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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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鑫嘆氣,他早就猜到他弟不會老老實實和他說實話,所以跟外科的同事都咨詢了一些。

“他說只是小腿被熱水燙了一下,手上還有點擦傷。醫生建議多休息。”

何茶眼角幾乎微小到看不見的抽搐了一下。

擦傷……還真敢說。

“我剛問了好幾個外科的同事,燙傷到他這種程度的應該算很嚴重了。而且我看他的樣子,那手上也不像是擦傷。”童鑫眉頭緊成一個‘川’字:“他這一身傷怎麽弄的,出車禍了?”

“呃……不是車禍。”何茶尷尬的撓撓鼻子。

眼下這情況還著實有點難辦,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對童鑫說實話。

不過這個哥哥雖然人看上去冷漠了點,但相對於眼裏只有名利的媽媽,他還是很心疼弟弟的。

於是一來二去的,磨蹭了一會兒才把實情說出來。

“骨裂?”童鑫語調平平,卻帶著掩不住的驚憤在裏面。“他和醫生說了怎麽回事嗎?”

“他偷著和醫生說的,具體是怎麽弄成這樣,我也不清楚。”

童鑫聽後沈默。

“他只說手受了比較嚴重的傷,別的什麽都沒說。”童鑫垂著眸,似乎輕輕低喃了一句。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孩子。”

然後站起身來對何茶說:“謝謝你這幾天照顧他。讓他放心,我不會跟媽說的。”

何茶擡頭看了看他,又看向臥室。

正於此時,一記響亮的耳光聲從房間裏傳出。

“PIA!”

何茶一驚,隨後立刻站起身沖向臥室門口,被童鑫拉住胳膊。

“我來。”

然後閃身到何茶前面,敲了敲門。

“媽媽,發生什麽事了?我們能進去嗎?”

“不許進來!”裏面傳來彭慧的厲喝聲。

伴隨著一陣摔東西的聲音。

“如果你放棄了法語,那就是拋棄了我!!”

“媽……”童話紅著一邊臉,無奈地看著近乎崩潰的媽媽,面目猙獰的對自己吼叫。

“別叫我!”

童話胸口發悶,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耳邊卻出現了一陣耳鳴。

‘嗶——’

視線越來越模糊,童話還沒來得及意識到頭暈便兩眼一翻,仰頭昏倒過去。

約莫過了十多分鐘,彭慧也平靜了一些,她讓童鑫出去跑腿給童話買點藥和水果回來。

“媽,我去去就回,您好好坐著別生氣了。”童鑫穿好鞋站在玄關那,揚聲對屋裏的彭慧說了句,然後對何茶輕點了下頭,才帶著車鑰匙出門。

臥室床上,彭慧摸了摸童話的額頭,這才發現童話今天穿的是一件寬松的黑色長袖,記憶中,童話是不大喜歡穿深色衣服的。

多半是為了藏傷,衣服寬松好遮,所以沒漏太多紗布出來。

彭慧給童話蓋好了被子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手上那麽大一塊傷口,為什麽不和我說。”

她語氣平靜如水,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這屋就她跟何茶,想也知道是在問誰。

“您不是也沒問嗎。”何茶沒有諷刺的意思,他倒了杯水推到彭慧面前。

“他,沒告訴您實話,也是怕您擔心。剛開始看到的時候把我也嚇了一跳,他還不讓我說出去。你們來之前我措辭了好久,擔心會說漏嘴。”

何茶看了她一眼:“我其實原本就沒打算瞞著你們,畢竟你們才是一家人,順便也能改改他不愛看醫生的毛病。”

彭慧不言不語,只是輕輕嘆了一下。

“你實話告訴我,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

何茶猶如當頭一棒,腦子一黑,嘴巴半張著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中大驚,他對人家小兒子的小心思不會被人看出來了吧!不會這麽明顯吧!

“不像。”彭慧搖搖頭:“這孩子不會跟別人合作,從小時候開始就總是自己獨一個,小組作業也是一個人完成。”

“…………!”

哦對!何茶楞了許久才忽然想起來童話給自己立的人設,是合作夥伴!

“我們確實不是合作的關系。他是我學長。”何茶緊張的喉結一滾,全都老實交代了。

“但比賽和獲獎的事是真的,都是學長自己的功勞。他很努力,主修和選修門門都是A+,大一新生裏也都各個拿他當榜樣。您……”何茶也不是不會看眼色的人,但有些話,總不能一直不說。

“孩子。”彭慧終於擡起頭看他,緩緩說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何茶正迎上彭慧的目光:“我認為,正因為人和人是不同的,他才應該為自己做主。您剛才也承認童話是個成年人,認為他該有自己的判斷。”

他頓了頓,視線微垂:“我沒有您兒子優秀,您可能也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承認在考大學之前,我確實不是優等生,沒體會過人外有人是什麽感受。甚至第一次連大學都沒考上,但我媽當時什麽都沒說,我爸還笑呵呵的問我願不願意繼承家裏的老字號。”

彭慧有雙和童話一樣漂亮的眼睛,看樣子是孩子繼承了媽媽的優良基因。此刻彭慧正垂著眸,也不知道這番話她聽沒聽進去。

“望子成龍的想法每個父母都有,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我真的明白。”何茶說得極真摯:“就像我第一次高考落榜,我媽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比罵我一頓還難受,所以我才下定決心要覆讀。”

“阿姨,父母和子女應該是相互理解的,您的孩子真的很聽話。您有沒有想過很多時候不是他做的不夠優秀,而是您給的目標真的太高了。”

聞言,彭慧的似乎又繞回了自己的老思想,鼻腔輕輕出了一聲,淡淡道:“高嗎?當年我可以做得到,他為什麽不行呢!”

“您剛才說過的,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況且現在人才輩出,情況和您那個時候根本比不了。”何茶急於辯解。

彭慧這才擡眸:“正因為新世紀人才輩出,所以他才更應該出類拔萃。”

“那出類拔萃之後呢?”何茶冷不丁冒出一句。

彭慧斷然:“學無止境,這個領域一旦停下就會有更多的人追上來。”

何茶默然而嘆:“您覺得人生來就是被比較的嗎?”

彭慧不再追擊,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叫何茶?聽說藝術系的孩子想法都很有意思,看過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嗎?思特裏克蘭德不顧一切的花費大半生時光去追尋他心中的‘月亮’,最後卻落了個貧病交加的結局。我的一個學生認為,在物欲橫流的現實社會中,縱使有滿地的六便士,他還是會選擇擡起頭仰望月亮。”

“我指出了他其中一個想法的誤區,書中思特裏克蘭德的確不在乎物質,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在他心裏,夢想高於一切。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思特裏克蘭德在追尋‘月亮’前,原本是一個證券經紀人。換句話說,他擁有六便士。”

沒等何茶出聲,彭慧又兀自道:“或者更簡單的來說,你覺得沒有面包支撐的理想,還有追尋的必要嗎?”

何茶聞之面色泰然,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茶幾上的杯子,杯中水面平靜無波瀾,久久不為所動。

正在她都以為何茶答不上來時。

何茶擡眸,緩緩說道:“阿姨,我認為,面包和理想,從來就不是天平的兩端。”

“大體上看,人們賦予了面包以‘物質’‘食糧’的含義,但我更傾向於認為,面包是‘生存’。”

彭慧明眸微眨,看了看他,不語。

“理想沒有具體的代指,因人而異,有的人夢想著一夜成名,有的人渴望著世界和平,甚至有的人心心念念著的僅僅是家人的一桌團圓飯。”何茶說:“於是到達理想的阻礙也變得五花八門,可能是些社會環境的因素,也可能是不可抗力,還有可能是家庭原因。”

何茶不再做聲,彭慧偏了偏頭,似乎在等他繼續說。

“除去兩者不對等的難易程度,還有時間這個不可逆因素。就像您說的思特裏克蘭德,盡管他拋棄了令人羨慕的光鮮生活,帶著六便士毅然決然去追尋心中的‘月亮’,但六便士終究不足以支撐他的生活。”

何茶嘴邊帶著淺笑:“面包和理想從來就不是天平的兩端,因為六便士不是永恒的,但月亮是。”

彭慧微蹙著眉心,似乎在沈思。

何茶又說:“您說的對,沒有面包支撐的理想,終究是遙不可及。”

“但也正是因為月亮的遙不可及,我們才對它更加珍視。絕大多數人不得不身心勞苦於遍地的六便士,可倘若我們有了月亮,誰還稀罕那觸手可得的六便士呢。”

彭慧久久沒有反應,這會兒聞言突然輕笑了一聲。

何茶看不透她的心思,咽了口口水繼續說:“藝術並非毫無價值,學長的追求也並不是遙不可及,事物都有兩面性,難保哪天理想就成了面包呢?”

彭慧嘴邊淡笑未減,又幾不可見的搖搖頭。

何茶見勢不利,難免有些著急,但仍面色泰然的拿出殺手鐧:“說到底,這未來的規劃還是您想要的,您並不了解學長,也不想去試著理解他。就像您看上去,並不知道他不愛吃魚這件事。”

彭慧微微一滯,瞥向他:“他和你這麽說的?”

何茶搖搖頭:“他什麽都不和我說,是我觀察到的。”

“而且以防萬一……”說著,拿出一份報告單推到彭慧眼前:“我帶他去醫院的時候順便檢查了一下他的過敏源,發現他除了不能吃魚,還對很多東西都過敏。”

彭慧不可置信的接過那張單子。上面一五一十的列出來整整小半頁A4紙。

順著看去,都是些她從不知道,卻還無意中觸及了其中很多的食材。

那時的她以為童話只是挑食……

夜半時分,月亮已經高高掛起。

床上的童話緩緩睜開雙眼,短暫的意識清醒似乎也一起喚醒了他的頭疼。

“啊……”童話痛苦的捂著頭側過身。

茫然的楞了片刻,本想看看時間,習慣性去摸手機,卻摸了個空。

腦子裏開始慢慢拼接一些零碎的片段,直到整段記憶完整回現在眼前。

‘草(一種植物)……’

童話無望的趴在床上,原本是不打算說太多讓家裏人擔心的,現在看來八成是全都露餡兒了。

“啊!”

童話煩躁的一扭身子,不小心讓右手在床上狠狠地蹭了一下。

當即嗆得自己咳嗽起來。

“咳咳!咳……嘔!”

不多時,背上似乎有只手正拍著自己,童話就著這股勁慢慢順氣,這才止住了咳嗽。

他回頭看了一眼,毫無懸念是何茶。

童話回想起今天發生的糟心事,自己把何茶扯下水這事,好像是有點過分。

偷摸睨了他一眼,卻不想,對方先他一步心虛的別過頭,站在旁邊稍遠的位置。

“你醒……醒了?肚子餓不餓?”

童話撐著床坐起來,一想到自己暈倒後事情全由何茶獨自面對,內心覺得對不起他的念頭逐漸加深,語氣也跟著放柔了些。

“有點。”不禁反問他道:“站那麽遠幹嘛?”

“呃。”何茶撓撓頭,有些扭捏:“我看你飯也沒怎麽吃,就煮了碗小米粥。端過來給你喝?”

“……”童話沒回答,只靜靜的看著他。

“怎……怎麽了?就算沒胃口也得吃點東西啊。”

何茶被盯得心虛不已,他可是背著童話把組織的秘密全都交代出去了。

童話的眼神還是直挺挺的註視著他。

約莫過了幾分鐘,童話才緩緩開口。

“我哥他們走了?”

“嗯,走了有一會兒了。”何茶老老實實回答:“你暈倒後阿姨就冷靜下來了,讓你哥去附近買了點吃的和藥留下,然後……他們就一起走了。”

“奧。”童話輕輕點頭,似乎對此並沒有懷疑。

“你……”何茶弱弱開口。

童話一眼看過去,“!”緊張的何茶差點咬著舌頭。

“你手傷的這麽嚴重,怎麽沒和阿姨說?”

“……不知道。”

童話垂下好看的明眸:“不知道該怎麽說。”

何茶也沒追問,場面一度陷入沈默。

童話擡頭看向何茶:“你……”

兩人猝不及防的一對視,何茶還隱約退縮了一下。

“我……”何茶目光明顯在躲閃,拔腿就要開跑:“去廚房給你盛碗粥。”

“餵!!”

童話伸手緊急叫住他,動作太過著急因此手臂患處被拉扯的隱隱作痛,不自覺的嗓門也大了些。

何茶聞聲回頭,見童話咬牙垂著頭,單手捂著手臂,似乎在忍著劇痛。

當即把心虛事丟到腦後,緊張的過去蹲在床邊,小心翼翼的拉過童話的右手臂。

“是不是扯到傷口了?”

童話硬撐著瞥了他一會兒,又垂下頭。緩和了好一會兒,直到額頭滲出點點汗珠才慢慢點了點頭。

“疼嗎?”

依然是垂著腦袋點點頭。

何茶不禁失笑,當初奶兇奶兇的跟個小獅子王似的,現在溫順的倒像只小貓。

“那還能吃飯嗎?”

童話沒懂他為什麽要這麽問,於是模棱兩可的答了句:“應該可以。”

何茶彎著唇角笑了笑:“好的,小少爺,我去給您盛粥。”

“小少爺?”童話疑惑,不悅的瞋了他一眼:“你這是演的哪出?”

然後眉一擡,像是猜到什麽:“是不是你和我媽說了什麽?”

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麽快,何茶沒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沒有,不是,別亂猜,你先吃了飯,然後我再告訴你。”說完轉身又要走。

“等一下!”

見何茶轉身,童話又下意識伸手去抓,還好這回及時反應過來,把受傷的手臂悄悄收回。

何茶回頭,並沒有發現這一小動作,轉身彎腰管家式疑惑:“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童話對這個稱呼很不習慣的皺了皺眉,隨後有點難為情的,用還健全的手指了下門口。

“能背我過去嗎,剛摔了一下腳更疼了,走不動。”

何茶怔了幾秒,他這還是頭一回看見童話窘迫的模樣,隨即輕抿起嘴憋笑,眼梢彎起。

“好。”

這回卻換童話不自在起來,他看著何茶轉身蹲在面前,沒急著爬上去,而是凝視著他的後腦勺。

“你在笑話我?”

“沒有。”何茶沒回頭,但聲音百分之百聽著就是在忍笑。

於是在童話心中僅存在了一秒的不自在瞬間變為羞憤。

“幹什麽!當初不是你說要做苦力的嗎!”童話臉上飄起紅暈。嘴上罵著,身體還是很聽話的扶上他的背。

“我沒笑~”何茶狡辯,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去了:“真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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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日起第二篇開始更新

預計每周,三更,更新時間不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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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月亮與六便士》出自英國小說家威廉·薩默賽特·毛姆筆下。

書中男主人公思特裏克蘭德,原是一位倫敦的證券經紀人。卻突然要追尋繪畫夢,拋妻棄子,丟棄了旁人所羨慕的光鮮生活,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島。追夢中不在乎貧病交加,將生命最後一刻也奉獻於畫筆的故事。

【作品表現了天才、個性與物質文明以及現代婚姻、家庭生活之間的矛盾,有著廣闊的生命視角。——[1]在放逐中開花的藝術--對《月亮與六便士》主人公的精神解析《當代文壇》

-2008年6期楊昀】

名句: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擡頭看見了月亮。

【這句話的意思是:

滿地都是充滿著銅臭味的六便士,最為艱辛的生活,最為辛苦的勞作,最為疲憊的身軀,是一生背對天空的辛苦勞作,但是有些人,因為心中無法抗拒的力量支撐著自己,疲憊之餘也能擡起頭欣賞美麗的夜空,看到耀眼的月光。——來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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