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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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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停地搖頭,“不要!殿下!”

趙琰擡頭,“阿凝,你要乖乖的。”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一絲猶豫都沒有,轉身就朝懸崖處縱身躍下。

同一瞬間,阿凝終於掙開了趙玹的束縛。她剝開蒙住眼睛的黑布,只來得及看見趙琰消失在懸崖下的背影。

趙玹看見阿凝的眼睛時,眸中忽然閃過一陣錯愕。

白衣少女朝懸崖處飛奔過去,“殿下!殿下!”

阿凝狂奔的身子終於被趙玹從後面拉住,她瘋了一般轉身對趙玹不停踢打,“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你放開我!”

“阿凝!你看清楚,他已經死了!你是要去找死嗎?!”

“你滾開啊!”她的情緒幾乎瀕臨崩潰,她這一刻,她什麽都想不到,只想去找他,陪著他一起去。

趙玹卻愈發把她抱得緊了。“阿凝!阿凝……”他深情地不停呼喚著,把她掙紮的身子牢牢鎖在懷裏,擡起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低頭心疼地吻去她的淚痕,“阿凝……”

她拼了命的偏頭躲避著,“趙玹你放開我,我恨你,我恨你!”

“不管你是愛我還是恨我,你以後都是我的。”他輕聲說著。

☆、第 112 章 一線天(三)

高山,黑崖。層層疊疊的夜色雲朵將月亮籠罩住,看不見亮光。

阿凝大聲哭著,她掙不開趙玹,還被他緊緊擁著。趙玹不自覺地想要親吻著她的臉,她怎麽都避不開。

他是她的仇人,卻要承受他的吻。她忽然覺得一陣惡心,胸口翻騰著要吐出來了。

趙玹連忙松開她,“阿凝!怎麽了?”

對著地上幹嘔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吐出來。當然吐不出來了,自從積雲寺被綁之後,她就沒吃過東西。

“你滾開!我怎麽了?我是被你惡心到了!”她眸中的恨意讓趙玹的心頭疼得一陣陣發顫。

“阿凝……”他喃喃低喚著,如水溫柔的目光落在她滿是恨意的臉上。

“哈哈!”阿凝忽然笑起來,“剛才不是還想把我殺了麽?現在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給誰看?你是個十足的偽君子!趙玹,我錯看你了!”

趙玹的身子忽然顫了一下,仿佛遭到什麽難以承受的打擊,面色竟比阿凝的還要灰白。

阿凝趁機低頭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腕,在他松手之際,轉身跑了出去。

“阿凝!”趙玹見她瘋了一般朝懸崖跑去,嚇得肝膽欲裂,“阿凝!不要!”

小姑娘已經沒有理智了,她一絲害怕都沒有,也縱身跳下了懸崖。撲過來的趙玹只來得及抓住她一角雪白的衣裙,柔軟的絲綢料子嘶啦一聲裂開,留給他的只有一方小小的布帛。

“阿凝——”撕心裂肺的喊聲,在山峰中響起,驚起林中無數夜鳥。

*****

當榮成悅親自來找趙玹時,趙玹還呆呆坐在懸崖邊上。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榮成悅走到趙玹身後,“你父皇已經歸天了,但是還未對外宣告。京裏的事情,我也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現在是絕佳時機,你為何還不回京?”

趙玹依舊沈默著。

“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玹兒,你是想一輩子留在這裏不回去了?”

“我累了。母妃。”他輕聲道,“你說得對,我不想回去了。反正……皇位,權勢,都是母妃最愛的東西,如今得到了,母妃自己享受去吧。”

“你胡說什麽?”榮成悅厲聲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趙玹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看著榮成悅,眸中的冷意堪比千年寒冰,“不管什麽事情,你都說為了我。這是你最好的遮羞布。如今看來,不過是你自己棧戀權勢,擅弄權謀的借口而已。”

“你!”

“當初我們說好了讓凝秀做阿凝的替身,母妃為何不和我說一聲就臨時變卦?母妃說讓我做皇帝,呵,這樣被自己的母親戲耍的皇帝,做了也是徒惹天下人笑話,不做也罷。”

凝秀最不像阿凝的地方,就是一雙眼睛。她學了阿凝很久,不止舉止神態,就連聲音也能模仿得很像。用黑布擋住眼睛之後,遠遠看著的確很難辨認。當初趙玹以阿凝身邊保護的人太多,劫下她難度太大為由,提出讓凝秀做綁架的替身,只是唬一唬趙琰而已,沒想到最後變成了阿凝本人。

自己差點把阿凝推下懸崖……他想,或許現在就是老天在給他懲罰吧,看著她跳下去的剎那,他的心魂也跟著碎裂,如今留下的,只是一具孤獨的、失去意念和渴望的行屍走肉。

沒有誰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而已。

他多想追著她下去,就像她追著趙琰一樣。然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只有四哥陪著她是最好的,她定然也希望如此。

榮成悅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沒忘記那個女人而已。我就知道是這樣,你若真的忘了她,又怎會堅持讓別人做替身?”

趙玹聲音淡淡的,透著幾分悲愴的涼意,“母妃現在如願以償了,殺了她的同時,也殺了我。您老人家可覺得快意?”

“你以為趙琰真那麽好糊弄嗎?若不是真的榮宸,他絕不可能按照你說的做!”

趙玹冷笑道,“他當然不好糊弄。可是只要有一絲是阿凝的可能,他就必然會聽我的。”

趙玹知道,趙琰絕不會拿她打賭,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失去她的可能性。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

可是現在,什麽都結束了。禦雁峰下,瘴氣彌漫,進去的人根本無法呼吸,說不定很快變成一堆白骨。這種情況連尋人的機會都沒有。他當初就是看上這點,才讓趙琰跳下去的。

“你走吧。”趙玹淡淡道,“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禦雁峰上,天高雲淡,輕風吹拂。

趙玹望著前方的茫茫嵐煙與重疊峰巒,淒冷到極致的心境忽然有種異樣的平靜。他喜歡的女子,他糾纏了她這麽久,帶給她的,似乎從來只有痛苦。他早就應該放手的,可她在他心裏埋得太久太深,仿佛一顆刺,已經長在他的血肉裏,與他的心融為一體,他沒辦法拔出,只能一邊痛著,一邊還是不由自主地朝她趨近。

如今,只剩下刻骨的、漫山倒海的痛了。

就讓他痛死在這裏吧,這樣她會不會原諒他呢?

*****

不知過了多久,趙琰迷迷糊糊地醒來,視線逐漸明晰。眼簾中,兩邊是望不到頭的陡峭山壁,山壁中間夾著一線光芒。他就躺在山壁間的夾縫裏,仿佛隨時都要被壓在中間。

他擡起頭,一眼就看見離自己很近的阿凝的身影,眉頭緊緊皺起來。

他想起身,但是胸口的傷帶給他劇烈的疼痛。他當然沒傻到真往自己的心口刺,可為了消除趙玹的疑慮,也算刺得十分徹底了。這會兒血已經流了半身。

掙紮著往前爬了幾步,來到阿凝身邊,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她靠在自己懷裏,而自己,靠在身後光禿禿的冰涼的石壁上。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她除了有幾處擦傷外,並無別的傷痕,大約是被震暈了。

“阿凝!阿凝!”喚了好幾聲,她都沒有醒過來。而他這會兒也沒有力氣照顧她,只好抱著她繼續躺著,低頭看著她臟兮兮的小臉,心頭默默嘆息著。

真是個傻丫頭,都說了讓她乖乖的,她只當耳邊風。

祈王殿下夫綱不振好多年。

禦雁峰頂看著奇險,這處懸崖下其實並不深,只是因雲霧繚繞,從上面看著才覺得望不見底而已。拜曾經親自跳下來過的墨賢聿所賜,趙琰知道這裏面的蹊蹺,所以當趙玹提出這樣的條件時,趙琰便覺得,此次雖是他處下風,或許最後還能扭轉局勢。

將計就計,他便再假死一回,後面才好釜底抽薪,一網打盡。

至於為什麽除了墨賢聿之外,落下這懸崖的人都是有來無回,便在於如何從這裏逃出生境。

據親生體驗過的墨賢聿說,此處三面都是萬丈高崖,就是神都跳不出去,只有南面是一座古墓。那是幾百年前周武王的陵墓,裏面的確瘴氣彌漫白骨成堆,已經分不清是盜墓的人,還是不小心掉進這裏的可憐人了。

墨賢聿當初來此,就是為了研究周武帝的陵墓。傳說那是墨家先輩曾經經手策劃的,裏面有許多機關暗門,堪稱絕妙。

趙琰以為,既然墨賢聿那家夥能走出去,憑自己的武功和才智,一個人逃出去應該不會太難。可……現在身邊還有一個。

他低頭看了下懷裏臟兮兮的小寶貝,忍不住揩了下小姑娘臉上的塵土,只覺得頭疼,心也疼。

閉目養神,虛弱得再次睡過去。他再次醒來時,阿凝仍然沒醒。若非她氣息均勻,趙琰又要擔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阿凝放在一旁,自己動手把傷口清理了一下。周邊的山壁上偶有滴答掉落的山泉,他接了一些,自己含在嘴裏,低頭餵到她口中。

冰涼的山泉刺激下,小姑娘果然就醒了。

“殿下……”她詫異地看著趙琰,“殿下,我們……我們是一起到陰曹地府了麽?”

趙琰笑起來,低頭親了親她被潤濕的唇,“嗯,對。你怕不怕?”

阿凝搖搖頭,眼睛一眨就落了淚,她伸手抱住趙琰的脖子,搖頭道:“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沒死呢,哭什麽?”他給她擦了擦眼淚,低笑道:“若是帶你去死,我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的。”

阿凝詫異地睜大眼睛,待看清楚四周環境,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樂得笑起來,“我們……我們還沒死?”

“傻姑娘,又哭又笑的。”趙琰抱了她一會兒,又忽然斂了笑意,道,“阿凝,咱們雖然沒死,但走出這裏也不容易。你要乖乖的聽我的話,不管遇到什麽都為了我忍一忍,很快就帶你出去,好不好?”

阿凝點點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靜靜看著他,忽然又驚地爬起來,“你的傷怎麽樣了?”

“我沒事。你乖乖躺著。”他按住她彈跳的身子,“寶貝兒留點體力。”

阿凝只看到一片血汙的衣裳,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其實他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只是當時流得血太猛,如今又沒有衣裳可以換,才顯得很嚴重。不過阿凝還是堅持解開衣裳幫他查看了下,從他手中接過隨身攜帶的傷藥,又給他上了一層。

經過千松圍場之行的受傷之後,阿凝在上藥上已經很有經驗,十分麻利地用幹凈的布條給他包紮好了。

他方才說到吃的,阿凝覺得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不過,她現在不能說出來。

趙琰哪兒能不知道她這點小心思,可他現在也沒辦法。摸摸小姑娘的身子,他才離開她幾日,就瘦了一大把。他嘆口氣,“你若是沒跳下來,現在就不會餓肚子了。”

阿凝嘟了嘟嘴,“我情願跳下來。”

趙琰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額角,眸間閃過的卻是冷意。他不會不知道趙玹會對她做什麽,可若是同送命相比,他覺得也不是那麽難忍受了。不管如何,趙玹這次做的所有,他遲早都要千倍百倍得討回來,該他還的債,一分都不能少。

兩個人休整了半日,便動身朝南邊的縫隙走。阿凝開始還能跟趙琰並排走,可後來腳上一陣陣虛浮,有點跟不上。

“累了?”趙琰捏住她的手,下意識地就放在嘴邊親。

阿凝點點頭,揉了揉太陽穴處,努力打起精神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好像最近一兩個月我都特別容易困、累、餓的。啊!我不會又中毒了吧?”她靈機一動道。

趙琰看了她一會兒,眸光黑漆漆的,不知在想什麽。

阿凝便有點慌了,“不……不會真的吧?我怎麽這麽倒黴,總是中毒……”

“沒中毒。”他開口說著,低頭又吻了下她,揉了揉她的腦袋,“好了傻丫頭,別想那麽多了,我們先走出去。”

☆、第 113 章 一線天(四)

初始頭頂上還有一線天光,很快就隨著朝山中深入的腳步而漸漸消失。

趙琰把備好的火把點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面幽深不見底的通道,仿佛一只黑色巨獸的咽喉,一點點將二人的身影吞沒。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陰冷的洞穴中回蕩著,似乎有回音。

阿凝何曾到過這樣可怕的地方?到處都是黑漆漆的,眼睛都不知往哪兒看了,只低著頭看他衣袍上的蟒紋,“非要從這裏走麽?沒有別的出口了?”

趙琰把阿凝半抱在身邊,捏了捏她微涼的手,“這裏是武王陵,裏面已經被破壞了不少,很快就能出去的。”

阿凝也知道,若非萬不得已,趙琰定然不會帶她走這裏。這會兒她只好抿抿唇,靠他靠得更近些。

“阿凝可知道這是第幾代武王陵墓?”趙琰忽然問道。

阿凝想了想,甜脆的嗓子開口道:“禦雁峰下該是武王李頡的陵墓。李頡是周朝的第三代武王,因參與七王之亂,失敗後自盡身亡,死後草草埋葬。這座陵墓因墓門機關不夠嚴密而遭外人闖入,幾百年來不知流失多少珍貴寶物。”

這是王薈知所著《周陵志註》中所說的。王薈知作為雲山書院的院長,從來是弘揚正統學術的,這本《周陵志註》是他少有的“野史雜記”之一。阿凝還是在方鑒樓裏看的。

趙琰笑道:“阿凝不愧是博覽群書。”

“那是自然。”阿凝眸光一轉,擡眼道:“不過,我還是沒有殿下的敏悟絕倫,過目成誦。”

趙琰笑起來,“這又是從哪兒打探來的消息?白姑姑?還是陳勻?”

小姑娘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撒嬌一般,小臉側過去在他肩上蹭了蹭,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殿下,你真的能過目不忘麽?看一遍就能全部記住?”

趙琰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好像……是的。”

“真厲害。”小姑娘明顯言不由衷,滿臉都是怎麽我就沒有這種天賦的遺憾,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嫉妒。

趙琰覺得好笑,“有時候這樣也不是什麽好事,比如看見了某些不愛看的或不能看的……卻怎麽都忘不掉,也很尷尬。”

記得少年時和嚴渭一起習武,正是少年思春的時候,可他們習武所在的地方連一只母蚊子都見不著。嚴渭那家夥不知從哪兒淘來許多雜書,書裏面圖文並茂的寫的全是才子佳人締結良緣的段子,也不乏有些床笫之事的露骨描述。當年尚且十分單純的趙琰是被騙過去看的,結果某些春宮畫面一直印在腦海裏,到現在仍然栩栩如生。

不過,後來讓他困擾的已經不是這些了。比起他家嬌妻的媚態,那些春宮也就算不得什麽了。絕色而無一絲瑕疵的小人兒,她在榻上的每一分神態每一寸肌膚,他都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只要想一想身體就能熱起來。

阿凝好奇道:“什麽不能看啊?”

趙琰幹咳一聲,捏了捏她的小臉,“不提了。”

阿凝也並未糾結於此,她忽然靈機一動道:“聽說這種過目不忘的天賦是可以遺傳的,那我以後的孩子是不是也能這樣聰明?”

趙琰頓了頓,攬住她腰際的大掌不自覺地滑向她尚且平坦的腹部,笑容愈發明媚而溫柔,那種春風般的和暖,滿滿的仿佛要從他的眉眼中溢出來,“嗯,肯定會的。”

但因祈王殿下對阿凝的笑容一直是這麽暖的,所以後者仍然沒瞧出什麽端倪,還下意識扭了下小腰,小手把他的大掌拉開,嬌嬌甜甜道:“癢呢!”

趙琰輕笑,低頭對她額角親了一口。於他來說,她嬌軟甜糯的聲音是他最大的歡樂,即便在此前路不明的境地。他的心情也變得舒暢輕快起來。同樣的,他輕淺而動聽的笑聲也是她的救贖,讓她漸漸忘記了饑寒和害怕。

兩人繼續向前,為了轉移她對環境的註意力,趙琰給她講起了許多野史故事。阿凝聽得有滋有味的,心中驚嘆於他的博學廣識。

只不過,情勢並非一直是樂觀的。裏面的瘴氣越來越重,阿凝漸漸覺得呼吸困難起來。她素來嗅覺靈敏,這會兒聞到的都是腐朽、枯敗的氣味,實在難受。

小姑娘的秀眉越來越皺,小嘴下意識就要嘟起來了。身邊的男子忽然側過頭去,大掌摟住她的頭,低頭吻住了她。

像上次在水湖中一樣,他渡給她生的氣息,又免不了一番纏綿悱惻的深吻。

趙琰放開手時,阿凝都軟了一半。

“怎麽樣?寶貝舒服點了沒有?”男子輕笑道。

阿凝紅著臉瞪他一眼。在陰冷可怖的墓穴裏,他們也能吻起來……是不是太誇張了。

前方的道路越來越闊,卻開始出現了許多暗門。趙琰不知對暗門擺弄了什麽,最終都順利打開來,很快帶著阿凝順利進入了第一座墓室。

趙琰忽然把阿凝的頭抱進懷裏,“寶貝兒,別看。”

阿凝拱了幾下,“為什麽?”

按照周朝一般王侯陵墓格局,這裏定然是陪葬的器具之類,能有什麽可怕的?

“唔……有死人。”他說著,就這麽摟著阿凝繞過立在門口的陶俑。這不是一般的陶俑,裏面是有殉葬人的,說白了就是裹了一死屍。某些地方斑駁脫落,可見裏面森森然的白骨。

墓室裏也的確有許多碎瓷,但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搬空了。細看之下,塵土碎瓷中還夾雜了不少骨骸,連趙琰看著都覺得瘆人,哪兒敢讓懷裏的嬌姑娘看。

穿過這座墓室,又回到仿佛永遠也走不完的陰暗通道中。

趙琰看了眼幽深而黑暗的前方,在阿凝還埋在他胸口時,才敢把心頭的憂慮顯露在臉上。

“還有死人麽?”阿凝蒙頭道。

“沒有了。”他放開她,又恢覆溫柔而鎮定的容色。他在她額頭親了下,把她有點淩亂的鬢發攏了攏,“走吧。”

阿凝有點狐疑地看著他,仍是沒出聲。

墓穴裏的時光仿佛與外界是隔離的。陰冷、潮濕、望不到邊際的黑暗,很容易讓人有種錯覺,仿佛走向的是一條離光明越來越遠的死亡之路,沒有任何生的希望。

一間連著一間的墓室,大同小異而已。其餘便是石壁、甬道、暗門,偶爾頭頂上會有斑駁的彩色繪畫花紋,但是多數都是光禿禿的石壁而已。千篇一律的景象,讓人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但阿凝能感覺到越發艱難的呼吸和愈發疲憊的身體。

她的身體重量大部分都落在他的身上,兩條腿仿佛灌了鉛,終於忍不住可憐巴巴地看他,“殿下,咱們歇會兒吧!”

雖然在這裏逗留時間越長,危險也越大。可趙琰看到她這模樣,還是不忍心的。他抱著她,就原地坐在地上,背靠在冰涼的石壁上,輕輕拍著她,“阿凝,若是累了,我來背你吧?”

一路上都繃緊的心神在躺在他懷裏的這刻松懈了些。阿凝的眼睛半開半閉的,搖搖頭,嘴上喃喃道:“不要……你都受傷了……我好像,總是拖累你。要不是我在,殿下早就走出去了吧。”

他嘆口氣,“傻姑娘,不許說傻話。早就跟你說過,你是我的妻子,保護你是我應該做的。”

阿凝唔了一聲,“但是我還可以走……休息一下就好了……”

“阿凝累了就睡吧,睡一覺就好了。”他輕聲道。

兩人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了主墓的位置。仿佛宮殿一樣寬敞的地域,卻也是一片狼藉,地上散了無數瓷片玉片,中間的棺槨看起來倒是完整,但明顯被人撬開過。

趙琰朝中央的棺槨走去,阿凝就躲在趙琰身旁,低低道:“殿下,咱們還是不要去碰那棺槨了吧?”

“我們得找出口。”趙琰無奈道,“你害怕的話就閉上眼睛,在這兒等著我吧。”

阿凝頭搖得像撥浪鼓,拉住他的衣角不放。

趙琰牢牢握著她的手,推開了棺蓋的剎那,忽然間響起一陣呼啦啦啦的聲音,無數只蝙蝠從中發出來,翅膀撲棱棱地,發出古怪的叫聲。

“啊!”

阿凝嚇得往趙琰身上躥。趙琰連忙把她的身子護住。

待小姑娘睜開眼時,只看見地上幾只死掉的蝙蝠,其餘的都飛走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蝙蝠!”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黑漆漆的蝙蝠,似乎在仔細研究。

趙琰在墓中看了會兒,除了一具金縷玉片的衣裳包裹的屍骸外,什麽都沒有。那金絲已經被盜得差不多了,玉片倒還算完全。

趙琰起身,拉住阿凝的手,“這裏沒有出口。我們繼續往前走。”

阿凝卻攥住他的衣角,指了指地上的死蝙蝠,雙眸汪汪道:“殿下,這個,能吃麽?”

趙琰楞了下。

小姑娘一張花容月貌的臉此時蒼白而瘦弱,小下巴愈發尖了,一雙眼睛卻愈發顯得大了,黑白分明的,幾乎占了大半張臉,裏面淚光盈盈的,仿佛包了許多水。

她見他不動,又道:“我聽說……聽說烤蝙蝠很好吃的。而且你不是很會烤東西吃麽?”

趙琰心中嘆息一聲,親了親她的臉,“乖,蝙蝠也有很多種類的。這種蝙蝠有毒,不能吃的。”

阿凝瞬間蔫了,方才看到蝙蝠時不自覺竟流了口水……她自己都唾棄死自己了。

“這麽餓?”

阿凝點頭,摸了摸仿佛已經凹下去的腹部。真的很餓很餓……

作為一個又作又矯情又各種講究的嬌寵小姑娘,的確需要餓到一定程度,才能對這樣黑咕隆咚的死蝙蝠流口水吧?

這一路上,有在外面備好的水。但是吃食,的確一點都沒有。趙琰就是再厲害,也沒有仙法,能憑空變成吃的東西來。

這會兒阿凝才覺得,原來沙漠不是最可怕的地方,這裏才是。沙漠裏至少有蛇可以吃。

好吧,她腦子裏現在只想著吃了。

“寶貝兒乖,再忍一忍,我們很快就會出去的。”他安慰道。

阿凝只好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那幾只蝙蝠。

很快就會出去……她知道的,他只是在安慰她而已。巨大的墓穴已經走遍了,這位周武王的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雖然幾乎被破壞殆盡,但仍然辨認出曾經的華麗和恢弘。

可他們一直找不到出口。

趙琰到各處去尋找出口,阿凝不敢一個人,便一直跟著。她的體力早就消耗光了,根本一步也走不動,最後只好答應讓他背她。

這好像是他第一回背她。他的背寬闊而溫暖,阿凝覺得好像很久都沒有這樣舒服過了,很快就昏睡了過去。

“阿凝?阿凝?”趙琰輕聲喚著,背上都沒有回音。

他把人小心翼翼地放下來,看見她從未有過的憔悴的容顏,心頭一陣鈍疼。

他的手溫柔地滑過她柔軟而細弱的腹部,其實是比以前要高一點點的,但別的地方比以前瘦多了。

仔細想起來,她從過年的時候就開始嗜睡了,那個月的小日子也沒按時來。他後來出京來太陵,也沒繼續註意這件事,想來這丫頭自己也忽視了。

他渴望了許久的孩子,他滿心期盼的溫暖,終於來了,卻撞上這麽一個不合宜的時機。此刻,這個孩子是她巨大的負擔,她身上的養分都被他吸收走了,她瘦得厲害,卻沒有絲毫補給。

他沒有告訴過她,他們已經在這裏困了三天了。或許她自己也有所覺吧,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她也不想讓他操心。

趙琰一邊摟著她,一邊掀開自己的袖子,低頭對著手腕處咬了一口,然後將口中溫熱的鮮血餵進她的嘴裏……

☆、第 114 章 一線天(五)

當趙琰和趙玹都還在距離京城數百裏之遙的太陵附近時,禁宮大內已經以擁立祈王還是平王,劃分為兩派,兩者爭鋒相對,誰都壓不住誰。

景元帝駕崩的消息能暫時瞞過天下百姓,可怎麽都瞞不過朝中那些精明的大臣。皇帝遲遲不露面,文、孫二相並樞府諸將,乃至靖北王、晉王等幾位地位舉足輕重的王爺,都逐漸心生懷疑。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此朝廷動蕩,社稷更替的時機,一言一行都可能決定了自己此後的前途,沒一個人不是思前想後,小心翼翼。

京城正是半城桃花的時節。這日,時任兵部尚書的林修遠從宮中回府,神色沈肅,剛走進後院,就看見兩個小孩在園中的桃花樹下嬉鬧,陪著兩個孩子的林夫人看見他,立刻迎上來道:“老爺回來了。”

兩個孫子也規規矩矩請了安,林修遠應了一聲,沈聲道:“這幾日給我好好念書,不要出來鬧了。”

兩個孫子不過幾歲大,這會兒戰戰兢兢的,稚聲稚氣地應了是,便恭送位高權重的祖父離開。

待回到屋裏後,林夫人道:“他們才多大,老爺何必嚇他們。”

林修遠瞥她一眼,“你也一樣。沒事兒別去外頭了。這段時間外面投來的拜帖,也統統推掉。”

林夫人詫異道:“我已經約了韓國公夫人明日一起去聽戲呢。”

“稱病不去!”

林夫人心頭一緊,低聲道:“老爺,是不是宮裏傳出什麽消息了?皇上他……”

“你管那麽多做什麽?聽我的就是。”林修遠走到黃花梨木靠背椅上坐著,接過林夫人送到手的茶水,喝了一口。

室中安靜片刻,林修遠閉著眼睛休憩,若非放在膝上的手指在輕輕敲打著,大約要以為他睡著了。

林夫人猶豫片刻,還是試探著問道:“咱們和韓國公府是親家,有點來往也很正常吧?就算是祈王做了皇帝,平王敗了,也連累不到韓國公府吧?”

“瞎說……瞎說什麽!”林修遠睜開眼睛,忙不疊厲色阻止道,“這事兒能隨便掛嘴上說?”

林夫人道:“這不是沒外人在麽!老爺就跟我說說如今的情勢吧,我也好安心。難道老爺就不擔心蘊兒麽?”

林蘊是韓國公府的媳婦,兩個人自小疼愛這個女兒,

難怪能生出林蘊那樣心直口快的女兒,這林夫人也是性情直爽的。林修遠有點無奈,淡淡道:“都是小道消息,不是準信兒。你先出去吧。”

林夫人見丈夫鐵了心不告訴她,也只好作罷。待她離開後,林修遠又閉上眼,心頭思量著今日中書令馬卓文大人對他說的韜光養晦四字。

中書令和東臨侯關系極好,這幾年榮成田能一躍成為朝中重臣,二品侍中,這位馬大人可是功不可沒。景元帝駕崩後最安穩的莫過於東臨侯榮府,祈王或者平王繼位,榮成田要不就是國丈要不就是國舅,不管哪一種都免不了飛黃騰達,官運亨通。連林修遠都不得不在心裏讚一句馬卓文的遠見卓識,如今想要和東臨侯攀上交情,可沒那麽容易了。

聰明人說的話,總是值得參考的。

林修遠雖然沒有親臨景元帝寫詔書的情景,但對此也有所風聞。原以為馬大人該是站在機會最大的祈王殿下那邊,不料他自景元帝從太陵回宮後就深居簡出,除了例行進宮辦差外就是藏在府裏不出門,仿佛根本不關心誰來繼位。

直到今日,林修遠聽說了祈王殿下在太陵失了聯絡的消息,再一次覺得馬卓文高明。即便景元帝囑意祈王繼位,但如今內廷很大部分把握在榮貴妃手上,只要皇上駕崩的消息被她壓住,大臣們就無法名正言順打開遺詔。同時,平王在戶部根基深厚,又有鎮國公府為幫手,最終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說白了,大家到現在對景元帝的生死都是猜測而已,雖然已經駕崩的可能性極大。

這種時候,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為好。

*****

禦雁峰下的古墓中,仍然暗無天日。

阿凝後面一直時睡時醒,睡著的時候比醒的時候還多。有時候她也分不清自己是睡了還是暈了,腦海中迷迷蒙蒙的,只是時刻都能感受到男子傳給她的溫熱而熟悉氣息。

在這鬼地方待了這麽久,他身上還有傷,但她總能在血腥味兒中辨別出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經久不退。這讓她在夢中恍然似乎回到了十二歲,那段在紛雪樓養傷時的懵懂。

從那時候起,他就總是陪著她的。在她最無助最脆弱的時候,他帶給她生的力量。

當二人又一次轉回到空曠而破敗的主墓室時,阿凝忽然清醒了。睜開眼時,她看見他異常瘦削的側臉,輪廓分明,在火光的映襯下有幾分溫暖和柔和。

趙琰不知在想什麽,直到阿凝在懷中探出頭來與他對視,他才回了神,露出驚喜的笑容,“寶貝兒醒了?”

阿凝看到他幹裂的唇,心疼道:“殿下……”

她想伸手來摸,趙琰卻捉住她的手,習慣性地放在唇邊親了親。

手指上一陣粗糙的刺痛。阿凝的心都酸了。她的視線落在歪倒一旁空空如也的盛水木筒中,有點想哭,但看著他的笑容,還是忍住了。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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