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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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礙。只是,那陣若有似無的清冷梅香,總是讓阿凝分神。

她琢磨著,自己正月裏制的梅香,總不如祈王府裏的梅香好,不知問題是出在了哪個環節上,一手支著頤,陷入沈思。

趙琰呢,此時手裏還拿了卷書,正正經經看著,可一雙眼卻根本沒在書上,透過書籍的邊緣,全落在某個白衣精靈身上了。

這丫頭真是,穿什麽都能漂亮得紮眼。

原本因為趙玹而抑郁的心情,在瑞和堂看見榮家阿凝的剎那,忽然就消逝了。

姑娘長得太好,自然容易引來男子的覬覦,這是人之常情。想到這麽漂亮的阿凝是屬於他的,他就忍不住心情舒暢。

不得不說祈王殿下完全忘了,人家姑娘還姓榮,還沒跟你姓趙哩,怎的就屬於他的了?

“殿下,咱們要去南安侯府一趟麽?不曉得姚姐姐有沒有出發。”阿凝有此一問,因為從長寧街出京就要經過南安侯府附近,十分順路。她覺得,趙琰既然來接她,也有可能去接姚沈歡。

趙琰不以為然道:“你還關心她?她自有我那七弟去接,不用你操心。”

阿凝一驚,“今日宣王殿下也要來麽?”她沒見過他,但因為之前兩次襲擊綁架,她有點怕他。

趙琰看出她的心思,笑得明月清風,“有我在,你怕什麽?”

阿凝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我聽陳公公說過,你這大半年的,一直在喝藥,一年內都不能動用內功。你確定自己還能行麽?”

趙琰神色一滯,心裏暗罵陳勻多嘴,臉色卻還是笑著,帶了幾分調侃和輕佻,“我能不能行,我倒真想讓你見識見識。”

只可惜祈王殿下高估了阿凝在這方面的領悟力。她神色未變,“我可不想遇到劫匪,還是不見識的好。”

男子淡淡看她一眼,帶了幾分無奈,不說話了。

*****

距離倦水湖不遠的一家酒樓裏,趙玠帶著姚沈歡進了最貴的雅間,姚美人一身葡萄紫色雲羅衫並赤霞流彩雲煙裙,發上是白玉鳳頭釵、千彩寶石簪,耳著鮫香明月鐺,艷麗如霞,綽約多姿,只此時臉色不大好。

“表妹,你難道不相信我說的?”趙玠拉著她的手道,“的確是我四哥讓我來接你的。他對你從來就無意,你又何必惦念呢?”

姚沈歡羞惱,“你別說了!”

“好,我不說,不說。”趙玠讓人上了一桌子精致小菜,又添了一壺酒,親手給姚沈歡斟上。

自從錦花臺那次假山之會,姚沈歡被孫仁心威脅之後,姚沈歡行事便謹慎起來,這許多日子,趙玠也沒能再一親美人方澤。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得不到的越是想要。

包括劫持那榮六姑娘,他也有種鍥而不舍的精神。只不過……第二次劫成功了,他跑去雀華庵,那靜安師太卻不願意把人給他,說是已經稟明了姚淑妃,這個人另有他用。

靜安師太原本就是姚淑妃的人。母妃令下,趙玠只能割愛。可是那靜安卻是個連人都看不住的,沒想到被小丫頭給跑了。

他這人別的美德沒有,偏就是越挫越勇。那個榮宸麽,他遲早要劫回來玩玩的。不過眼下,他可以先好好享受眼前這個。

趙玠又給姚沈歡添了許多菜,略帶諷意道:“我那四哥生得好,又極擅長吟詩作賦琴棋書畫這類的風雅輿情之事,能贏得你們這群天真女孩子的歡心,著實不奇怪。如今不是盛傳了一個上京君子榜麽?他是第一,剛好配你的第一。”

“你再胡說!”姚沈歡舉手欲打過來,趙玠卻一把抓住她馨香嬌軟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下,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定定看著她,“表妹,世上再沒有第二人比我更喜歡你,比我對你更好。”

姚沈歡心頭一跳,楞了片刻,扯回了自己的手。

趙玠也不曾勉強她,又低低道:“表妹,你跟別的女子不同,你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你這樣聰明,怎麽會不知道,四哥雖然有才名美名卻獨獨沒有威名,他這樣的文弱疏淡,卻又頂著前皇後之子的身份,日後待新帝登基,又怎麽會放過他?嫁給四哥,雖然能吟風弄月、詩情畫意,實際上卻是自掘墳墓!”

姚沈歡道:“祈王殿下又怎麽會坐以待斃?”

趙玠冷笑道:“今年元宵時,皇後邀了許多適齡姑娘去宮裏賞燈,給五哥選妃,倒把尚未成親的四哥忘得一幹二凈。父皇母後從來就當沒他這個人,我敬他一聲四哥已是極客氣了。他若是有能耐,能受得了如此屈辱嗎?”

姚沈歡默不作聲。

“表妹,這大半年裏,你說不親近,我就不親近。我對你還不夠好麽?”趙玠做出悲苦的神情,拉著姚沈歡的手不肯放,“表妹心裏郁悶,我又何嘗好過?只是礙於身份,我只能往肚子裏咽。”

趙玠說著,開始自己拿了酒壺灌酒。姚沈歡起身阻止,不料男子一把摟住她纖細的腰身,把她拉下來,霸道地堵住美人的紅唇,並將自己口中的酒水灌入姚沈歡的口中。

不知被灌了多久進去,姚沈歡沒有力氣阻止,甚至伸手抱住了他。

雖然沒有開口承認,可是她心裏已經認同了趙玠的話,

最後放開她時,女子已經雙目迷蒙,兩頰酡紅了。她站起身來,只覺得頭一陣陣暈,待趙玠又送過來一杯酒時,她推辭道:“殿下,我……我不能再喝了,已經喝醉了。”

“表妹,再陪我喝最後一杯吧,最後一杯。”他強硬地灌進去。

果然,姚沈歡整個人都暈乎乎的,眼前恍恍惚惚。

趙玠看著軟在桌上的女子,心下一笑,高延找來的藥效果還不錯。

跟這個表妹玩欲拒還迎的戲碼玩了整整一年了,他實在是膩味了。最後若是不真正吃進口,豈不墮了他宣王的風流之名?

紗帳青翠,錦衾金紅,羅裙逶地,青絲松散。

雲羅衫、雲煙裙、中衣、小衣直到肚兜褻褲,都被快速剝了下來,隨意甩到榻邊。

女子雪白的肌膚襯著錦衾被褥,身子凹凸有致,雪白山峰,峰頂紅梅,神秘幽谷,只瞧一眼便能讓人口幹舌燥。

趙玠眼中一紅,身體一熱,快速剝去了自己的衣裳,急不可耐地撲了上去。

在他突破那層阻礙時,女子有一瞬掙紮著睜開了眼,她似夢似醒地看著趙玠,柔柔道:“殿下……殿下一定要娶我。”

趙玠低頭親了她嫣紅水意的唇,笑道,“當然會。”

☆、第 38 章 煙柳畔(一)

玉橋襯煙柳,濃蔭繡碧湖。阿凝坐在翠柳之下,面朝萬頃碧波,手中的筆毫沾著淺綠的汁水兒,一下一下在身前的宣紙上勾勒著。趙琰坐在她一旁,盯著她的畫,時不時就指著某處,“這裏不行。”

初始時,阿凝還能虛心聆聽祈王殿下的教誨,重覆換了幾回宣紙後,就有些不耐了。

鬢邊的一絲碎發被碧湖春風吹下來,落在雪白的臉頰上,她皺著眉側頭瞧他,“我第一回出來畫,你不要對我要求這麽高行麽?”

趙琰微微一頓,很自然地伸手幫她把碎發拂去,一邊輕笑道:“知道了。真是……小姑娘一個。”

阿凝不搭理他,繼續提筆作畫。可也不知怎的,總是感覺不對勁兒,找不到那種酣暢淋漓的抒發之感,偶爾還要停下沈思一會兒。

錦珠、錦環和陳勻幾個,奉主子命站得遠遠的。眼瞧著湖邊那一雙白衣璧人,真如畫中神仙眷侶一般。

錦珠只顧瞧著舒心,錦珠心中卻敲起了警鐘,忽然醒悟到,姑娘與祈王殿下的相處,似乎太過隨意了些,若有機會該提醒一下才是。

不一會兒,幾個人就看見阿凝站起了身,和趙琰相攜朝玉橋深處走去。

錦珠忙過去把書案畫筆收拾好了,又示意錦環追上去。可雪白的玉橋曲曲折折,她沿著綠蔭走了一會兒,就看不見人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陳勻不知從哪兒繞出來,“錦環姑娘放心,殿下會把你們姑娘平平安安帶回來的。”

原來是趙琰見小姑娘今日狀態不佳,沒心情作畫,便提議說先四處走走。阿凝畫得正煩著,自然欣然同意。

這丫頭可真是好拐騙。祈王殿下在心裏默默地想。

祈王殿下這回倒是錯看她了。阿凝只是信任他而已,若是換了別人,她哪兒能答應得這樣容易。

趙琰並未打擾她,只是安靜地跟在她一旁而已。他也是習畫的,十分能理解阿凝此時的心情,也十分清楚此刻她需要的是什麽。

湖邊清風陣陣,泛著淡淡的青柳馨香。不過阿凝更喜歡他身上的白梅冷香,而趙琰麽,他只註意到了阿凝身上的清淡甜香。

清風吹走了她的煩惱,她心情好了些,忽然道:“殿下,那青衣……是你早有預謀的吧?”青衣剛認了她做主子,就送到豐嵐院給姜氏過目了,這次並沒有跟出來。

男子一怔,輕笑道:“你竟然還知道我早有預謀?那……”他低醇的聲嗓故意拖長了尾音,“那你說,我預謀的是什麽?”

清風垂柳間,男子容顏俊美,眉目溫雅,看著她的眸子有灼灼的光輝。

阿凝總覺得這目光太刺眼,照得她渾身都不自在了。她偏過頭,“我哪裏知道殿下的心思。”

“對了!我們走到這裏了,到時候姚姐姐怎麽找我們呢?”她忽然問道。

男子淡淡勾了唇,這丫頭竟然知道岔開話題了?

阿凝又重覆道,“我們沒辦法和姚姐姐匯合了。”

趙琰沈默片刻,“哦,她大約……更喜歡和趙玠待在一起。”

阿凝瞧了他一下,一雙眼黑白分明的,不以為然道:“誰說的!才不是呢。”

趙琰笑了一聲,“你怎麽知道不是?”

阿凝神情猶豫,頓了一會兒,才低了頭道:“殿下就裝傻子吧!姚姐姐對你……”

男子淡淡道:“對我什麽?”

阿凝臉皮薄得很,哪裏說得出口。身後的雪白絲帶紛揚飛舞,她順手拉過來,在一雙手指上纏過來又繞過去。

男子看著她調皮的手指,只覺得那絲帶繞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他的心。

原想逼她說出來,讓她開始認識男女之情這個東西。但看她的手小兔子一樣捏來捏去,低頭不言,他的心莫名就軟了。

“手指都捏紅了。”男子似笑非笑的,修長的手指捏住那雪白絲帶的一端,輕輕地從她白嫩的手指中抽出來,然後細心地幫她拂到身後。清淡冷梅香近在身旁,阿凝仿佛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就在她耳邊。

她下意識退後一步,湖上清風襲來,這亂的又何止是岸邊柳絮?

這麽緊張……不過靠近一下,耳後就變成粉紅一片。趙琰心想,若是她知道當年她中毒昏迷時,差點一絲不掛地躺在他的床上,不知要怎麽樣了……

男子嘆口氣,開口已是淡然,“你還說自己不是傻的,整日和人姐姐妹妹,你可知道,那姚姑娘對你又是個什麽心思?”

阿凝想了想,“我們雖然不親近,但好歹也是同窗。難不成,她還有害我的心思?”

男子哼了一聲,“果真是傻的。”

阿凝心裏就不舒服了。說起來這世上屢屢對她言語相譏、讓她不爽的人,也就只眼前這位殿下了。可她如今很了解趙琰,他每回讓她不爽都是有的放矢的,不舒服之餘,又有點懷疑,“這話是什麽意思?”

“去年宣王劫持你,她是提前知曉的。但是她並沒有告訴你。”趙琰望著她滿是詫異的晶亮眸子,“那段時間她和宣王時常在一起,大約是有所風聞,原本已經派人去告誡與你,可知道那幅畫是出自你的手後,她又把人追回來了。”

阿凝一時楞住了。她知道,趙琰沒有理由騙她。她對姚沈歡一向以禮相待,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

自己果然是個蠢蛋!

趙琰見她懊惱的秀眉都皺起來了,又忍不住寬慰道:“好了好了,怪她心思藏得深,你一個小姑娘怎麽能看得穿?”

阿凝瞥他一眼,“小姑娘怎麽了?四姐姐和姚沈歡也是小姑娘,可是她們那麽會耍心眼兒。我若是看不穿,只會跟去年那次一樣,落入危險。”

趙琰笑了,清風朗月的,“沒想到你覺悟還挺高。”

阿凝哼了一聲,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趙琰看著她清澈純透的大眼睛,它們仿佛一彎從未染過汙濁的碧透湖水,出於某種自私的心理,他不想她變得覆雜深沈。

“阿凝,以後你只要乖乖的,就算我不在,青衣也會護著你的。”他低低道,“而且,你跟別的小姑娘怎麽一樣呢?你是……”你是我心愛的小姑娘。

“我是什麽?”她詫異道。

趙琰頓了頓,雙眸的光芒比春風還要柔軟,低聲道:“你是應該嬌寵著的小姑娘。”無驚,無擾,無苦難艱辛,無顛沛流離。

驀地,這小姑娘的臉忽然紅了。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傻傻地沈默一陣後驟然醒過來,狐疑道:“殿下……是不是有什麽計劃了?”

不然為什麽說些奇怪的話呢。就算你不在……阿凝心裏過了一遍他的話,偏頭看他,“殿下是要離開京城麽?”

趙琰感嘆她的機敏,笑笑道:“過段時日你就知道了。”

他的視線透過柳樹,落在春波碧水上,眼眸添上了幾分深意。

這個人面上瞧著清俊無害,可心思比誰都深。阿凝覺得,兩個人前一刻還親切和諧的氛圍登時染上一層冷意。

耳邊響起男子一聲舒朗的輕笑,“怎麽,怕我了?”

阿凝搖搖頭,“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

她雖然搖頭,可他知道,她還是怕的。像一張純凈的白紙,整日只知道寫字賞花的小姑娘,她什麽都沒經歷過,怎麽會不怕?

男子心底嘆了一聲,走近她,微微低頭和她平視著,聲音比此刻的春風還要柔軟,“阿凝,不管我做什麽,都不會傷害你的。你信不信我?”

他的目光幽深而沈黑,仿佛兩塊吸石,把阿凝的心都吸了進去。她睜著黑白水潤的大眼和他對視著,他的眸光仿佛攬進了世間的溫柔,讓她瞬間迷住了,忘記了周遭。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極盡柔情,帶著幾分蠱惑。他心裏讚嘆,這雙眼睛真是美好,世上再沒什麽能同它媲美。它這樣幹凈純真,讓他心頭滿是愛憐。

他多想護住她的純真,讓她不為濁世所染。多想把她納入自己的羽翼,讓她免受世間疾苦。

阿凝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靜了不知多久,忽然醒過來,猛的往後一退。她朝他看了幾眼,然後逃也似的,忽然轉身往回跑,嘴上連喚著“錦珠!錦珠!”

這一番動作,比兔子還敏捷。連趙琰都懵了一下,匆匆追上去時,已經看見錦珠跑到阿凝身邊了。

錦珠看見一臉慌張的阿凝,嚇了一跳,“姑娘怎麽了?”

阿凝定了定神,輕撫了一下狂跳的心口,咳了一聲,“沒什麽。逛夠了,想回府了。”

欄橋盡頭的翠柳繁花中,一身月白錦袍的趙琰靜靜立在那裏,容色清雋俊美,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清雅如月。

阿凝順著錦珠的目光朝他望過去,兩人就這麽定定看了一會兒,隔空相望,仿佛也能感覺到對方目光的溫度和觸感。他的溫柔春風,她的,絲絲惶然。

阿凝拉著錦珠,匆匆而去。

趙琰遠遠看著她的身影,倒是笑了。花骨朵兒終於感受到溫暖的春意,終於忍不住要綻開了麽?他怎能不欣喜。

十三歲的阿凝的確到了懵懂知人事的年紀。和他對視的那一刻,阿凝恍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發芽。這讓她惶恐。

錦珠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道:“幸好姑娘自己回來了,不然可要急死奴婢了。您瞧瞧,這天兒馬上就變了呢!”

湖上吹來的風逐漸帶了幾分冷意,太陽不知何時已經隱入雲層,天邊迅速集聚起厚重的烏雲。這個時節的天,果然是說變就變。

阿凝被這涼風一吹,心頭松泛了不少。

陳勻小跑過來,身後還跟了幾個配了刀的精壯侍衛,回到:“殿下說了,讓我送榮六姑娘回府。”

阿凝點點頭,忽然就聽見天邊一聲驚雷,轟隆隆的,前一刻還敞亮的天一下子暗下來。

錦珠急了,“姑娘,咱們先去前面的亭子裏躲躲。”

春雨瀟瀟而下,整片煙柳碧波都掩蓋在一片水幕迷蒙之中。

阿凝立在五角亭子裏,看著眼前蒼茫遼闊的雨景心中驚嘆。這次第,同銜思閣一方小小天地的雨景,當真大有不同。

雨下得大,阿凝瞧著亭角上水流如註,忽然問道:“你們殿下呢?可有躲雨的地方?”

陳勻恭敬回道:“請榮六姑娘放心,倦水湖畔有不少這樣供人休憩的亭子,殿下大約在別處躲雨。”

阿凝點點頭,又道:“不是說倦水湖畔游人如織麽?怎的今日就只有我們在?”

陳勻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今日因殿下和姑娘要來,故而提前把游人清了。”

阿凝點點頭。就知道是這樣。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她每回去方鑒樓,哥哥都要清人的。對這樣的保護,她也並不反感。人太多容易臟亂,她不喜歡。

望著絲毫不減弱的雨勢,錦珠憂愁道:“今日出門真該推個風雨卦才是。”

阿凝卻絲毫不愁,她此時正興高采烈,望著眼前難得一見的盛景,目不轉睛。

難怪,殿下說若想真正進益,就必須深入塵世,體味諸般風景。她覺得,活了這麽十幾載,卻只待在銜思閣一方小小天地中,當真可惜了這美好華年。

這亭子做得精巧別致,名字倒也應景,就叫“春雨亭”。阿凝望見裏面光溜溜一塊比她人還高的石壁,好奇道:“這是做什麽的?”

陳勻道:“榮六姑娘有所不知,二十年前歐陽先生也曾在此避雨,他見雨景奇麗,事後便命人搬了一塊石壁在此,欲提筆作畫時,卻又搖頭,說是雨已停,景不在,再畫不出那份獨特風景了。後來歐陽先生回鄉歸隱,這塊石壁就再沒人管了。”

一旁的錦珠驚奇道:“你說的歐陽先生,可是曾任集賢殿大學士,號稱‘山林聖手’的畫藝大師歐陽陵?”

“正是。”

阿凝也詫異,竟然誤打誤撞到了歐陽先生留下的石壁前。她轉身,望著傾天的雨幕發了一會兒呆,忽然開口道:“錦珠,備筆墨。”

冷欺花,煙困柳,隔望碧頃溟濛。

霧籠湖,蔭繡岸,前亭瀟瀟密還疏。

阿凝下筆極快,幾乎是飛速地在石壁上描畫著。歐陽陵說得對,只有聽著此刻的暮春雨之聲,才能下筆如有神助。

雨中白玉橋上忽然匆匆走過來一行人,當中一頂轎子,在雨中行得歪歪扭扭。

轎子裏的趙玠被晃得頭暈,“慢些慢些,想把本王顛死啊?”

“殿下,前面有躲雨的地方!”高延跟在轎子邊上,一手蓋著頭。雨下得大,他這蓋不蓋都差不多渾身透濕。

趙玠也看見了,“快些,去躲雨!瞧你這樣子,落湯雞似的。”他這會兒滿心饜足,心情極好。想起那姚表妹,味道的確不錯。只不過,也不算什麽極品。

女人嘛,其實大多數玩起來味道都差不離,除非真遇到極品的。

趙玠下了轎子後,正欲開口驅趕亭中避雨的人,卻被當中揮筆畫畫的身影瞬間吸走了目光。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確認這忽然冒出來的白衣少女不是自己的幻覺。

宣王殿下見過這樣多美人,原以為世上再不會有什麽美人能讓他放在眼裏,可眼前這位,卻讓他瞬間魂兒都沒了。

有一種美,是奪人心魄的。那樣霸道的、蠻不講理的,瞬間讓人忘記呼吸。

今日當真是個好日子。趙玠到後不久,又有一行人擡了兩頂轎子朝這邊奔了過來,卻是趙琮和榮宛。

☆、第 39 章 煙柳畔(二)

今日榮宛和趙琮在離此不遠的逸仙園游玩,榮宛知道阿凝在此,便和趙琮說也想來這裏看看。沒想到遇到一場急來春雨。

趙琮是當今文後之子,生得俊朗儒雅,身姿傲卓,五官中難掩俊秀,舉止間貴氣天成,今日一身藏青刺繡鑲領群青底子胸背飾彩繡團花圓領袍裾,腰間是群青彩繡腰帶,綴了一枚雙龍戲珠的墨玉。

他下了轎子,理了理衣袍,看見亭中擠滿了人,不禁皺了眉。

身後跟著的內侍小聲道:“宣王殿下也在。”

大約是趙琮一身氣息太過卓然,亭中的人都不由自主給他讓了路。趙琮一眼就瞧見背對著他木雕一樣的趙玠,還有趙玠前面,正在畫畫的白衣少女。

他眼神倏然一瞇,目光竟似再也移不開了。

榮宛原是想讓阿凝看看,鄭王殿下對自己的體貼愛護,才和趙琮提議來此的。可當她看到被眾人圍繞的阿凝時,心頭猛的一沈。

她當真是失策,怎麽就忘了,她這個妹妹生了一張能禍亂人心的臉!特別今日她這一身雪白的打扮,將那份仙靈毓秀襯托到了極致,有一瞬間,連她都以為是見到了仙女。

她看著猶自面帶微笑的趙琮,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春雨亭,不過是民間一只小小亭子,比不得王公府邸的恢弘氣派,這會子一撥又一撥的人進來,裏面便站滿了。

大家都自動把石壁前的地方讓出來,不管是主子,還是仆從丫頭,都在看著阿凝。阿凝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畫得停不下來。

雨,仍然在下著,亭前碧湖吹來陣陣清風,將阿凝發上的絲帶和月色裙裾吹得翩飛起舞,愈發將她襯得不似凡人。趙玠已經回過了神,但仍然舍不得挪開眼睛,心頭陣陣悸動著,暗道這麽一個勾人心魄的美人兒,還生得這樣純真不識人間煙火,不知按在身下又會是個什麽滋味兒。

前一刻得到的饜足,這一刻都變成了饑渴。連他自己都吃驚於這樣的反應。

趙琮的神情倒是自然許多,但眼珠子也沒舍得挪一下。

錦珠不認得這兩位,陳勻卻是認得的。他也只能幹著急,只覺得錦珠姑娘說得對,今日當真該算個卦再出門。

可這還不算完。當渾身濕透的趙玹也趕到春雨亭時,陳勻想哭的心思都有了。

唔,該哭的不是他,而是他們家殿下吧。

趙玹今日在這湖畔找阿凝找了許久,這下看見了人,臉上一喜,大聲喚到:“阿凝!”

他這一聲在無人說話的眾人間十分突兀,可絲毫沒有驚擾到那個應該回應的人。

趙琮拉住他欲上前的身影,責道:“沒看見她還在畫畫嗎?”

趙玹看見他,目露驚訝:“五哥,七弟,你們怎麽也在這兒?”

兩個人忙著看美人,沒搭理他。

趙玹心裏也有點急了,心道,得讓他們知道阿凝是屬於他的才行。他想了想,對身邊的李廣低聲吩咐了什麽,李廣便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上捧了件墨藍底子八寶紋樣織金鬥篷,是趙玹今日穿出來的。

不論他人諸般心思,阿凝仍然做著自己的事情。這幅日後價值逾千兩黃金的石壁春雨圖,就在這樣偶然的時機裏產生了。

不知何時,亭外雨停風歇,阿凝放下了筆,轉身笑道:“畫好了。”

“啪”的一聲,趙琮手裏的扇子就這麽折了。

錦珠正欲給阿凝揉手腕,趙玹也正要親手把鬥篷給她披上,“阿凝…”

話還沒完,阿凝卻無視了他,忽然走出了亭子。

原來她透過亭中眾人,一眼看到亭子外面靜靜站著的月白錦袍的清雋男子。

“殿下!”阿凝剛作完畫,心中的成就感和喜悅感無法抑制,只想著和人分享。一手教導她的老師,畫壇如今最負盛名的子熙先生,自然是最佳人選。

她根本什麽都看不見了,視亭中眾人為無物,眼裏只有那位白衣男子。她穿過人群,一手拉住趙琰的衣袖,“你來看看我畫的!快點啊!”

多少還是孩子心性。

趙琰望著她晶亮的眼和動人的笑靨,只想立刻變出一塊布來,將她團團蒙住不讓人瞧才好。

“你看我這個畫得好不好?”阿凝把他拉到石壁前,得意的笑容裏滿是求誇獎的渴望。

趙琰收下諸般心思,認真給她看畫。

“畫得很好。”他側頭,伸手拂過她額角的碎發,微笑道。

小姑娘立刻又笑了。她意猶未盡地看著石壁上的畫,連自己都驚嘆。趙琰卻拉住她的手腕,“雨停了,咱們該回去了。你若想看這畫,明日我命人把這石壁送去你府上。”

阿凝卻搖搖頭,“不要,讓它留在這裏。”

趙琰哪有不依她的,低聲柔柔道:“好,就留在這裏。咱們回府了好不好?”

阿凝點點頭,趙琰便拉著她,目不斜視,穿出了重重人群,走出了春雨亭,走入雨後愈發清新幹凈的濃蔭綠柳當中。

趙玹尷尬地拿著鬥篷,早氣得七竅生煙,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陳勻和錦珠等人跟在後面也走了,榮宛不知何時也已經告辭離開了。亭中便只剩下趙玠、趙琮。

趙玠看著阿凝離去的身影,久久凝視著,驚嘆道:“世間竟有如此美人……這麽些年,本王當真是白活了。”

趙琮看他一眼,收起笑意,嚴肅道:“這姑娘是東臨侯的小女兒,七弟可不許亂來。”

趙玠笑著看他一眼,又看了眼地上摔碎的玉扇,帶了一分譏諷,“五哥,難道你不想得到她?”

趙琮淡淡道:“太美的女子難免引來禍端。”

“若是她,便是引來割肉剔骨的禍端,我也認了。”趙玠說著,又戲謔道:“榮四姑娘怎麽忽然回去了,五哥不繼續充當護花使者了麽?”

趙琮並沒有做聲,貼身內侍將損壞的玉扇撿起來,他拿在手裏瞧了瞧,“這扇子,摔了也好。”上面的詩句是榮宛題的,他不想存著。

趙玠拜別趙琮,當先離去之後,趙琮獨自立在石壁前,對著那幅畫看了許久。

早就知道除了姚沈歡之外,四哥還收了一個學生,原來就是東臨侯府六姑娘……

這個女子,真是將姚沈歡、榮宛等一幹美人都襯托得毫無顏色。引得他也生出許多遐想來。不過,再如何不凡的美人都是天下臣民,等到他登基為帝那日,還怕得不到她嗎?

阿凝一路都在蹦跳,絲毫沒註意到牽著她的男子此刻有些陰郁暗沈的眼。

趙琰給陳勻使了個眼色,身後的護衛丫頭便沒再跟著。

今日這一場雨把他的計劃都打亂了。這大半年裏他把她藏得這麽好,可這一場雨,讓他先前的努力全都白費。

偏偏某個丫頭還毫無所覺,只知道在耳邊用她甜軟馨香的聲音誘惑他。

“春雨真的好難畫,比雪山難多了,你知道我當時……”

“阿凝!”他終於打斷她的話,把她拉到身前,雙眸黑沈地盯著她。

小姑娘不明所以,一雙眼黑白分明的。

就是這雙純白清澈的眼,總是讓他無法繼續下去他的話。他沈默了一會兒,心頭湧動的暗潮終於平息了些,這才開口道:“畫累了吧,我幫你揉揉好不好?”

阿凝楞了一下,直到自己的手被放在他的大掌裏捏來捏去,才恍然覺察到,自己竟然跟祈王殿下牽了這麽久的手!

她嚇得一個激靈,手卻被他緊緊拉住。

正欲開口時,後面傳來趙玹的聲音:“阿凝!阿凝!”

趙琰低聲一句:“躲起來。”

他拉著她往路旁一轉,兩個身影就隱藏在一大片叫不出名字的雪白花叢後面。

此處花柳繁覆,趙玹並沒有看見他們,他哪裏料到阿凝會躲起來?只沿著玉橋急步往前追去了,後頭還跟了幾個內侍和護衛。

花叢中,兩個人挨在一處,阿凝的鼻息間滿是他身上獨有的冷梅香。她想起身,卻聽見男子擔憂道:“阿凝的臉怎麽這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阿凝避開他伸向額頭的手,“沒有,沒有發燒。”

她身子往後退,可他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就是不放開,弄得她往旁邊一歪,差點摔倒時,他一使力又把她拉了回來。

“別亂動!”趙琰冷沈道,“方才淋了雨,若是真發燒了可不好。我幫你看看。”

他力氣那麽大,阿凝覺得手腕都捏疼了,眼裏也水潤潤的,嬌聲道:“你又不是大夫,看什麽看啊!”

趙琰笑了,低聲道:“好,我不看。我……我就給你涼涼……”尾音越來越低柔,像是一波春水,漫進了她心間。

他一只微涼的手已經附上她的臉,她的臉那麽小那麽軟,一雙眼卻又大又亮,還水汪汪的,帶著幾分怯意。

趙琰心頭燃起一陣異樣的火熱,小小的少女就在他身前,身體馨香柔軟,容顏俏麗傾城,那雙眼勾得他神魂皆失,那嫣紅的唇像是塗了水潤蜜汁,好想……好想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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