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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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小姑娘,我怎麽會忍心把你拖下水?”他朝不遠處的放燈河指了指,“你看,到了。”

阿凝朝面前一望,只見月色下一彎河水,上面飄滿了各色花燈,星星點點的燭火與星月舒朗的墨藍色天空交相呼應,美得讓人嘆息。

河濱還有一處紅木五角亭子,比不得榮府裏藕花亭的別致精巧,但頗有素雅淡泊之氣。

亭中有一副石桌石椅,附近一個人都沒有。

趙琰已經當先走了過去。阿凝猶豫了一下,望見他立在亭中的莫名蕭索的背影,終於還是跟過去了。

趙琰聽到她的腳步聲,唇角勾出一抹笑意。聲音卻異常清冷寥落,“阿凝,你知道我為什麽到這兒來嗎?”

“為什麽?”

“小時候,母後曾經帶著我還有哥哥們來這裏看花燈。”頓了頓,他續道:“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阿凝楞住了,她沒想過他會跟自己說這些。雖然先皇後和三位皇子在一場火災中同時葬身,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如今從他的口中說出,阿凝還是忽然感到一陣難受。

他那時候還很小吧,親眼看著至親們死去,還是那樣痛苦的死法,他心裏該是個什麽感覺呢?

阿凝心想,若是她的至親都死了,她…大概是承受不了這個打擊的。推己及人,阿凝也為他心疼。

陸青山不知從哪兒變出個墊子來,放在了那兩只石墩上。趙琰坐了下來,又朝阿凝笑道:“你這麽膽小,跟你說這些是不是嚇壞你了?”

阿凝搖搖頭,一雙眼看著他,裏面隱隱有幾分憐惜。世上女人比男人容易心軟,而女人之中,天真純潔的小姑娘又比歷經俗世的婦人更容易心軟。

如今的阿凝就是個天真純潔的小姑娘。

小姑娘今日一身緗黃色底子花草紋樣刺繡的狐裘小襖,領口處雪白的狐毛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瑩潤嬌嫩,如雪如玉。一雙眼睛光芒璀璨,水潤盈澤,又被燈光照亮,仿佛兩汪星河。

早在九霞山第一眼看見她時,趙琰就被她這雙眼睛吸引住了。他只覺得驚奇,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雙眼睛,簡直生來就是為了克他的。

阿凝手裏還捏著兩只紅澄澄圓溜溜的糖葫蘆,她在男子的目光下,走到他身前,鄭重道:“殿下當年能逃過那場災難,如今成為譽滿天下的賢王,也算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轉。我相信殿下日後定會越來越好的。”

趙琰原不過只是怕阿凝鬧著要送她回府,才說了那麽一句岔開她思路,如今看到這姑娘如此認真地跟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倒是意外之喜。

若擱在半年前,她必然還是把他當外人的。如今卻不同了。

她立得近,少女的清香盈入他的鼻尖,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摟入懷中。

掩在雲紋刺繡寬袖中的雙手握了握,他側過身,“阿凝,你還未曾聽過我撫琴吧?”

阿凝當然聽過的,在中毒昏睡的時候日日都聽著呢。可她現在完全想不起來。

趙琰已經給陸青山遞過去一個眼色,陸青山應聲而去,他也是神通廣大,不過片刻功夫,回來時手上就抱了一把七弦琴。

並不是什麽名貴的琴。阿凝在紛雪樓的書房裏見過一把鶴鳴秋月琴,那可是傳世極品。

阿凝如今曉得,這位祈王殿下不管用什麽都是極講究的,這點跟自己的性子頗有些不謀而合。男子看著這把琴,眉峰微蹙,顯然不太想用它,但因時間倉促,也只能勉為其難了。

陸青山瞧見趙琰坐下來,雙手放到琴弦上,這才松了口氣。讓他想辦法把這河邊的人清空,這事兒還勉強能辦;若要讓他臨時變出同祈王府的鶴鳴秋月一般的絕世名琴來,他可真做不到。

祈王殿下的琴藝也極好,阿凝發現,他這樣氣質出眾的人,不管做什麽都能讓人賞心悅目。她靜靜坐在那裏,仔細聆聽著琴聲,隨著那琴音,走過潺潺流水,走過高山險峻,走過遼闊原野,跋涉千裏,最後到了一處春暖融融的休憩之地……

趙琰停下琴,視線落在已經趴在石桌上睡過去的小姑娘,低低笑了一聲。

他指尖彈出的沈眠譜,從未失手過。

陸青山早就無影無蹤。

遠處似乎有縹緲的舞樂之聲,可這裏卻一片靜謐。亭外河水裏泛著殘冬的寒涼,為無數漂流而下的花燈所裝點,仿佛一曲星光銀河。

趙琰走到阿凝身邊,小心翼翼地從她的小手中抽出糖葫蘆,放到桌案上。又把睡得小貓兒一般的姑娘抱進懷裏,自己坐了下來。

距離上次在祈王府抱她,她似乎又長高了,身上……也長開了不少。他每回看見她,都仿佛在看自己澆灌成長的一株絕世名花,一點一點地變化、開放。

他自己都有點看不上自己,畢竟用這種手段對待一個小姑娘,實在算不得光明。

但他這會兒就是想抱抱她。說到底,還不是這丫頭自己撩的,用那樣的目光來安慰他,讓他只想把她鎖在懷裏,好好感受她周身的清甜氣息。

其實,小時候與母後相處的事情,他記得並不清楚,畢竟母後和三位兄長出事時,他不過六歲。印象深刻的,只有那場奪去四個與他最親之人的性命的大火,以及,大火之後父皇對他的冷漠和疏離。他親眼看見四個人葬身火海,亦親眼看見父皇將連屍骨都不存的母後的家族鏟除殆盡。

有些東西,他早就已經不在意了,他想要的他會去爭奪,對於不在意的東西,他連一絲情緒都懶得給予。心中早已無悲無怨,所以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那件往事說出來讓阿凝分神。

阿凝,阿凝……在他只為追逐那張龍座的枯冷如雪的生命裏,她像雪中一棵剛剛生出嫩芽的雪蓮花,未來會越來越茂盛,讓他情感荒蕪的心水暖冰溶,春回大地。

他低頭,細看那張被雪白狐毛簇擁著的精致小臉,伸手輕輕拂過,瞧著沒什麽肉,可摸起來卻軟乎乎的,又滑又嫩,讓人愛不釋手。

視線往下,落在她隨著呼吸起伏的胸口——也不知她吃了些什麽,長得這麽多。

阿凝這段時日沒有同榮宛那樣各處赴宴,趙琰其實心裏也是高興的。他想,她這會兒若是露面,指不定要給他制造多少情敵出來。

可若是讓她不露面,那也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早些和自己好。

想到這裏,趙琰又不得不叫醒阿凝了。這丫頭聰明得很,若是昏睡的時間久了,指不定要怎麽懷疑他,好不容易建立的根基不能毀了。

他望了眼這張嫣紅小嘴,心頭生出一股沖動,便是此刻占點便宜她也不會知道,他這樣安分是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頭越來越低,清甜誘人的紅唇近在咫尺,他帶著顫抖欺上去,卻在最後一瞬間,把吻落在了額角上。

若此刻含了她的嫩唇,他大約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還是……暫且放過她吧。

趙琰有點挫敗。這會兒他是把人抱懷裏了卻沒膽兒親嘴…為了補償一下自己的損失,他只能……

阿凝此刻的夢裏,忽然出現一只大白兔,白絨絨,暖乎乎的,抱著她不停地舔,她笑著躲開,那只兔子就追上來,親的她滿臉都是……

“阿凝!阿凝!”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低醇悅耳的男聲,正在喚她的名字。阿凝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見男子清俊含笑的容顏。

“好好的怎麽睡著了?”男子笑得若無其事,再自然沒有了。

阿凝伸手揉了揉眼睛,嬌嬌氣氣的模樣,一雙眼含水帶霧的,讓男子真想再把她抱進懷裏。

她醒悟過來,忽然站起身,驚慌道:“什麽時辰了?我怎麽會睡著的?”

趙琰無辜道:“我撫琴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沒料到你這樣也能睡著。”

阿凝有些訕訕的,她也不知怎麽回事兒,大約是他那琴聲太過安神了,她不僅睡著了,還做了個荒誕的夢。

她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怎麽了?”

阿凝拿了帕子來輕輕擦了下臉,回到:“我方才夢見一只兔子……咬我。”

趙琰一楞,擡手掩了下自己的唇,狀似不經意地咳了一下,“既然是夢,不必介意。”

阿凝點點頭,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吧,臉上哪兒有什麽東西……她放回帕子,又聽得男子道:“你……夢見的真的是兔子?”

“是啊,很大只,雪白雪白的。”她還拿手比劃了下。

沈默半晌,趙琰才緩過勁兒來,彬彬有禮道:“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到榮府後,阿凝問起寧知墨和秦晚馥。錦珠告訴她說,寧府的老王妃在雪地裏跌了一跤,他們兩個人匆匆趕回去了。

銜思閣中,阿凝沐浴過後,看見滿面春風的姜氏,詫異道:“娘親怎麽這麽晚過來了?”

姜氏擯退了幾個丫頭,母女倆關起門來,她才笑著到:“二房那邊,宛姐兒剛從宮裏回府了,臉色不大好。”

“出了什麽事了?”阿凝好奇道。

姜氏聲音壓低,說是那位去年錦花臺拿了書法魁首的詹府的公子,今夜在宮裏喝醉了酒沖撞了一位後妃。說沖撞是往輕了說,對象是後妃,難免就讓人浮想聯翩。總之,不止那位詹公子被當場革了職位,就連樞密院任職的詹吉榮大人也被皇上訓斥了一通,官降三級。

“不止詹家出了事,宛姐兒在宮裏也受了傷,說是不小心被煙花燙傷了。我剛給抱悅軒請了大夫。”

“燙傷了?”阿凝驚訝道,“傷得重不重?”

“沒有傷筋動骨,但是脖子側面燒脫了巴掌心那麽大的一塊皮兒,宮裏的太醫已經把血止住了。女孩兒家家的,傷在脖子上,愈合之後膚色也不知能不能恢覆得跟以前一樣。”姜氏掩不去的痛快。一時又覺得她怎麽沒傷在臉上呢?

姜氏拿出帕子來咳了一聲,稍稍收住自己的笑容,“你看看,娘親我都快被逼成那種面目可憎的人了。”

阿凝卻陷入沈思。以榮宛的謹慎,怎麽會這樣不小心?

她一時又想到,沒想到皇宮裏的煙花也這樣不安全。不過,想到趙琰的母後韓氏,堂堂皇後之尊還能被活活燒死呢,可見皇宮就是個不安全的地方。

第二日,姜氏也再笑不出來。宮裏就下來了一溜兒的賞賜,上好的生肌膏藥外加綾羅錦緞、金銀首飾等,流水一般送進了東臨侯府的抱悅軒。

都是皇後賞給榮宛的。榮宛謝了恩之後,又讓香雲奉了茶給宣讀懿旨的張公公,過後又親自送了張公公出府,一番周到禮儀讓張公公印象深刻,回宮之後又對皇後讚揚了一番。

後來,阿凝是從榮宓口中聽到了元宵夜這件事的完整因果。宮裏花燈節流行放煙花,鄭王拿了火折子點煙花時,榮宛手上抱的一只兔子忽然竄了過去,把鄭王絆倒了不說,那火折子掉到一旁,一不小心引燃了旁邊的煙花引子,擱置在一塊兒的許多煙花齊齊就在地上炸開了,危急之下,榮宛及時撲過去擋在了鄭王的前面,替他受了無數飛濺的火星。

“那兔子是靈嬪養的,連皇上都讚過它乖順。原本煙花炸了也只是給鄭王添些輕傷,事後太醫查看,便會發現是榮宛身上用的香有些奇特,能讓兔子一時發狂,這樣一來,她必然難脫罪責。”榮宓一臉惋惜,“只可惜,被她這麽一撲,救了鄭王立了功,太醫院的人慣會見風使舵,哪裏還會提香的事情?這榮宛,也當真有勇氣,那時候火光四濺,大家都嚇得往外跑,她卻能緊盯著鄭王的位置奮不顧身撲過去……”

連阿凝都不得不感嘆,她能混得好,簡直讓人心服口服。

阿凝又問起為何榮宛會用這種香,榮宓避而不談,只寬慰道,遲早還是要治住榮宛的。

那香…是榮宓幾經輾轉,借由別人的手送到詹家姑娘的手中,最後又送給榮宛的。便是往回查,也查不到她頭上。

榮宓思忖著,如今她既然傷到了,若能想法子讓她恢覆不了,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在榮貴妃身邊,見多了這些,只不過,她不想告訴阿凝,她想保護好妹妹。

爾後,榮宛愈發受皇後和鄭王的重視了,跑皇宮更是跑得勤快。到了三月時,詹吉榮被禦史彈劾,說他在花樓買醉,醉後還大逆不道辱罵聖上,發洩心中不滿。景元帝一怒之下,罰了他兩年俸祿,將他貶出了京城。這上京城的人哪個不是聽風辯位的好手?昨天還風風光光的詹府,一朝失了聖寵,便是墻倒眾人推。詹府離京前一日,詹氏去了娘家一回,暗地裏把自己多年的積蓄也送了去。姜氏瞧在眼裏,心中因為榮宛的不郁也消了一些。

☆、第 35 章 授以業

當九九消寒圖上最後一片花瓣蘸了墨時,銜思閣外的四時橘又開始換上嬌嫩的新綠。

三月廿四,阿凝起了個大早,因為今日又是去林夕別院的日子。從二月開始,每逢初四、十四、二十四,她都會去林夕別院習畫。

林夕別院中,這個時節正是滿園的春色生機和蓬勃艷彩。

穿過薄紅輕粉的杏花林,阿凝遠遠就瞧見一個身著櫻草色遍地折枝玉蘭花織錦紗裙的娉婷身影立在一棵巨大的杏花樹下,伸手要夠頭頂上的杏花。

“姚姐姐這麽早就到了!”阿凝走上前去,卻見那女子轉頭朝她一笑,一張妝容精致的容顏把滿園杏花都襯得失了色。

“我在府裏就一直惦記著這兒的杏花,你瞧,開得多美!”姚沈歡說著,將那花枝輕輕拉下來細瞧,白瓷般的脖子微微仰起,露出優美的弧度。

阿凝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只見她整齊烏黑的流雲髻上未著任何釵環,只斜斜插了一支新開的嬌艷粉海棠,額角的櫻花花鈿亦是淡粉,整個人便如此刻她手中開得正盛的粉杏。

似乎每次遇到她,她都是極盡精致的裝扮。此刻化的粉櫻妝,正是今年上京城姑娘中最流行的,發上那支海棠尚帶了露,像是早上新開的,新鮮水嫩給她平添幾分清麗動人。

好一個上京第一美人……阿凝心裏讚嘆,卻也只是讚嘆而已。因她此刻熱心於畫畫,在這林夕別院裏,她覺得自己只要畫兒畫得比她好就贏了。

她身後的錦環想的卻是:任你怎麽打扮,也沒有我們姑娘美。

事實也的確如此。姚沈歡固然美,可也只是美而已,就像眼前開得嬌美熱烈的花兒。可阿凝的美卻不同,你看見她第一眼,不是讚嘆這個姑娘長得好,而是仿佛被吸住了一般,呆滯得三魂失了七魄,待回過神,才心生感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精靈仙子吧……

此時姚沈歡身邊的丫頭綠荷就是這個感覺,連她家主子遞過來的杏花都忘記接了。她只覺得同樣是嬌艷明媚如春光的櫻草色,怎生就被阿凝穿出一股子奪人心魄的美態來,看一眼就舍不得挪開,特別是那雙大眼,水靈盈動,宛若星子,還帶了幾分純真清澈,黑白分明,真讓人心系魂牽。

阿凝卻沒註意她,只朝姚沈歡道:“姚姐姐,我先進去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阿凝多少對姚沈歡有些了解。姚沈歡亦是自小在追捧聲中長大的,心中的高貴冷傲比起她來只多不少。兩個自詡不凡的人註定成為不了好友,卻必定能平淡融洽地相處,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一段距離。

招呼打過了,姚沈歡淡淡應了一聲,阿凝便進了蔚雪軒。她放眼一望,發現那把專屬於祈王殿下的靠背椅不在。

“姑娘,今日祈王殿下不會又不出現了吧!”跟在阿凝後面的錦環郁悶道。

蔚雪軒的布置不似書院,更似尋常人家的書房,只不過有並排的兩套書案桌椅。祈王殿下自己呢?只分得一把紫檀木夔龍雲氣紋的軟墊靠背椅。

祈王殿下“教畫”,大多數只是讓兩個人自行發揮,作完後遣人送去他面前,他給點兒評語,再返送回來。這期間,有時候連他人都見不著。不過有時候他也會心血來潮,就坐在軒內看著二人作畫。所以,只需看他的寶座在不在軒內,就知道今日祈王殿下準備在哪兒打發時間了。

今日麽,阿凝瞧了眼外頭正繁茂的嫣粉杏花,料想殿下那樣風雅別致的性子,大約準備在杏花林裏待著吧。

錦環這丫頭前兩年是看見俊哥兒就走不動的,如今年紀大些,這毛病也改了不少,可每每遇到祈王殿下就要“舊疾覆發”。聽到她的抱怨,阿凝心道:幸好不會出現,不然你又要給我丟臉了。

猶記得第一回錦環跟她來此時,看見祈王殿下那張臉就呆住的模樣,真是不忍直視。還有祈王殿下當時雖然溫和卻暗含冷意的眸子,阿凝嚇得不輕,生怕他把錦環活劈了。今日若非錦珠有別的緊要事,她也不會帶錦環來。

“若是見不到就罷了,可若是見到了,你再給我扮木雕,我可不饒你。”阿凝告誡道。

錦環吐吐舌頭,“知道了姑娘,我上次是第一回近看祈王殿下嘛!”發現他就是兩年前遇到的那位“最俊”的公子,難免驚住了。由此她也愈發理解坊間對祈王殿下容貌的各種傳聞。當真是清貴矜華,天人之姿。

錦環把文房用具整齊擺放到靠西窗的位置後,姚沈歡主仆和蔚雪軒的侍女流霞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姚沈歡在靠東窗的位置坐下,流霞看見阿凝時也明顯滯了一下,心道殿下的學生真是一個比一個生的好,正值春日,兩個年輕姑娘都是一身嬌艷精致的裝扮,只怕把整個上京城的春光都攬盡了。

“兩位姑娘安好!”她行過禮,便如以前那般,把從高公公那兒取來的卷軸掛上,卷軸上便是今日殿下的授業內容。

“亭前垂柳”四字行書,筆鋒舒雅又帶著淺淺地隨意。

阿凝支了腮,腦中開始想垂柳,目光投向西窗外,卻意外瞧見外頭嫣粉杏花林中露出的衣角月白錦緞袍裾。

她心頭莫名一跳。待見那袍裾一動不動時,才知道他是坐在了那裏,身形大部分為花木所擋。可是,這個位置她們看不見他,他卻能看見她們,確切地說,是能看見西窗下的阿凝。

阿凝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不由自主坐得更直了,在同齡中已經算很有分量的胸脯挺起來,支腮的姿態愈發柔婉。過了一瞬,她又覺得這份不由自主來得委實詭異,莫非正如秦晚馥所說,女子們總是潛意識地在吸引男子的目光?

阿凝打了個哆嗦,低頭看到光潔的宣紙,又開始構思她的畫。

剛才這丫頭似乎有些分心?倒是少見。他還以為她天生就是個書呆子呢……透過杏花枝凝視著阿凝的趙琰心裏想著。但見她凝神落筆時,他才細細輕拂了一下白瓷茶杯光滑如雪的邊沿,低下頭,抿了一口。

雪清茶再可口,也及不上某個丫頭的秀色可餐。祈王殿下覺得,能這麽看著她畫畫,也是人間一大樂事。

那丫頭落筆之後,果然又無比專註,再沒什麽能把她拉出來,就像第一次在方鑒樓,她淹在一堆書裏,同一個姿勢一坐就是一個時辰,她的定力比他見過的許多年長之人還要強,也不知是怎麽養出來的。

可若說她是書呆子,趙琰又覺得不對,世上哪裏有書呆子是這樣一身靈氣的?

聽說老六就喜歡叫她書呆子……想到情敵,祈王殿下不愉快地蹙了下眉,放下了茶杯。

年前趙玹被發配去蜀地,是姚淑妃和老七的人主導,但也少不了文皇後和老五的使力。皇上現在已經有意召他回來,原本站在他的角度,他是更希望趙玹回京的,不然一個長期存在的平衡局面就會被打破,但……想到他一回來免不了要來纏阿凝,他便有些動搖。

榮貴妃、東臨王府以及靖北王府一系,同文皇後、姚淑妃一系一直旗鼓相當,鬥了許多年了,趙琰作為旁觀者,以看戲般的姿態淡定舒雅地瞧著,倒也挺覺有趣。當然,他會在偶爾失衡時適當地推一把,再次讓他們回到平衡點。

他原本是想著還可以再瞧幾年熱鬧的,但阿凝那次中毒之後,他改了計劃。早些下手,便可以早些把小丫頭從東臨侯府領回家養著。

“西北的事情怎麽樣了?”他忽然出聲問道。

陸青山道:“已經布置妥當。”

“嗯。”男子又把玩起面前棋盤上圓溜溜的玉制棋子,眼風一掃,“你有什麽話要說?”

陸青山低頭道:“什麽都瞞不過殿下。屬下是擔心,現在殿下身體還未恢覆,西北若在此時有動作……”

“你不了解皇上,”他淡淡道,“以他的優柔寡斷,不到明年都下不了決策,且等著吧。”

兩人不再說話,不遠處的陳勻已經穿過花枝過來了,手上捧著兩張宣紙,上頭的墨跡尚有些濕。

“殿下,兩位姑娘的畫已經好了。”

標註了“姚”字的那幅,趙琰只隨意看了一下,便提筆寫了批語,而那幅標註了“榮”字的,他卻看了許久,從布局結構到筆墨渲染,再到濃淡色澤,足足看了快一盞茶功夫,才微微皺了眉,筆墨揮灑,在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陸青山早就習慣了祈王殿下的厚此薄彼,通常姚姑娘的作品殿下只是做來看看,而榮姑娘的作品殿下都批得十分用心,批語又長又密。但今日,卻是他第一次看見殿下給了榮姑娘一個大叉的。

陸青山雖然不懂畫,但至少有一般人的鑒賞水準。那畫中的飛檐小亭還有旁邊一棵婀娜多姿的垂柳,他瞧著畫得挺好的呀。

他家主子已經從容不迫地放下了筆,陳勻小心取過了兩張畫,退了下去,把畫交給了等在那裏的流霞。

蔚雪軒中,錦環正在給阿凝揉手腕。流霞走進來,將畫交還。阿凝正欲同往常一般準備看大段批語時,愕然發現上面只有一個大叉,不美觀不說,還是直接打在她的柳樹上的,她這畫便徹底毀了。

對於一個勤奮的好學生來說,這無異於是給了她當面一巴掌。偏錦環這丫頭絲毫沒眼色,她早早巴望著想看祈王殿下的絕世筆跡,畫紙條發下來時,她餘光悄悄瞥過來,驚訝出聲道:“哎,這是什麽呀?”

引得那邊的姚沈歡也望過來。

阿凝把畫拿起來,站起身就去找祈王殿下。

她直接朝那花枝搖曳的地方走去,果然看見祈王殿下正坐在一盤白玉制棋盤前,一只手隨意搭在桌案上,長長的月白色袖子垂落下來,流水一般悠然從容,另一只手支了腮,這會兒一雙清冷的眼睛正定定看著她。

阿凝將那畫攤在他面前,“敢問殿下,這是什麽意思?”便是覺得她畫的不好,也沒有這樣侮辱人的。當初她在“東籬下”跟南山學琴時,也不乏發揮不好的時候,但他也會等她把整個曲子都彈完,才出聲批評她。她覺得這是對她作品的尊重,不管是琴曲,還是畫作。

說起來,趙琰對她一直是肯定和讚揚,從未真正批評過她什麽,連重話也未曾說過。現在這個叉,難怪讓阿凝不適應了。

趙琰這回倒是沒笑,一雙眼仍然清清冷冷的,手臂收起來,身子閑閑靠在後頭,“榮六姑娘此畫,就該得這個評語。”

這倒好,連“榮六姑娘”都叫上了。

阿凝也不說話,大眼睛直楞楞的瞧著他,仿佛他若是不說出個讓她信服的所以然來,她定要他好看的形容。

他的視線落在她畫的柳樹上,“畫柳,既要有枝幹的遒勁蒼直,又要有形態的婀娜多姿,另外,還需註意柳條的筆緩勢連、柳葉的變化形態。你瞧瞧,你畫的都是什麽?”

阿凝有些氣呼呼的走上去,也低頭去瞧,原想找到有力的證據來反駁他的話,可瞧半天,自己也沒找到。

人們常說,畫人難畫手,畫樹難畫柳。阿凝在作畫時就發現,腦中根本沒有這個意象的形態細節,只有寥寥幾幅關於柳樹的名畫而已。她便只得在此基礎上發揮想象了。如今一看,柳樹整體姿態倒還不錯,卻是借取了吳永的《笑春風》的柳樹形態;柳葉毫無蓬松之感暫且不說,更重要的是,變化形態太過單調,乍看或許覺察不到,可細看之下卻是粗陋不堪。

“你當初那幅九峰雪霽圖,如今還掛在我的書房裏。”他淡淡道,“教了你這樣久,沒想到你會犯同樣的錯誤。或許你的畫在一般人看來也許不錯,可是阿凝,”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你這樣聰明,你可以做得更好。”

阿凝不說話了,低著頭蔫在那裏。她對自己的行為有些慚愧,可她更覺得在他面前丟了大臉。

趙琰呢,看她難受,自己心裏也難受起來,暗恨自己過於嚴肅了。他看著她的發頂安靜了一會兒,轉頭朝陳勻看了眼,陳勻立刻過來聽差。

“這個撤了,準備筆墨紙硯。”

“是。”陳勻低頭收拾那白玉棋盤。

阿凝知道他這是要作畫了,便立刻退到桌案的一邊,準備觀摩。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見他作畫了。阿凝很喜歡看他作畫,因他氣質太過出眾,一舉一動都風度卓然,雅致天成。至於他的畫,阿凝早在不認識他之前就膜拜過無數次了。

這回他畫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對她道:“你過來接著畫。”

阿凝楞了下,上前去接過他手中的筆毫,手指不小心擦過他的肌膚。趙琰只覺得不同於自己的一片軟玉冰涼,心頭就像湖水拂過一片落花,微微癢。而阿凝呢,她的註意力全都被他畫上的柳吸引了,完全沒感覺到兩個人過於接近的距離。

只見柳樹線條細柔秀逸,飄舞輕靈,阿凝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片煙柳在春風中搖曳。

他的幾叢垂柳瞬間在阿凝的心中連成綿延的一片,正在綠湖邊隨風飄蕩著,讓她只想立刻將它們畫下來。

少女神色專註,下起筆來只覺得心應手,再顧不得別的事情。

她能做得很好,他早就知道。此刻他的目光早就不在畫紙上,而是在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少女軀體上。清新香甜的氣息,讓他沈迷。

先前她挽的一直是簡單的雙丫髻,如今大了,挽的發髻便多種多樣,元宵節那夜的十字髻端方婉麗,這回的倭墮髻竟透著幾分嫵媚婀娜來。發髻上只一支點翠蝴蝶珍珠步搖,晶瑩細小的珍珠直落到了嫩白若瓊花的耳朵處,耳環亦是同型的珍珠,珍珠固然晶瑩如雪,卻還及不上那小巧耳垂的雪瑩動人,鮮嫩可愛。

再往下是纖細稚弱的脖子,從他的角度,還可以看到刺繡鑲邊的領口內微微露出的鎖骨的凹處,那樣細巧誘人……趙琰覺得有點熱。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視線落到她的臉上。少女纖長細密的睫毛垂下,側臉上一片甜白瓷般的細滑嬌嫩,又吹彈可破,細看之下也完美得找不到一絲瑕疵,讓人莫名生出想摸一把的沖動。

事實上,掩在長袖中的手掌已經情不自禁地往上擡了,冷不防阿凝忽然轉頭過來,脆聲道:“畫好了。”

她一雙眼亮晶晶地含了笑,璀璨的光芒能刺痛人的眼。

男子滯了滯,狀似無意地咳了一下,這才開始看畫。

“畫得不錯。可不管如何,這幅畫算不得是你的本事。”

這話讓阿凝眼中的亮光淬然暗了,她沈默了一會兒,大眼睛有些委屈地眨了兩下,嬌聲辯解道:“可是,我就沒怎麽觀察過柳樹啊,你要我怎麽畫?你若要我畫橘花、畫茶花,我就能畫得很好!”

男子終於笑了一聲,“哦,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沒說是你的不是……”

他笑著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前額,“平時不知道留心,現在還來狡辯。”

“唔!”阿凝疼地摸了下額頭,“疼!”

趙琰不過輕輕碰了下,哪裏舍得用力的?可現在他哄著她把捂住額頭的手掌放開,卻看見一小塊淤紅。

真是個嬌氣包。

她雙眸水潤地無聲指責他。他心頭一動,有意想要伸手給她揉,奈何這丫頭卻極靈巧地側了身去避開。

他心下猛的一跳,暗恨自己太魯莽,正想說點什麽掩飾一下,阿凝卻已經捧了一手心的粉嫩杏花瓣兒來,“這麽幹凈的花兒,落了可惜了。”

原來,她忽然側身過去,是因為看見一疊兒杏花瓣隨著春風簌簌而落。她擡眼看向趙琰,“殿下,這別院裏的杏花兒,我可以摘些回去麽?我想制些百花釀,正缺一味新開的杏花。”

趙琰看著她清澈純透的眼神,只覺得心頭硬生生堵住了。

他的百般心思,原來在她這裏,根本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她還安安穩穩地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裏,而他的生活和心境,早已經被她攪得亂七八糟。

真不公平。祈王殿下這會兒又抑郁了。

可再抑郁,面對這一張白紙的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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