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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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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上去……

阿凝被他此刻的目光驚住了,有點害怕,可似乎又不全是害怕。雙頰緋紅緋紅的,色澤動人之極。

她越怕越羞,他心裏的巨獸就愈發猖狂,他想含住她的嫩唇,狠狠地,狠狠地吻下去……

他的目光極盡溫柔,她也仿佛被他的目光吸引住了,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小小地放縱一回時,阿凝忽然偏過了頭,“已經涼好了!”

趙琰的手一空,看見她遠離自己動作,只得壓下自己的沖動。

“殿下,你放開。”她的手在掙紮,明明用了很大的力,卻沒能抽出一分。

“你說的不算。”他淡淡說著。若是此刻不趁機收點利息,就太委屈自己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強硬地將她的手拉過來。

阿凝瞪圓了眼睛,瞧著自己的手被他放到唇邊,他的唇即將要吻上去時,忽然道:“我……我剛畫畫,還沒凈手呢!”

……她說了什麽……

男子一楞,笑出聲來,舒朗開懷的聲音響起,驚飛了綠柳上幾只黃鸝。

阿凝簡直羞憤欲死,咬著唇低著頭,心想這裏要是有個洞就好了。

趙琰仍然沒放開她,而是取出帕子,給她擦手。細心的動作,認真的神情,像在鉆研一本精奧的孤本,正經得不得了。

擦完後,正當阿凝以為他要放開時,他卻把她白嫩的食指含進了嘴裏。

柔軟溫暖的觸感,仿佛帶著他獨有的氣息。他的唇薄而水潤,含著她白皙細嫩的一截,色彩如此鮮明,端得讓人心都能跳出來。

阿凝整個人都懵了。

趙琰放了手,朝她輕輕一笑,笑得一片春暖花開。

“走吧,送你回府。”

這一日過得跌宕起伏,阿凝現在只要一想起祈王殿下,臉上就不自覺升起一團紅雲。

她覺得有點煩惱——是什麽東西在冥冥中改變了?在她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心裏那棵芽,已經在逐漸長大。

這個時節,正是花木茂盛,春意無邊。

後來,錦珠說起這日的事情,阿凝曉得當時幾位殿下都在,心下只覺得,畫畫雖然是個好東西,但能讓她沒了魂兒似的全然不顧周邊情景,這卻十分不好了。

她決定要把這份狂熱的勁頭減一減,畫藝,是長年累月的事情,一口也吃不死一個胖子。

☆、第 40 章

榮府中,姜氏看見外面忽然下起了雨,便吩咐榮寰去接阿凝回府。

阿凝雖祈王殿下出門,姜氏原本並沒多想。可女人家的心思總是細膩敏感些,她總覺得今日祈王殿下贈送護衛一事有些巧合。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總之這會兒天下急雨,早些把阿凝接回來總是沒錯。

雖然祈王殿下是公認的謙謙君子,天人之姿,但在姜氏心裏,還是配不上她女兒的。

榮寰到達倦水湖畔時,雨已經停了,湖邊的煙柳幹凈清爽,他沿著玉色石橋尋找阿凝一行人,忽然看見前頭的柳樹下立了一個窈窕纖細的身影,一身紫色的雲羅衫和流彩雲煙裙在清風中飄蕩著,仿佛要乘風歸去。

榮寰只覺得眼前一晃,那個身影就朝倦水湖中跳了下去。

“姑娘!”榮寰嚇了一跳,立刻跑上前去,眼睜睜看著紫衣姑娘在水面上冒了兩次頭,就這麽沈下去了。

“快去救人!”榮寰吩咐跟在後面的幾個榮府護衛,“你們誰會水的,快去救人!”

有兩個人跳下水去,很快就把人撈上來了。

只見這姑娘雙眸緊閉,面色雪白,絲綢錦緞的衣裳都粘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

榮寰認出她是姚沈歡,繼榮宓之後,第二個能把名字留在雲山書院流芳壁上的女子。

他脫下自己的衣袍,蓋在姚沈歡身上,原想命人將她送去醫館,可躊躇了一陣,還是決定自己送去。

他覺得是姜氏太過多疑了,祈王殿下那樣清貴疏冷的人,妹妹交給他是完全不用擔心的。

醫館裏,姚沈歡醒來時,看見的便是榮寰的臉。

“姚姑娘醒了?”他松了一口氣,“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南安侯府了,想必晚些時候會有人來接你的。”

姚沈歡意識清醒,酒樓中發生的事情瞬間浮現在腦海中。

她自醉酒中醒來時,下身的異樣、渾身的酸痛,還有不著寸縷的身子,桌上尚有殘羹冷炙,塌下是她的淩亂衣裙,有些都被撕碎了。

這一切仿佛一把重錘,把她的世界敲得天塌地陷!

是趙玠……

那個混蛋,在做了這樣的事情後,竟然獨自消失得無影無蹤。

姚沈歡就是再厲害,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刺激,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毀了,甩開了她的丫頭侍衛,一個人跑去湖邊,只一心求死。

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滑落,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眼瞧著嬌滴滴的姑娘在自己面前落淚,榮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連聲安慰道:“姚姑娘別傷心了,你掉進水裏時間不長,大夫說了回去歇息幾日就好。”

休息幾日就好?

不……她再也好不了了……她原本是高高簪在雲頂的花兒,如今成了落在地上的泥。

她擡眼:“你為什麽要救我……”

榮寰道:“能得上天造化活在世上也是不易,姚姑娘為何如此輕賤?”頓了頓,又不好意思道:“再者姚姑娘才華出眾,若是沒了不是太可惜了麽?”

結果她的眼淚更多了。

榮寰覺得很無力,他也沒和女孩子相處過,便起身道:“姚姑娘好生歇著吧,我讓大夫再來給你看看。”

姚沈歡望著空蕩蕩的素色紗帳,恍然間想起趙玠答應娶她的那一幕。

她唇間溢出一抹苦笑,難道她這輩子,真的只有嫁給趙玠這條路了麽?

人人都說,死過一次的人總是更惜命一些,她也不例外。死是懦夫的行為,只要她瞞得住這件事,她就仍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流芳壁上留名的姚沈歡。

這樣一想,她心頭好受許多。其實世上哪兒有那麽多貞潔烈婦呢?與其說是懼怕失貞,不如說是懼怕因為失貞帶來的各種負面影響,包括名聲、包括未來夫君的喜歡。

她低頭,看見身上還裹著的一件紫紺色暗花卷草紋錦袍,想起方才榮寰俊朗明媚的目光,心頭湧進幾分溫暖。

可惜,他是榮宸的哥哥。她不喜歡榮宸,連帶著也喜歡不起來她哥哥。

姚府的人很快就來了,榮寰並未再進去看她,只和姚府的一位管家打了個照面就走了。

榮寰回到東臨侯府時,府裏十分熱鬧,原來不止阿凝回府了,寧知書也帶著榮宓來府裏了。

聽說女兒家懷孕,多和親生母親在一起有好處。榮宓有孕,寧知書便三天兩頭帶著她往榮府跑,不知不覺間,孩子六個月了,已經顯懷不少。

豐嵐院中,阿凝把耳朵附在榮宓的腹部,柔聲柔氣道:“小寶寶,小姨彈琴給你聽好不好呀?”

陪榮宓肚子裏的小寶寶說話,已經成為阿凝的生活裏最新的樂趣。

阿凝讓錦環去銜思閣取她的七弦琴來,一旁坐著的姜氏笑道:“你這丫頭,盡瞎胡鬧。還沒生呢,怎麽聽得懂琴?”

阿凝不服氣:“我從醫書上看到的,能聽得到。”

榮宓一身艷紅底子水仙牡丹對襟刺繡的高腰襦裙,斜倚在羅漢榻上,笑道:“你不是最不愛看醫書麽?”

“那是過去。為了我的小外甥,我可要好好學習,到時候姐姐生產,我也好幫忙啊。”阿凝脆聲道。

“盡瞎說,生產自有穩婆幫忙,你一個姑娘家幫什麽幫?”姜氏說著,又低頭去繡手上的小肚兜,“要幫忙,就該多做做衣裳,順便練練你的女工。眼瞧著今年都要十四了。”

阿凝朝榮宓努努嘴,小聲示意她,“又來了。”

榮宓笑道:“母親有什麽好擔心的,以阿凝的品貌,只怕整個上京沒有配得上她的,還怕她找不到好夫婿麽。”

姜氏搖搖頭,“我倒不是擔心她,她只要對平王殿下客氣點,我就吃齋念佛了。”

阿凝從倦水湖畔回來,趙玹直追到東臨侯府,阿凝卻命新上任的錦青將他趕了出去。

錦青是阿凝給青衣取的新名字。這護衛倒也不負她所望,絲毫不怵平王的身份,拿著劍就跟他比劃上了,平王才不得不離開。

阿凝從小到大在趙玹跟前就各種憋屈,想發作又不能發作,今日能把他這樣幹脆地弄走,她覺得分外暢快。

對付他,果然還是要靠硬拳頭。

可在姜氏心裏,阿凝十有八九就是嫁給平王趙玹的,雖然也沒覺得趙玹配得上阿凝,但好歹從小玩到大,知根知底的,趙玹對阿凝有多麽在乎,大家有目共睹。她覺得阿凝應該對趙玹好一些,日後嫁人了,才能更得他喜歡。

不管如何,對阿凝的婚事,姜氏是不怎麽操心的,唯一讓她不爽的,就是榮宛如今是公認的內定鄭王妃,鄭王身份比平王高,這麽一來,榮宛便高了阿凝一籌。

這都不是大事,她現在最操心的是榮寰的親事。

“寰哥兒的親事不能再拖了。可我看了好些姑娘,總沒有合宜的。”戳到煩心處,姜氏放下了手裏的針線,身後的紫燕給她收拾針線笸籮,又送了水來給她凈手。

“是娘親你呀,要求太高了。”阿凝道,“品行、樣貌、才藝、威儀,這些沒一樣您不是高要求。上哪兒去找這樣好的嫂嫂哦。”

“我不就是想多挑挑嘛。咱們府裏就這麽一個嫡子,自然要慎重些。宓兒你說是不是?”話畢,她又急忙道:“瞧我,又說這些來讓你操心。你如今身子重,先顧好自己,旁的別多想了。”

榮宓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情況?什麽事兒都有知書在幫我操心,我是一點事都不用管的,都快養成豬了。”

阿凝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若世上有姐姐這樣漂亮的豬,改明兒我也來養一只玩兒。”

幾個人正說笑著,外面忽然有人通傳,說是申嬤嬤來了。

“老奴請太太安!請大姑娘安!請六姑娘安了!”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走進屋來,敦厚的臉上笑容滿面的,一身灰藍色立領中衣,外著深藍色繡金色八寶花紋的比甲,手上捧了一只紫檀木嵌琺瑯面雜寶蓮花紋的四方盒子。

這婦人是慧嫻院的,正是楊姨娘的乳母。

姜氏笑道:“原來是申嬤嬤。”

申嬤嬤行過禮後,笑道:“老奴在外頭就聽見六姑娘的笑聲了,早就聽說兩位姑娘感情好,果然啊,大姑娘一來府裏,六姑娘就更愛笑了。”

阿凝瞧她一眼,未曾說話。她很不喜歡一家人在一起卻被外人打擾。榮宓捏了捏她的手,低頭擺弄桌上的迎春花枝,也不再言語。

姜氏一直跟楊氏好,對申嬤嬤一向十分給面子,答道:“你說的是,這兩個丫頭,可是最要好了。我這三個孩子呀,感情都好。”

申嬤嬤笑道:“也只有太太您,才生得出這樣有靈氣兒的女兒來。兩位姑娘生得好,才藝佳,寰少爺也是有出息的。寰少爺是雲山書院的學生,詩書了得,還和嚴渭嚴校尉交好,時常騎馬射箭,相貌也是一表人才,也難怪啊,太太挑媳婦兒總不滿意。”

姜氏就是喜歡聽這樣的話,當下又不自主地勾起唇角。

阿凝實在不想看她繼續給母親灌迷魂湯,開口道:“申嬤嬤今日來,可是楊姨娘有什麽事情?”

☆、第 41 章 雙心動

“喲!您瞧我,光顧著說話去了。”她將手裏的盒子給了紫燕,道:“夫人,這是姨娘讓老奴給兩位姑娘送來的。姨娘知道兩位姑娘不缺釵環首飾,但這六支點翠步搖是用正宗靖州鳥羽所制,您看看,上面的點翠顏色艷麗純正,上京城也未必找得到。姨娘便讓老奴送來了,想看看兩位姑娘喜不喜歡。”

對榮宓,榮府一直是以姑娘稱之,寧知書聽見也不以為忤,便一直延續下來了。

楊氏的祖籍就在盛產翠鳥的靖州,這釵子是她娘家那邊剛送來的。

姜氏看過後,覺得的確不錯,又讓紫燕把盒子呈到阿凝和榮宓面前。

只見六支點翠嵌紅寶石牡丹吐艷步搖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牡丹的蕊心是金黃色的碧璽,落下成串的金黃色細珠子,與艷紅的牡丹花瓣相映,色澤純正濃麗,雕刻華貴精致。

“姨娘原是要親自送來的,只這幾日的風寒還沒好,又怕過了病氣給姑娘們,便差了老奴來。”

姜氏連連道:“楊妹妹太客氣了。這樣好的東西,為何不自己留著?她年紀輕,也是襯得上的。”

申嬤嬤頓了一下,斂了笑意,低聲道:“不怕太太笑話,老奴從小跟著姨娘,她最是本分善良的。她說這花樣子這樣華貴,應該給大富大貴的人用,她既然進了這個府,理當先想著太太和姑娘們。”

姜氏笑道:“有什麽大富大貴的?都是一家子人。”

榮宓道:“多謝楊姨娘的心意了,但這東西姨娘還是該自己留著,畢竟是娘家送來的,情重於禮。”

“兩位姑娘就收下吧!不然老奴回去,少不得挨姨娘說道。”申嬤嬤勸道,“況且,兩位姑娘生得這樣好,這釵子能戴在姑娘們的身上,可是它們的福氣呢。”

姜氏又笑起來,不過笑後,還是將盒子還給了她,“宓兒說的有道理,這娘家來的東西,每一樣都是父母親人的情分,哪有不心疼的?這東西還是讓妹妹自己收著吧!她的心意我領了。”

申嬤嬤又勸了幾次,也就罷了,只得笑道:“太太真跟活菩薩一樣,總是替姨娘想著。老奴只好送回去了。”

“紫燕,你去庫房取五根野山參來,給申嬤嬤帶回去。”

申嬤嬤又忙不疊謝恩,又行了一回禮,跟著紫燕出門去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阿凝隨手把落在桌案上的幾片兒迎春花瓣兒拾起來,低低道。

“你這孩子!”姜氏道,“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阿凝嘟了嘴,道:“你把人家當妹妹,說不定人家在背地裏害你呢。”

說起來,阿凝也覺得奇怪,為什麽她就這麽看楊氏不爽呢?大概是因為她進門的時候正是她在外中毒的時候?阿凝可從不把她當自家人,而把她當侵入者。

“你姑娘家的,瞎操心這些做什麽?只要她乖乖的,我便容得下她。”姜氏忽然又笑道,“咱們這邊算不得什麽,二房裏嚴姨娘還懷孕了呢!”

幾日前才傳出來的消息,二房裏受寵多年的嚴氏肚子一直沒動靜,這會兒忽然有孕,府裏一下子都傳開了。

姜氏和詹氏暗地裏時有爭鬥,看見詹氏不痛快,她自然就痛快了。

對於她這種心態,阿凝也不知該說什麽了,只小聲道:“若是楊氏一直受寵,懷孕也是遲早的吧。”

榮宓和她坐在一處,聽到此言,淡淡一笑,也並未告訴她,楊氏是不可能懷孕的。

她進門時,榮宓就跟老太太陳述了利害,父親糊塗,老太太卻不糊塗。東臨侯雖有庶子,卻都不受寵,若是降生了一個受寵的……就姜氏這樣的,只怕招架不住。

如今榮宓懷了孕,心裏多少對楊氏的遭遇有些同情。想做一個母親是女人的天性吧?可她年紀輕輕的,卻被剝奪了這個權利。

*****

夜間的銜思閣一片寂靜。青綃紗帳中,七色香熏球散發出裊裊甜味兒,窗外的橘花樹在微風中發出颯颯響聲,落在夢中的阿凝耳裏,便成了一場春日細雨。

眼前煙柳濃綠,湖水澄碧,她看見一個高大俊挺的身影立在繁花翠柳中,男子容色俊美,笑容溫柔,朝她張開了雙臂,“阿凝,快過來!”

她也笑了,笑聲銀鈴一般響在濃綠山水間,奔跑著撲進了那人的懷裏。

他把她摟緊,冷梅的清香幾乎讓她沈溺,“阿凝……寶貝……”

他含情脈脈地看著她,慢慢地低頭,眼見著就要落到她的唇上……

阿凝忽然睜開眼,驚醒了。

小姑娘伸手捂住自己的臉,發現滾燙滾燙的。天吶……她竟然會做這種夢!

離那日倦水湖畔之游已經好些日子了,但她至今沒臉去林夕別院。昨日她又稱病不去,結果祈王殿下命人送了幾幅畫給她,並附了一張紙條,上面的楷體字正經得不得了,道:“允許你再躲兩回,再多可就沒有了。”

若是這都不知道祈王殿下心裏是個什麽意思,她就白吃這麽多年飯了。

想起那日他吃她手指的那一幕……又想起夢裏那聲似乎十分熟悉的“寶貝……”

阿凝覺得呼吸都困難了,自己把自己嫌棄死了。她怎麽會夢到這些的?!

其實,當初在紛雪樓,祈王殿下時常摟著她喊寶貝……只她自己不記得了。

睜開眼是一片漆黑。阿凝怕黑,連聲朝外面喚道:“錦珠!錦珠!給我點燈!”

睡在外間的錦珠合了衣裳進門,“姑娘怎麽大半夜的醒了?”

阿凝起身下榻,“我要沐浴。”

結果到了浴池,阿凝又嫌棄地把今年新制的梅花香露扔到一邊,“換我先前的百花香露來。”

錦珠為難道:“百花香露,姑娘前兒不是吩咐錦環拿去賞給院裏的丫頭們了麽?”

阿凝一滯,“哦,那……那就沒有別的香露了麽?”

錦珠在櫃子裏翻找一番,“這裏還有陳年的桂花香露、年前大姑娘送來的玫瑰香露,還有……”

阿凝道:“算了,就撒些花瓣得了。”

錦珠只得放下各種精致小瓶子,又去罐子裏取幹花瓣。

阿凝忽然想起來,她如今用的花瓣也是梅花瓣,又道:“不用花瓣了,就這麽泡一泡好了。”

錦珠簡直跟不上主子的節奏了,見她大約心情煩亂,也不多說話,過了片刻才輕聲道:“姑娘,聽說明玉山莊的綠波庭裏的浴池子最是寧神靜氣,您過些日子不是要去明玉山莊麽,到時候可以去泡泡。”

阿凝道:“那裏可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去的。”

沐浴之後,阿凝讓錦環把昨日祈王府送來的畫呈上來。

她攤開一看,全都是煙柳圖。祈王殿下親筆,這賣出去,可是好一筆大價錢。

阿凝撇撇嘴,忽然想到若是自己真把他的畫拿去賣了,他會是什麽表情……

阿凝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拿了筆在紙上描來描去,也不知畫了什麽。

而同一時間,祈王府的清筠林中,也燈火明亮。

只不過,這裏的氣氛一片冷厲肅然。

趙琰坐在上首,一個衣衫襤褸滿身鞭痕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帽子掉到一邊,頭上卻是光禿禿的。

“原來祈王殿下早就知道貧尼的身份,那為何不早些把我殺了,給先皇後報仇?”那女人道,聲音有氣無力的。

趙琰嗤笑一聲,道:“靜安師太何必求死?師太一手好秘術,連本王都舍不得殺了你。”

那女人道:“你不用白費心機了,我們家族的人早就因為這種秘術的存在死光了,活著的只有我。而我,是不可能為祈王殿下你賣命的。我只聽姚淑妃一個人的。”

易容換顏,雖然成功率很低,被換臉的那個人也是九死一生,可這樣奇妙的秘術,還是為天下間各種勢力所爭奪。

她的家族仿佛一塊肥肉,在撕扯中一個個死去。她是父母偷偷藏在地窖裏才保住的一條命,後來流浪在外,食不果腹,有幸遇到願意收留她的姚宴櫻,幾年後,她跟著姚宴櫻進了宮,姚宴櫻容色一般,不受帝寵,宮裏的日子淒涼無比,她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才生出動用秘術的想法。

大約也是上天垂憐,她竟然成功了。

趙琰笑道:“果然是蠢,難怪一家子人都死得精光。”

“你!”女人怒道。

趙琰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你肯定不知道,當年你父母被人追殺的真相。”

他給陸青山使了個眼色,陸青山便把一紙陳年口供呈了上來,上面斑斑點點的血跡,有些駭人。

“這是當年你家被滅門後,從一個殺手嘴裏供出來的。上面的文府,你應該知道是誰吧?”

靜安一看這供狀,目光凝住了。上面寫著,她一家幾十口人的滅門,兇手竟然是姚宴櫻的父親!

靜安道:“這份供狀,我也不知真假。殿下想以此說服我,實在太天真了。”

“本王什麽時候想要說服你了?”趙琰笑道,“不過是看你為殺父仇人賣命,傻得可以,忍不住在你死前告訴你一下。本王的確想見識一下你的秘術,不過只是興趣罷了。”頓了頓,祈王殿下又疏淡地笑道:“你以為以本王的容貌,還用去換別人的臉嗎?”

一旁的陸青山抽了抽眉角——說好的高嶺之花呢?

靜安靜默不語。

趙琰道:“給你三日時間考慮,若是願意留在本王手下,本王必不會虧待你。若是不願意,本王也不強求。不就是死嘛,想必殺人無數的師太是一點也不怕的。對了,我在你的住所裏搜到了石戶草,你也可以親自嘗試一下,你用來對付別人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是個什麽感覺。”

陸青山把人帶走,趙琰看著地毯上的血跡,皺了皺眉,對陳勻道:“趕緊給我清幹凈了。”

說著,舉步離開了清筠林。

紛雪樓裏的擺設一如往昔,那幅九峰雪霽圖還掛在書房正中。趙琰立在書房外,視線落在窗前的梅樹枝上,忽而想起去年雪天裏,小姑娘就在這裏,玲瓏嬌俏,眉目如畫。

哦,他想他的小姑娘了。

☆、第 42 章 桃花艷

景元三十七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熱,連續十幾日的烈日炎炎,將整座上京城都炙烤得滾燙,不止寧府,連宮裏的景元帝都忍不住了,下旨移駕西苑避暑,後宮嬪妃連帶著朝廷重臣也要跟著一同去。

西苑是建在西山的行宮,和明玉山莊毗鄰。帝王和宮妃住西苑,一應重臣及其家眷便住在明玉山莊。故此,今年的明玉山莊尤其熱鬧。

阿凝、秦晚馥仍然是跟著榮宓安置在靈溪院,偏院前的葡萄架比去年茂盛了許多,枝枝蔓蔓的嫩綠葉子,十分漂亮。榮宛今年也來了,住的是暖恬郡主所居的木槿園。

晉王府的暖恬郡主是上京城貴女圈中極有名望的,且深得皇後喜歡。這木槿園本是西山十景之一,她也是得了皇後的允許,才能住進去的,同時也邀請了幾個同齡姑娘一起。

這邀請的姑娘要不就是跟暖恬郡主要好的,要不就是在京城裏極出名的。秦晚馥屬於前者,榮宛屬於後者。

不過,秦晚馥拒絕了。用她的話說就是:“木槿園再漂亮,也及不上我家阿凝的萬分之一。我還是更喜歡陪阿凝睡。”

暖恬郡主時常聽秦晚馥誇獎阿凝,心裏總覺得她言語間太誇張了。之前在錦花臺,暖恬郡主與阿凝也算有一面之緣,只那時候阿凝還小。這回她便存了心思,定要把榮六姑娘請出來會一會。

當暖恬郡主第三次派人來靈溪院請阿凝和馥兒時,連榮宓都發話了,既然姑娘們都在木槿園相聚,她們也該去瞧瞧。

木槿園裏木槿生得最好,別的花兒也是應有盡有。阿凝和馥兒進了木槿園後,首先看見的是幾棵怒放的海棠。海棠樹下置了一張大圓桌子,桌邊圍坐了好些年輕姑娘,霧鬢雲鬟,錦繡華裳,釵環鈴佩之聲不絕於耳,花林間脂香撲鼻,笑語晏晏。

阿凝的出現,讓一桌子姑娘都瞬間寂靜了,當中坐著的趙暖恬手裏剛接過丫頭遞過來的葡萄,楞是忘了往嘴裏送。

秦晚馥笑著走上前去,“我說了吧,你們一見著阿凝,定要看迷眼的。可不是一個兩個都傻了?”

在座女子共有八個,再加秦晚馥和阿凝二人,湊齊了十個。當中阿凝認得的只有榮宛和寧知琴。

阿凝剛坐下,榮宛就笑著和阿凝身邊的一位姑娘換了位置,“妹妹你可來了,我可盼了你好久了。”

阿凝只楞了片刻,便無比自然地笑道:“是我來晚了!四姐姐,咱們就坐一起吧。”

阿凝後頭的錦環看得瞠目結舌,這兩位姑娘在府裏多久沒正經說過話了 ,這會子是演的哪一出啊。

趙暖恬讓在座的都來自我介紹,阿凝發現,在座的姑娘除了王侯府邸之外,都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員府裏的女兒,個個身份不凡。其中文相府裏的女兒文清瑜和江中丞府的一對姊妹,江璃芷和江璃若尤其讓阿凝多看了兩眼。

作為文皇後的侄女兒,文清瑜也是素有才名,只可惜生了一張頗為素淡的臉,也難怪鄭王趙琮不喜歡她,而喜歡榮宛了。

江氏姐妹在眾女中容顏尤其出眾,除了榮宛外,就屬她們生得好。其中江璃芷俏鼻紅唇,杏眼含波,艷麗嫵媚;年紀稍小的江璃若肌膚勝雪,氣息如蘭,一雙剪水瞳眸透著絲絲怯意,讓人生憐。

只不過,兩個人雖然坐在一起,卻明顯貌合神離。不像阿凝和榮宛,雖然是裝的,卻也裝得很像。

“宛兒,早知道你六妹妹生得這般,這上京第一美人根本就毫無懸念嘛。”趙暖恬盯著阿凝不放,“我原以為璃若的膚色是最好的,沒想到還有更勝一籌的。”

那江璃若狀似臉一紅,低聲道:“我哪兒能跟榮六姑娘相提並論,郡主可別說我了。”

阿凝有點不自在,怎麽覺得她這一來,好像盡給別人心裏添堵了。

馥兒接過話,對江璃若道:“阿凝皮膚好,但你也不差,你就別妄自菲薄了。”

江璃若低頭不再說話。

暖恬郡主還在追問阿凝平時用的什麽香膏擦臉,阿凝便如實答了。她用的香膏子自然也貴重,但在暖恬郡主這裏,也算不得稀世珍品,暖恬郡主聽後微有失望,“哎,你這大約是天生的吧!”

於是姑娘們便又說起各種護膚的香膏精油來,阿凝平時對此沒有研究過,但聽她們講的各種稀奇方子,也覺得別有意趣。

無怪乎秦晚馥整日裏跟趙暖恬在一起,阿凝發現這群姑娘當真會玩兒,她被拉進去一會兒也有些樂在其中。她們先是擊鼓傳花,後來又來了幾回合詩文覆射,輸了的人要在額頭上貼張罩住大半張臉的紙條,坐在垂絲海棠下供大家觀賞一炷香時間。

阿凝也被罰了一回,這會兒就坐在樹下,將遮住視線的紙條吹著玩兒。

趙暖恬笑起來,“阿凝的臉真小,都被罩得什麽都看不見了!”

大家都湊過來看,阿凝臉色的紙一飛起來,便看見一張麗色無邊的小臉,顧盼流轉的目光朝大家一笑,接著又被紙條蓋住了。

幾個姑娘都被阿凝的神情逗笑了。

那邊一手打著美人團扇的江璃芷道:“郡主,咱們總是用這個懲罰方法,也有些膩味了。不如咱們換個法子吧?”

趙暖恬道:“你有什麽點子?”

江璃芷眸光一轉,唇角勾起,道:“我聽說,今日祈王、鄭王、平王和宣王四位殿下都到了明玉山莊。這懲罰方法就是……輸的那個,想辦法找其中自己最心儀的一位殿下搭訕,說上兩句話,就成了。”

話音剛落,文清瑜首先反對道:“這也太難了!先不說咱們姑娘家根本接近不了幾位殿下,就是有辦法接近……這搭訕什麽的,也多少有失體統。”

江璃芷笑道:“文姐姐此言差矣。其一,這裏都是平時老在一起的幾個姐妹,除了榮六姑娘是新來的之外,咱們都是極熟悉的,沒有哪個會傳出去,相信榮六姑娘也不會傳出去的。其二,這搭訕,要做得順其自然,不漏痕跡才行,既然是不漏痕跡,外人也就瞧不出咱們是故意去說話的,又何來不成體統呢?其三,我早就聽說了,幾位殿下今日下午都要去西苑赴宴,從明玉山莊到西苑的必經之路是綠竹林,咱們只要守在綠竹林,便能見到他們了。”

眾姑娘都了悟,雖然覺得此舉大膽,可大家都是年輕女孩子,對象又是皇子殿下,心裏多少都起了興致。文清瑜聽她說得有理,也不再出聲。

阿凝倒是對這位江璃芷刮目相看,這姑娘的辯論能力實在很好。

又有一姑娘問道:“若是輸得好幾個人連續去搭訕同一位殿下,豈不是讓他生疑?”

這回是暖恬郡主笑著答道:“這還不簡單?那就幾個人一同去就是了,大家都露了臉,只要有一個人能說上話就算過關。”她的目光亮亮的,顯然也覺得江璃芷的提議很好。

頓了頓,她又道:“既然都沒有異議了,那就用這個法子吧!”

阿凝對秦晚馥低聲道:“你們以前有玩得這樣出格過麽?”

馥兒答道:“只玩過一次,給上京君子榜前四名投票的。”她又附耳過去道:“祈王殿下的票數高得離譜,估計這回,選祈王殿下的也會最多。”

阿凝簡直無語了。

結果有八個人都輸過至少一次……而且不出秦晚馥所料,五個人選的都是祈王,文清瑜和榮宛選了鄭王,選了平王的是兵部尚書之女林蘊。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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