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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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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宏指著夏啟游的鼻子銳聲嚷道:“都怪你!都怪你!他現在知道我是那個拋棄他的親生父親了!我都活不了多久了,這種時候還要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成仇人!”

這是夏啟游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被夏景宏這樣責怪咒罵。他楞在原地,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父親。

主治醫師給夏景宏註射了鎮定劑,把夏啟游叫到一旁:“夏先生的情況很不樂觀,最近請不要再刺激他了。”

夏啟游想找丘子明好好聊聊;既然他已經知道夏景宏是他的父親了,總歸血濃於水,不要計較過去那些事了吧。

可是丘子明壓根就不願見他,連小韓助理也屏蔽了他的電話。

不得已,夏啟游找了喬岱泠。

喬岱泠對丘子明的了解超乎了他的想象。

“子明哥最近心情很不好,原因你還不清楚嗎?”喬岱泠優雅地將碎發別到耳後,“夏老頭瘋了吧?他造了什麽孽自己還不清楚?還要怪罪子明哥?真是生病生糊塗了!”

夏啟游壓抑著憤怒,“我爸住院一年也沒好轉的跡象,換誰都會有些神經過敏的。他那天說的都是氣話,其實他真的很關心子明……”

“關心?哼!”喬岱泠的眼神讓夏啟游頭皮發麻,“他要是真的關心子明哥,怎麽可能撮合我們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只喜歡一個男人,他叫藍誠。

可是你爸呢?他以為我墮過胎就嫁不出去,以為子明哥看不見就不會有女人喜歡,所以才想讓我們聯姻,好吞並我們喬氏。”

夏啟游沈默了一會兒,“我爸不是那種人。”

“哎喲餵,”喬岱泠玩味地冷笑,“那你說,夏老頭為什麽不願意公開子明哥的身份?因為他害怕被子明哥怨恨?因為他害怕夏氏的信譽因此受損?

我來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吧——因為我爸不可能同意我和你們夏家的人結婚。

可子明哥不一樣——他雖然是夏氏的股東,本質上卻是個孤兒;如果和我結婚,我爸就相當於間接掌握了夏氏一部分股權,所以這門婚事他不會阻攔。

但是呢,如果結婚後夏老頭把他認回去了,那到時候子明哥會怎麽做?他能不幫夏老頭侵吞我們喬家的基業嗎?子明哥可以讓夏氏起死回生,當然也可以把喬氏占為己有,不是嗎?”

夏啟游的後背冒了冷汗,“你胡說……我爸不是……”

“你不信我說的就算了,”喬岱泠擡起下巴,“我真是替子明哥不值,居然會喜歡你這種是非不分還沒用的人!”

夏啟游感覺心臟被狠狠鞭笞了一頓。

“你爸也不是一無是處,他起碼讓子明哥和你保持距離了嘛,”喬岱泠繼續道,“你們真不像父子——他那麽精明,你卻糊塗成這樣;他一下就能發現子明哥對你的感情,你身為當事人卻什麽都不知道……哈哈,夏氏落到你手裏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夏啟游灌下一大口酒;他覺得喬岱泠只是為了惡心自己才說這些話的——盡管他找不出她話裏的破綻。

“你們真可憐,”喬岱泠同情地看著他,“我為了藍誠墮胎自殺,起碼我也勇敢地追求過、轟轟烈烈地愛過了,我不後悔。

可是你和子明哥呢……夏景宏那種人的兒子,一個瞎了眼睛,一個瞎了心……真是造孽。”

夏景宏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失常,大半的時間都瘋瘋癲癲的,照顧他的保姆往往堅持不到一周就做不下去了。

公司裏缺了丘子明,近來也是狀況頻出。夏啟游自己的精神壓力也越來越大。

經過一番求證後,他相信了喬岱泠說的話。

那段時間丘子明忽然開始疏遠自己,同時和喬岱泠的聯系也變得多了,想來也是因為夏景宏背著他和丘子明說了什麽吧。

夏啟游想象不出,丘子明那時候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和喬岱泠“約會”的。

想到喬岱泠取代了自己,成為和丘子明無話不談的朋友,夏啟游就難受得飯也吃不下。

“你是沒看到子明哥那時候有多難過,”喬岱泠是那麽說的,“他知道你不喜歡男人,沒有結果的暗戀已經很痛苦了,還要被你爸嘲諷,硬著頭皮和我例行公事地見面……好在他碰到的是我,我心裏只有藍誠一個嘛……不然我也會對他動心的。”

夏啟游忍不住去想,如果他不知道丘子明是自己的親哥哥,自己會不會對他動心?

“我一開始以為你爸只是不想讓你和男人搞在一起。畢竟那麽大的企業,你又是獨苗,怎麽也得考慮傳宗接代的問題……”喬岱泠的話鬼魅般徘徊在夏啟游腦海中,“後來才知道子明哥竟然也是夏老頭的兒子……子明哥自己都沒瘋,夏老頭子瘋個什麽勁兒?恕我直言,夏景宏不配當子明哥的父親!”

夏啟游也覺得父親做的事不太講究,可他還是不會去責怪父親。

那畢竟是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唯一的親人。

他四處托人情,終於在一次拍賣會上碰到了獨自出席的丘子明。

拍賣會結束後,夏啟游趁機攔住了丘子明,想和他談談。

丘子明最後同意了去醫院看望夏景宏,但是拒絕和夏啟游同行。

兩天後,丘子明帶了一束花來到夏景宏的病房。夏啟游在病房外的拐角處看到了,但是沒有和他打招呼。他屏息站在病房外,仔細聽著病房內的對話。

他當然希望丘子明和夏景宏可以達成和解;那樣丘子明就可以回來,父親的心結也能解開,一切也都會好起來。

可命運卻似乎喜歡捉弄人。丘子明來看望夏景宏,似乎不是為了和他相認的;而夏景宏面對丘子明的質問,似乎也是怨恨多過愧疚與愛惜。

夏啟游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他以為丘子明是渴望一個家庭的,他也以為父親是渴望得到丘子明的諒解的。

他的一生都過得太順暢了,無法理解苦難和怨恨對圓滿會有多大的阻礙。

等到病房內的爭吵激烈到了護士都被驚動的時候,夏啟游終於旋開了病房的門。

他已經在商場上歷練了一年多,卻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樣的糾葛。

一個是他從小仰望的父親,另一個是與他靈魂相契的朋友和兄長。

他口齒不清地勸兩人心平氣和地談談,卻被無視得徹徹底底。

夏景宏氣急敗壞地用手指著丘子明:“你不過是命硬了點,還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夏氏沒了你照樣是D城第一,你沒了我就是個寫破書的!我的親兒子只有啟游,夏氏的財產跟你沒關系,想也別想!”

丘子明淺灰色的瞳孔裏湧起凜冽的恨意,蒼白的臉上掛著森寒的詭笑,“你覺得我就那麽稀罕夏氏?我可以在一年內讓夏氏從低谷重新振作,也可以在一年內讓夏氏破產……就怕你沒那個命親眼看到夏氏是怎麽毀在我手上的了。”

兩天後的清晨,夏啟游疲憊而茫然地坐在手術室前。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了。

他看到醫生用抱歉的眼神看自己,聽見他用無奈的語氣說“對不起,請節哀”。

天空忽然響起一陣悶雷,緊接著雨水就劈裏啪啦地打下來,落在這座城市的塵囂之上,落在他貧瘠的心田。

就像兩天前,夏景宏抄起丘子明送來的花砸向他,脆弱的、絢爛的花瓣灑了一地。

夏啟游仿佛回到了幼年,看著母親哭泣,看著父親無端地把脾氣撒在家具上,瓷器玻璃碎裂的聲音混著母親的哭聲,而夏啟游只能躲在角落,什麽也做不了。

夏啟游在父親的遺體捐贈書上簽了字,然後就不省人事地昏睡過去。

在那場無比真實而漫長的夢境裏,夏啟游看到了這輩子都不想回憶起的畫面:

夏景宏拔掉了針管,狠狠甩了丘子明一耳光;丘子明蒼白的臉一瞬間紅了半邊,隱隱還能看清臉上的手掌印。

鮮紅的血液淋漓放肆地湧出夏景宏手背上的針孔,揮手間潑得滿身都是。

夏景宏用難以想象的惡毒話語咒罵著丘子明,在丘子明忍無可忍離開之後,又把咒罵對象換成了夏啟游。

一個絕望的病人怎麽可以瘋癲到這種程度?夏啟游不相信這是自己的父親。

他耐心地、柔聲地勸慰,終於發現外頭在下雨,而丘子明沒有傘。

丘子明終歸是個盲人,即便來過醫院多次,在這樣人流密集的地方也走不快。

夏啟游很快就在醫院門口發現了他。他想喊住丘子明,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裏。

他遠遠地跟在丘子明身後,看著他被雨淋了個透,看著他在盲人專用通道上,步伐不穩像個游魂似的走了不知多久。

直到一個交叉路口,夏啟游看著他被一輛超載的貨車撞上,纖薄的身體在雨簾裏散架一般倒下。

違規車輛雲淡風輕地肇事逃逸,而丘子明就那麽半跪在地上,忽然回頭朝夏啟游冷笑了一下——好像他真的能夠看到夏啟游。

夏啟游記得自己是想上前的;可他的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了。

他遠遠地看著,雨裏狼狽而無助的丘子明固執地站了起來,淋著雨一瘸一拐朝前走著。

噩夢驚醒後,夏啟游喘著氣用力地呼吸。他把自己扔進冷水浴缸,缺氧似的瞪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在鏡子前打理自己的儀容,感覺自己幾天裏老了好幾歲。

夏啟游沒有想到,丘子明會那樣憎恨自己。

公司召開緊急董事會議,而他卻被蒙在鼓裏。

他的所有的股權——包括夏景宏一早就準備給他的33%,一夜之間都到了丘子明手裏。

夏啟游反應不過來,找到丘子明理論。

他看到丘子明的腿上還打著石膏,想起自己那天的無動於衷,一下子又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會毀了夏氏……夏景宏沒那個命去見證,我也還是要毀了它。”丘子明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

“哥……”夏啟游第一次這樣喊丘子明,“你對爸爸的誤會……”

“我這個人六親不認,你叫我哥叫我爸都沒用。”丘子明緩緩眨了一下漂亮的雙眼,“請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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