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治愈

關燈
顧舒容坐在院子裏, 腳下臥著金橘,一只手輕撓著金橘的背部,靜靜望著上方的夜幕。

爆竹聲陣陣,村裏的大人小孩在高聲喧叫, 顯得分外熱鬧。

她卻沒有加入進去, 一起熱鬧的念頭。望著漫天的星子,每一粒都是那麽小, 誰也不起眼。就如她在這個世界上, 只是一粒塵埃。

但她這粒塵埃,卻有著不屬於塵埃的煩惱。過了這個年, 她便二十有八了。這個歲數,若是兒女雙全, 自是沒什麽煩惱。可是……

她心裏空落落的, 荒茫茫的,只覺自己猶如水中浮萍,紮不下根。

怎麽這麽難呢?不論是找個好人家, 還是向弟弟、寶音開口說不想嫁人, 都是那麽難。難到令人煩躁,憂慮,夜不能寐。

過了年, 等回到京城,她再也不瞞著了!

她要向寶音說實話, 求一個結果。這樣的日子, 她過夠了, 是死是活, 她必須求一個準信兒!

顧舒容是這樣打算的。然而, 沒等到回京, 她便得到了準信兒。

過年期間,串門拜年的人極多。二十八歲的老姑婆,在所有人眼裏都是一道奇景兒。

若她生得醜,身有殘疾,嫁不出去,也就罷了。偏她生得不差,還有個當官的弟弟,竟嫁不出去!背地裏嚼她的,當面關心她的,一張張狀若關切的臉孔,看得顧舒容心煩氣躁,漸漸維持不住得體的客套。

“誰說我家姐姐非得嫁人的?”就在這時,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陳寶音站了出來。

聽到這話,顧舒容一怔,擡頭看過去。

屋裏的嬸子阿婆們,也朝陳寶音看過去,不讚同地道:“寶丫兒,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難道她不讓顧舒容嫁人?這怎麽能行?

陳寶音道:“我家姐姐這樣好的人品,若是說上合適的人家,我們自然風風光光把她嫁出門。但若是沒有合適的,我家顧亭遠是官老爺,還養不起姐姐了?”

顧舒容下意識挺直脊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陳寶音,湧出激動之色。

只聽其他人道:“寶丫兒,你這話就說差了。”

“怎麽找不著合適的?肯找,總能找到。”

“要求低些,大把的人家等著小容挑。”

“你自己嫁了如意郎君,怎麽不盼大姑姐好呢?居然還要人做一輩子老姑婆,這是什麽話!”

一群人圍著陳寶音,教訓起來。

顧舒容頓時急了,但她沒來得及開口,就聽陳寶音回撅過去了:“老姑婆怎麽了?我們家管得起飯,嫁不嫁人不都得吃飯?吃顧家飯跟吃別人家飯,哪不一樣?”

這可太不一樣了!

嬸子阿婆們都激動起來了,紛紛指責道:“有男人疼,跟沒男人疼,能一樣?”

“就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跟前,比啥都強。”

“寶丫兒,你說得再好聽,以後你有男人有孩子,你有多少心思顧得上小容?”

陳寶音道:“我再不好,我比一般的男人強!”

對方人多又怎樣?她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娘不愛她。這點小陣仗,算得上什麽?

“顧姐姐把阿遠撫養長大,對阿遠與我有恩,我們敬著她!”

“她冷了,我們給她加衣。她熱了,我們給她打扇。”

“有好男人,我們才把她嫁出門。沒有好人家,還不如跟我過日子!”

她口齒清晰,言語伶俐,嘴巴爆豆子一般,一幹親戚長輩們都說不過她。雖然不讚同她的話,但是反駁不出來。

“不愧是狀元郎的老婆,就是會說話。”

“不然怎麽能嫁給狀元郎呢?”

眾人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陸續走了。

想也知道,她們換地方說話去了。要說的話,不是什麽好話。但顧舒容這會兒顧不上了。

她雙手絞著,站起身,欲言又止:“寶音……”

“那些閑話,姐姐別放在心上。”陳寶音看向她,雙眼明亮,“她們就是閑得,說些沒用的話。姐姐若是往心上擱,才是想不開。她們回到家,伺候男人孩子,早忘了這些閑話。咱們更不能放心上!”

顧舒容心裏感動,寶音真是個好姑娘。

她想說,好,不聽。但是,怎麽可能不聽呢?

這是陳家村,就算她能夠不聽,但回到京城呢?四鄰們也有說這些的。

“唉。”她不由得嘆氣,苦笑搖頭。

陳寶音不忍。走過來,捉住她的手,說道:“姐姐,你潑辣些!誰說你,你就嗆回去。時間久了,就沒人敢當你面說了。”

顧姐姐就是性子軟和了些,要臉面了些。過日子不是這樣的,豁得出去,才能不受氣。

“怎麽嗆?”顧舒容低聲道。她也想的,她從前也是幹脆利落的姑娘,但這事她沒底氣,總覺得丟人,張不開口。

陳寶音道:“不就是嫁不出去?有什麽?再說了,咱是嫁不出去嗎?咱是不想嫁!”

“就不嫁了怎麽著?”她豎起眉頭,好生厲害的樣子,“吃不上飯還是喝不了水?住不了屋還是走不了路?耽誤啥了?誰再說你,你就嗆回去!就不嫁,家裏有弟弟養,一輩子吃喝不愁,老了也有人伺候,不用誰操心!”

顧舒容看著她,臉上漲紅,眼睛裏湧動著極亮的光。

“姐姐,我不是咒你。”陳寶音慌忙解釋,怕顧舒容誤會,心裏埋刺。

話都說到這份上,已經沒有必要遮遮掩掩了,索性把憋了很久的心裏話都說出來:“咱能說上好親事,那是最好。若是說不上,咱想開些。不就是在家當老姑婆嗎?這有什麽?”

她真不覺得當老姑婆有啥不好!

顧舒容握住她的手,抖得厲害,嘴唇翕動,說道:“寶音……”

話剛出口,眼淚“唰”的湧出來,打濕了臉龐。

她等這句話,不知道多久了。只有在夢裏,才敢想一下。

“我不怪你。我沒有怪你。我不是怪你。”她怕寶音誤會,強忍著哭意,“我只是沒想到,沒想到……”

她沒想到,寶音會這麽好。她夢裏都想聽的話,夢裏才敢想的話,寶音居然對她說了出來。

“姐姐……”她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麽,“姐姐謝謝你!”

她得到結果了,結果好到她不敢相信。但滾熱的眼淚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心裏瑟縮。她知道,這不是夢。

心頭的大石頭,轟然落地。被沈重壓迫得跳動不起來的心臟,忽然充滿了血,開始有力跳動。

顧舒容有一種新生的感覺,她又活了過來,從此能夠坦然的,有底氣的,什麽也不用怕地活下去了。

見她哭得淚人兒一樣,陳寶音有點慌,抱住她安慰道:“姐姐,我和顧亭遠是你的親人,我們都希望你好。”

旁的都是次要,她好才是最重要。

如果找到合適的人家,能讓顧姐姐過得好,她和顧亭遠會用盡法子成全她。如果找不到,陳寶音希望顧姐姐能快樂一些,不被束縛。

“要不,你就當自己嫁過人,但那個短命鬼死了!”見她還哭著,陳寶音不知道怎麽勸,索性說得更狠了,“寡婦就不過日子了嗎?人家也要過日子,還要好好過日子!”

聽到這句,顧舒容哭聲一止,“撲哧”一聲。激動不已的胸中,如吹過一絲輕風,令她情緒稍歇。

擡起朦朧淚眼,望著寶音那張擔憂又鼓勵的臉龐,禁不住點點頭:“好。”

沒嫁過人,很丟臉。但如果嫁了人,那人卻死了,她不得不做了個寡婦,就不那麽丟臉了。

顧舒容想到了方晉若。就當她嫁給了方晉若,但方晉若死了。

這麽一想,心裏止不住高興起來。她握住寶音的手,說道:“我不會再叫人說三道四了,也不會再因為這些閑話而傷心了,多謝你寬慰我。”

“姐姐客氣什麽,咱們是一家人。”陳寶音觀察她的神情,見她似乎好些了,不禁松了口氣,“姐姐別怪我多話就好。”

她知道顧舒容不是小心眼的人,但也怕顧舒容鉆了牛角尖,跟她起嫌隙。

顧舒容一笑,目光柔和:“我怎會怪你?我知你是為我好。”

寶音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喜歡聽這話。

“我煮碗甜湯去。”她擦凈眼淚站起來,神采有光,“今天是個好日子,我要做八個菜。”

陳寶音立即道:“我和姐姐一起。”

猶如飛鳥卸掉了翅膀上的石頭,顧舒容日漸蛻變,從前溫柔含蓄的模樣一改,變得爽利果敢起來。

誰再拉著她說什麽嫁人的話,她統統嗆回去。還有人想挑撥她和寶音,說寶音這個弟媳婦不為她著想,想讓她當牛做馬,也被她罵回去。

痛痛快快過了個年,顧舒容整個人脫胎換骨,腳步帶風,說話嗓門都洪亮了一些。

“你逞什麽能!”臨行前,杜金花揪過閨女的耳朵,“叫我說你什麽好!就過個年,才幾天的工夫,你就能把自己的名聲給毀了!你大姑姐的事,你多什麽嘴?”

顧舒容變得厲害了,人都說是陳寶音慫恿的,把人給帶壞了。

“你知道人家都說你什麽?”杜金花摁著閨女的腦門,“說你不安好心,打著將你大姑姐當老媽子使喚的主意,耽擱人家的終身!”

這些話當然不會當著杜金花的面說,但村子就這麽大,瞞得過誰?杜金花聽了這些話,氣得不得了。

“那也不能讓我眼睜睜看著顧姐姐難受,卻一句話也不說啊?”陳寶音委屈道,“我看著她悶悶不樂許久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待我好,那我看不下去啊。”

杜金花怒其不爭地看著閨女,幾番想說什麽,話語在嘴邊轉了個圈,最終一聲嘆息:“罷了。”

那孩子,是個苦命人。

“你自己多留心。”杜金花開始囑咐閨女,“到了京城……”

不等她說完,陳寶音就截斷她道:“好好照顧顧亭遠,早點懷身孕,對不對?”

“對什麽對?”杜金花沒好氣地拍她一巴掌,“照顧好你自己,誰受委屈你都不能受委屈,記住了不?”她杜金花的閨女,才不受委屈。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只手絹,遞給她:“這裏面有你大哥二哥給你賺的銀子,還有我貼補你的一些。拿著,別給顧亭遠知道,明白不?”

陳寶音心裏熱意翻湧,沒接,推了回去:“我不要,我有,都給娘,就當是我孝敬娘的。”

“我用你孝敬?”杜金花推回來,“我有倆兒子呢。”

陳寶音撅撅嘴,還不想接,但杜金花硬是塞了過來:“想我了,就去買張餅吃。”

聽了這話,眼淚差點噴出來,抱住杜金花,臉埋在她肩膀上,悶聲道:“等我生了孩子,你要去看我。”

“我當然要去看你。”杜金花沒好氣道,“那是我外孫,我能不去看看?”

她沒說的是,她閨女懷孕了,生孩子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她不僅生的時候去,閨女一有喜訊,她立刻收拾包袱過去照顧她。

母女兩個又說了些體己話,才分別。

邁出屋子時,陳寶音說道:“琳瑯有孕了,三四月的就要生了。”

杜金花一楞,腳步頓在那裏。

“等她生了,我給娘寫信。”陳寶音輕聲道,轉頭走了出去。

原不想再提徐琳瑯,尤其是在杜金花面前。但她知道,杜金花心裏一定有個角落盛放著徐琳瑯。就像她心裏,有一個地方盛放著侯夫人,沒有辦法剔除,只能壓在心底不去想。

但她已經不會再為這個吃醋、嫉妒、介意了。杜金花愛她,明知道她不喜歡聽什麽懷身孕的話,還是一次次提起。她知道,這就夠了。她長大了,不會再幼稚的想要獨占她的愛。

除了徐琳瑯之外,杜金花的心裏還有別人。有陳大郎、陳二郎,有蘭蘭、金來、銀來,她心裏裝著許多人,每個親人她都愛。而她,是杜金花的偏愛,足夠了。

而這世上,有一個人,她獨占了他的愛。

登上馬車後,陳寶音附在顧亭遠耳邊,小聲說:“我有一個秘密。”

“哦?是什麽?”顧亭遠好奇問。

陳寶音輕哼一聲,推開他,得意道:“我不告訴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