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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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世界成了一片沒有形狀的迷霧。霧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東西,連影子都沒有。回頭一看,連宅子本身都擰歪了,拉長了。卡蘿蘭覺得,這幢宅子好像低低蹲伏下來,瞪著她。宅子已經不是宅子了,只是宅子的概念。卡蘿蘭看得出來,腦袋裏裝著這麽嚇人的概念的人,準不是個好人。一扇扇灰色窗戶斜著,角度很怪。她的胳膊上還沾著蜘蛛網似的東西,她盡量擦擦幹凈。

另一個媽媽等著她,站在草地上,抱著胳膊。黑紐扣眼睛裏沒有表情,嘴唇卻冷冰冰地緊緊閉著。她在發火。

看見卡蘿蘭以後,她伸出一只又長又白的手,鉤起一根手指頭。卡蘿蘭朝她走去。另一個媽媽什麽都沒說。

“我找到兩個,”卡蘿蘭說,“只剩下一個靈魂了。”

另一個媽媽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好像壓根兒沒聽見她的話似的。

“嗯,我以為你想知道。”卡蘿蘭說。

“謝謝你,卡蘿蘭。”另一個媽媽冷冷地說。聲音不是從她嘴裏發出的,聲音來自那片霧,來自那幢宅子,來自天空。她說,“你知道,我是很愛你的。”

卡蘿蘭雖然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這是真的:另一個媽媽確實愛她。可那種愛不是媽媽對女兒的愛。是守財奴愛錢那種愛,或者龍愛金子那種愛。看著那雙紐扣眼睛,卡蘿蘭知道,另一個媽媽只把她當成自個兒的一件東西。一只寵物。但現在,這只寵物有點不招人喜歡了。

“我不想要你的愛。”卡蘿蘭說,“你的什麽東西我都不想要。”

“連找我幫你一把都不想?”另一個媽媽問,“不過,你幹得挺不壞。我還以為你會找我要點提示,在下面的探險裏幫你一把呢。”

“我自己做得挺好。”卡蘿蘭說。

“對。”另一個媽媽說,“可是,如果你想進前面那個套間找東西,就是那套空房間。你會發現門鎖著。你該怎麽辦?”

“哦。”卡蘿蘭想了想,說,“有鑰匙嗎?”

在這個變扁了的世界裏,另一個媽媽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霧中。她腦後的黑頭發擺來擺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似的。忽然,她喉嚨裏咳了一聲,張開嘴。

另一個媽媽伸出手,從舌頭上取下一枚很小的銅鑰匙。

“這兒,”她說,“有這把鑰匙才進得去。”

她隨隨便便把鑰匙朝卡蘿蘭一拋。卡蘿蘭手一伸,單手接住,連想想自己究竟願不願要這把鑰匙都沒來得及。鑰匙還有點濕嗒嗒的。

身邊刮起一陣寒風。卡蘿蘭打了個哆嗦,轉過臉去避風。臉再轉過來時,這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此事絕非善意。”一個幽靈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必然有詐。”

卡蘿蘭說:“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的。”說完,她把鑰匙插進鎖裏,一轉。

門悄沒聲兒地開了,卡蘿蘭悄沒聲兒地走進去。

房間墻壁的顏色像放餿了的牛奶,木頭地板上沒鋪地毯,凈是灰。地板上還留著幾塊印子,說明以前鋪過地毯。

沒有家具,只有從前家具留下的印子。墻上也沒有裝飾,只有一塊塊長方形的印跡,說明以前掛過畫或者照片。房間裏安靜極了,卡蘿蘭覺得自己能聽到灰塵在空中飄動的聲音。

她很怕會有嚇人的東西從什麽地方跳出來,撲向她。卡蘿蘭開始吹口哨。她覺得,只要自己在吹口哨,想跳出來的東西就會被嚇回去。

她走進空空的廚房,然後走進空空的浴室,裏面只有一個鑄鐵浴缸,浴缸裏還有一只小貓那麽大的死蜘蛛。她搜查的最後一個房間過去是臥室。這是她猜的,覺得地板上那一大片長方形從前肯定是一張床。

最後,她發現了一件東西,笑了。地板上嵌著一個大鐵環。卡蘿蘭跪下來,雙手抓住鐵環,使出吃奶的力氣向上拉。

一塊沈甸甸的翻板慢慢擡起來,慢得讓人惱火。

這是個暗門。從打開的暗門望下去,下面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她伸手下去,摸到一個涼涼的開關。

卡蘿蘭一撥開關,心裏並沒有抱什麽希望。可出乎她的意料,下面亮起一盞燈,洞口射出微弱的黃色燈光。她看見了一段向下的梯子,但除了梯子以外,其他還是什麽都看不見。

卡蘿蘭掏出那塊帶洞眼的石塊,透過洞眼向下看。沒什麽發現。她把石頭放回衣兜。

洞裏一股濕泥巴味兒。還有點別的,酸酸的,像放壞的醋。

卡蘿蘭開始向下走,又回過頭,緊張地看了看那扇暗門。它太沈了,如果扣下來,她肯定會永遠關在這下頭。她伸手晃了晃門,門紋風不動。卡蘿蘭這才轉過身,一級級踏著梯子,朝黑洞洞的下面走。梯子最下面旁邊的墻上還有一個開關,是金屬做的,已經生銹了。她用力撥下開關。亮了。原來,低矮的天花板上有~根電線,電線下面懸著一個沒有燈罩的燈泡。燈光昏暗,卡蘿蘭辨不清這個地窖墻壁上的畫,只覺得畫得很粗糙。她看得出上面畫著眼睛,還有一些像葡萄的東西。葡萄下面還有其他東西。卡蘿蘭心想,不知這些畫是不是人畫的。

一個角落裏堆著一堆垃圾:紙板箱裏裝滿發黴的紙,旁邊是一堆腐爛的簾子。

卡蘿蘭的拖鞋踏拉踏拉走過水泥地板。臭味越來越濃,熏得人受不了。她正想轉身離開這兒,忽然瞧見那堆簾子底下伸出一只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吸了一鼻子放餿的酒味兒、發黴的面包味兒),然後拉開那堆潮乎乎的布,露出下面的東西。瞧外形,看個頭兒,這東西多多少少有幾分像人。

燈光太暗,她過了好一陣子才認出它:這東西全身慘白,腫得不成樣子,像只肉蟲,只有胳膊腿幹瘦幹瘦的,支棱出來。臉腫得像發面,瞧不出五官。

這東西沒有眼睛。長眼睛的地方只有兩枚又大又黑的紐扣。

卡蘿蘭又害怕,又惡心,不由自主驚叫一聲。那東西好像被她的叫聲驚醒了,竟然慢慢坐了起來。卡蘿蘭嚇得腿都軟了,跑不動,只能僵在那兒。那東西轉動腦袋,最後,兩只黑黑的紐扣眼睛正正對著卡蘿蘭。沒有嘴的臉上張開了一張嘴,上下嘴唇還牽牽連連粘著幾縷灰白色的東西。它說話了,聲音很輕很輕,再也不像她的爸爸了,一點也不像。“卡蘿蘭。”

“嗯,”卡蘿蘭望著這個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還好你沒有跳出來嚇唬我。”

那雙像枯樹枝的手伸到臉上,在那一團灰白黏土似的東西上東捏捏、西按按,總算弄出了個像鼻子的東西。

“我在找我真正的爸爸媽媽,”卡蘿蘭說,“還有一個小孩的靈魂。他們在這下面嗎?”

“這下面什麽都沒有,”灰白色的東西聲音很低,聽不清,“只有灰塵、潮濕和遺忘。”這東西一片慘白,腫得好大。大得真嚇人,卡蘿蘭想,可是,它又挺可憐的。她舉起石頭,透過洞眼四下看。什麽都沒有。灰白色的東西說的是實話。

“真可憐,”她說,“我猜是她逼你下來的,因為你對我說了太多話,所以她要懲罰你。”

那東西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卡蘿蘭心想:真奇怪,她從前怎麽會覺得這個像大肉蟲一樣的東西像自個兒的爸爸。

“我真替你難過。”她說。

“她不大高興,”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說,“一點兒也不高興。你讓她生氣了。她生氣的時候就會拿其他人撒氣兒。她就是這種人。”

卡蘿蘭拍拍它沒有頭發的頭。它的皮膚有點黏手,像熱乎乎的發面團。“可憐,”她說,“原來你只是她造出來的一件東西,不喜歡了就扔到一邊。”

這東西用力點頭,震得左邊的紐扣眼睛掉了下來,在水泥地板上滾不見了。它用剩下的那只獨眼努力張望,好像看不見她了似的。最後,它看見她了。

它吃力地又一次張開嘴,用一種濕漉漉的聲音緊張地說:“你走吧,孩子。離開這兒。她想讓我害你,把你永遠關在這下面。這樣你就沒法繼續和她賭賽了,她就贏了。她逼我害你,我只能聽她的。”

“你可以反抗的,”卡蘿蘭說,“勇敢點。”

她四下一看: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堵在她和梯子之間,她沒辦法逃出這個地窖。她開始沿著墻邊,一點兒一點兒朝梯子蹭。那東西腦袋一擰,像脖子上沒有骨頭似的,重新把它的獨眼沖著她。這東西好像變得更大了,也更清醒了。“唉,”它說,“我做不到。”

它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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