得和印象中那個慈眉善目的母親不一樣了，變得令童北北不敢接近，害怕她生氣，也怕她傷心。

他看了彭慧半晌，認命的點點頭：“我知道了，媽媽。”

再過一個月，H市第五中學的同學們即將迎來的一場重要的期中考試。

對童北北重要，對何茶同樣重要。

——初中部一年（10）班。

“陳鵬！”

魏萊，當時是十班的數學課代表。現在正挨個桌的收作業，走到陳鵬的桌前。

陳鵬正躲在桌上的幾摞書後面玩手機，突然眼下桌面一黑，像是有個人影把光擋住了。

當即慌張，把書本一翻蓋住手機，然後擡頭。

是魏萊沖他一挑眉。

“靠，是你啊！嚇死我了還以為老班來了。”

陳鵬一邊癱在椅子上拍胸脯，一邊翻開書本拿回手機。

魏萊敲了敲懷裏的作業本，問：“今天的數學作業交了嗎？”

“啊，我好像忘帶了。反正老師也不查，你就幫我瞞一下唄！”陳鵬擺出‘慣犯’嘴臉，沒交作業，也沒有想補作業的心思。

偏偏魏萊就不吃他這一套：“上次作業你就沒交，說忘帶了。老師因為這事都開始不信任我了，你今天必須交上來。”

“哎課代表，你能不能別那麽較真！我不就這一次嘛！再說上回……”

魏萊不聽：“別說廢話！交作業！”

陳鵬非說：“我上回真沒騙你，真忘帶了。”

他擡頭跟魏萊對視：“但這次，我是真的忘了寫了。”

“要麽你現在寫，要麽我就上報名單。”魏萊鐵面無私，隨手撕了張紙，打算記名單。

“哎別啊！課代表。”陳鵬掏出數學本來借坡就下，‘嘿嘿’一笑道：“放學請你吃大排檔，隨便點我請客。”

“你這麽有能耐，怎麽不直接請老班吃，讓他免了你的作業。”

陳鵬不以為然：“那哪兒成啊！那不成賄賂了！”

邊說著，邊在筆下的數學本上自然地寫了‘賄賂’倆字。

“呀我去！怎麽還給寫出來了。”意識到自己寫錯了，擡頭怪魏萊：“都怪你在這給我洗腦！你先去收別人的作業，別耽誤我進度。”

魏萊一邊嘴角無語的快抿上天，剛想走又被叫住。

“等會兒課代表！”陳鵬一臉的諂笑：“作業借我瞅瞅。”

“……”

等收齊了作業，魏萊回座位上穿起校服外套，抱著一摞作業本去辦公室交作業。

下午班主任有別的班課，所以在辦公室裏依然沒見著班主任，碰巧十班那節課是自習，魏萊不怕被人抓偷玩，於是輕車熟路的來到二年級找何茶。

還沒上到四層，就被迎面走下樓的一個男生吸引去了註意。

那人白皙水嫩的小臉蛋上此刻遍布著愁雲，一雙明潤的大眼睛無神的望著樓梯，有一步沒一步的走著。

魏萊下意識的多留意了他眉下長長的睫毛。

並感嘆這人細皮嫩肉長得真好看，膚色看著淺淺的像是個小混血兒。

不多時，才訕訕收回視線來，直奔二年（8）班。

這個時間段，(8)班後門門口一如往常，站著個圓墩墩的小黑胖子。在上課時間沒坐進教室裏，而是被老師叫出去罰站。

都不用多問，肯定又是因為上課睡覺被趕出來了。

“誒嘿喲！”

魏萊胳膊肘往走廊窗戶上一撐，屁股一扭，滿臉壞笑的打趣道：“這不何老板嘛！今兒又出來接客？”

“知道我要來，在這迎接我呢？”

何茶原本正踮腳往樓梯那邊尋覓，一聽這話不自覺的嘴巴抿成一條線，蹙緊眉頭斜了他一眼。

“你今兒屁吃多了吧！我迎接你？”

魏萊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被罵了也不氣。他雙手環胸倚在窗臺，跟何茶面對面。

“我媽今天做好吃的，晚上去我家。”

何茶無奈洩氣，擺了擺手：“不了，我放學還有補習班。”

魏萊像是聽見了這世上最離譜的事。

“補習？你？補天還差不多吧。”

然後滿臉布滿疑惑：“不是……你補習，有用嗎？”

“這話你應該問我媽。哦不對！你應該明確告訴我媽。”何茶嘀咕：“不補習還能給家裏省點錢。”

“省錢不還是給你？不像我們家孫女士。”魏萊惆悵地搖搖頭：“從小到大我零花錢有多少，壓歲錢有多少，都明明白白記在她那小賬本上！”

魏萊伸出五指：“每周五十，多一分錢我都花不著。我們家老魏更慘，公司管三餐，他每月零花才十塊錢。上回公司聚餐老板請客，被人灌了點酒不敢開車回家，十多公裏遠的路程他倒地鐵回家直接宣布破產。”

“就連第二天去公司的路費都是管我借的。”

何茶不禁伸出大拇指。

他又看了看樓梯那邊，似乎是無所獲後，才終於收回了心思。

對魏萊說：“知足吧！你家就你一個獨子，現在省的錢，不都是給你將來娶媳婦用的！”

“說的也是。”魏萊點點頭。

又像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來勁拍了拍他：“哎！老何，你跟你那初戀怎麽樣了？”

正處青春期的少年，對這方面都稍微有些敏感，被人提及之後便莫名其妙有了種羞憤感。

“什麽怎麽樣？”何茶蹙眉，語氣大多敷衍。

而魏萊在這方面不知該說他是老練還是天真無邪，嗓音絲毫不減的說：“就那個誰啊，那個叫什麽……紅貝貝！”

“你……”給何茶氣的一時語塞，氣音吼他：“誰他嗎叫紅貝貝？你腦子讓大炮給轟過吧！記性這麽差。”

其實魏萊也並不是記性差，他數學公式背的可溜了，可就是一到記人名，就變得像活字印刷術一樣存在腦子裏。

然後每到需要從記憶裏抽取一個名字跟眼前人對號入座的時候，他的大腦就會隨意抓取湊成一個荒誕甚至滑稽的名字。

就像一開始，他總是把何茶錯叫成何水，之後還被何茶報覆性的取了好幾個外號。

“啊……”魏萊撓撓後腦勺，尷尬地瞪著眼睛：“我又叫錯了？”

“……”何茶怨怨的眼神瞥他：“你幹脆改名叫魏大炮。”

“對不起嘛。”魏萊不情不願的沈著聲音。

“我也不是故意叫錯，可我就是記不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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