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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在九霞山,他殺人的前一刻還在朝她笑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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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男子出聲了,一如既往的頤指氣使,發號施令。阿凝其實很不喜歡被別人這樣指揮,然而每回被他這樣指揮,她都有不得不聽話的苦衷。

這次,自然是因為他救了她,是她的恩人。雖然她更想把這份恩情歸結給那位神醫,但心裏也曉得,若沒有祈王殿下,也就沒有神醫。

她小心翼翼地蹭到桌案對面的石墩上,準備坐下時,男子忽然輕哼了一聲。

阿凝立刻站直了,一雙眼直楞楞瞧他。

趙琰看見她那張清水出芙蓉的臉,眼中仿佛有著窘迫,不禁微笑起來,咳了一聲,道:“那裏太涼,你現在還不能坐。”

其實他的原意是讓她過去他身前,可她卻以為是讓她坐到他對面。

哎……暫且就在對面好了。

他站起身,吩咐陳勻再送一只軟墊過來。

阿凝受寵若驚,“殿下,一點涼沒關系的。”

趙琰已經再次坐下來,涼涼看她一眼,“好不容易才救回來,你這小命可得給我護好了。”

阿凝不知該說什麽了。

陳勻的動作很快,拿了一只墨綠色印水墨竹葉紋的錦緞座墊來,放在石凳上之後又退了出去。

阿凝發現這座墊的紋樣跟方鑒樓閣樓處的靠墊是一樣的。

阿凝坐下後,還在斟酌著要怎麽問他,就聽見對面男子清淡低醇的聲音,“你和宣王可有什麽過節?去年截了你一次還不夠,到現在還不死心。”

阿凝瞪大眼睛,一臉茫然,“宣王?”

趙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你倒夠迷糊的,去年差點被劫走,都不知道查清楚的麽?”

小姑娘雙眸閃了閃,“派人查過,可是沒查出來。”

“沒查出來,出門還不小心些。”趙琰一臉的不認同,仿佛她是自己故意出門被劫一樣,阿凝就不開心了。

她皺了下眉,盡量保持應有的教養,聲音輕靈道:“我這一年出門極少,身邊又跟了會武的錦珮,每每出門都是萬般小心的。此次是因我四姐姐……”

說到這兒,她腦中忽然靈光一現,想起那日,榮宛忽然說想要去方鑒樓,路上又一個勁兒跟她扯女工刺繡什麽的吸引她的註意力,那黑衣人襲來時,她上來為自己擋的那一下……

阿凝生出一個懷疑,但是還真是懷疑而已。皆因小時候榮宛那場苦肉計給阿凝的印象太深,她忍不住就要懷疑她。

阿凝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四姐姐邀我去方鑒樓,事出突然,才沒有防備。”

趙琰當然知道,阿凝就算再小心也架不住宣王的手段。只是他喜歡看見她那雙霧氣蒙蒙的眼睛因為自己簡單的話而泛起一陣靈活水潤的光芒而已,這樣讓他覺得,她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言罷,阿凝又道:“我從未見過宣王,也不認識他,與他更無私仇。若真如殿下所說,是宣王下的手,那我一時也猜不出原因了。不過,我記得在雀華庵,曾見到的一位師太,似乎知道的頗多,如果從她這裏入手……”

“你中的毒,就是她給你餵的。”

這是個肯定句。阿凝猜想他已經查出許多,便又道,“我被綁著,當然是任人魚肉。”

男子淡淡接到:“那日後不要輕易就被綁住。記住了?”

阿凝點了點頭,“殿下知道她是什麽人麽?為何要害我呢?”

趙琰看她粉嫩的唇紅紅的,一雙眼睛因為急切的求知而瞪得老大,黑白分明,明亮如星子,唇角就忍不住的勾起。他岔開話題道:“聽說你同東臨侯經常對弈,今日與我下一局如何?”

☆、第 31 章 紛雪樓(一)

早在看到這個棋局時,阿凝就有預感這位殿下可能會找她下棋。但是她還是忍不住驚訝,就連同在一個屋檐下的二房都不曉得她在書房與父親對弈的事情,這位殿下是從哪兒聽說的?

阿凝抿抿唇,“殿下當真神通廣大,連這都能聽說。”

細想起來,祈王殿下當真是個令人心驚的人物。去年在九霞山時,他明顯是假扮受傷,就是為了嫁禍宣王趙玠;後來,當世人都以為四殿下在祈王府“重傷不起”時,他已經一身清閑地跑去方鑒樓看書了;還有文皇後中毒一事……

嘆只嘆,他這副皮囊生得好,俊逸儒雅的模樣騙過了天下人的眼,但阿凝知道,他的本質始終是危險可怕的。或者,她窺見的還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的真貌到底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阿凝猜的很不錯。趙琰就是這麽個覆雜的人。他因在阿凝面前洩露了太多,如今都懶得隱藏一下,直接就挑明了東臨侯府中有他的人。

二人都不再糾結於此,開始專心下棋。阿凝執白子,趙琰執黑子。祈王殿下自是一派氣定神閑,一邊下棋一邊還偶爾擡頭欣賞一下這張完美到人神共憤的臉蛋。阿凝呢,她下棋的特點就一個字,穩。特別是面對這等一看就不是善茬兒的對手,更是步步斟酌,絲毫不敢怠慢。

黑子的陣勢十分溫和,每一步都同他此刻的表情一樣從容散漫。阿凝原以為是他使的什麽詐,故而一直小心翼翼,直到白子贏了時,她才好奇地擡頭看他。

她可不信,他的棋藝只是如此而已。爹爹說過,越是善於心機的人,下棋越是詭詐重重。

榮六姑娘這回又猜對了,祈王殿下的棋藝當然不是如此。這會兒她一擡眼,就看對面男子笑得溫雅舒朗,如明月皎皎,又如春風過境。

“下得開心麽?”舒朗的男聲,平和的語氣,揉著淡淡笑意,就像兩個人剛從風景旖旎之處游歷回來,他問一句:“玩得開心麽?”

阿凝:“……”

趙琰已經站起身,“雪又下起來了,你隨我去書房一趟吧。”

不知何時,紛紛揚揚的雪花又開始飄落下來,晶瑩剔透的冰花灑在密密匝匝的臘梅花簇上,有些透過花樹稀稀疏疏地漏下來,落在二人的頭上肩上,也落在黑白子相間的棋盤上。

阿凝起身,跟在男子後面走出梅花林,才後知後覺道:“殿下沒有盡全力吧?殿下未免太小看我了。”

趙琰只對她笑了一下,並未回答她。他心想:哪裏敢小瞧你這只小狐貍,只是……他很享受這種讓著她的感覺。

在趙琰的生命裏,什麽都是自己辛苦爭來的。世間人各執一方利益,整日裏爭奪不休,從未有人會無條件讓給另一個人。他覺得,讓著她,就是對她最好的表現。

趙琰所說的書房就在紛雪樓的東廂。阿凝最近只在這巴掌大地方待著,知道這裏有一個小書房,外頭恰有一株盛放的寒梅,低枝入窗,風雅之極。但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她也只遠遠瞧一眼罷了。

趙琰走到書房外的廊下,伸手撣了下身上的雪花,轉頭一看,阿凝的鬥篷上也落滿了雪花,甚至鬢發上都有。冰花落在烏黑的發上,雪膚明眸中透著一種懾人之美。

他的雙手掩在寬大袖子裏,下意識就想動手幫她把雪花拂去,終是忍住了。

阿凝只是用帕子輕輕拍了鬥篷上的雪珠子,又好奇地朝洞開的書房門看,“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看一樣東西。”

阿凝進去一看,只見書房擺設簡約雅致,紅木雕花書架上稀稀落落放了些卷軸,壁上掛了幾幅水墨古韻的畫卷圖軸,伴著窗外探進來的寒梅花枝,顯得分外清幽。

古人書齋講究禪意,所謂修竹百竿,以招清風,長松一株,可掛明月,老梅寒蹇,低枝入窗,芳草縟苔,周於砌下,這間小小的書齋當真得其精要。

只不過,阿凝此刻沒空感受這份禪意,她的視線落在了書齋正中掛的畫卷上。

尋常人在書齋正中掛的畫卷,無一不是名家珍品,或體現自身志趣,或昭示願望和向往。比如阿凝的銜思閣書房中,掛的就是吳永的《笑春風》。

這裏掛的畫,正是出自榮家阿凝之手的那幅九峰雪霽圖。

這滿書房的絕世名畫,似乎都成了她這畫的陪襯,這讓一向自恃才華的阿凝首次產生了類似汗顏的感覺。

阿凝抿抿唇,故作詫異道:“這不是孫仁心的畫麽?”

趙琰似笑非笑看著她,阿凝一個激靈,立刻醒悟過來,“殿下知道此畫出自我手?”

“不止我知道,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說著,然後看向那幅畫,淡淡道:“此畫甚好,但……”

畢竟是自己的得意之作,阿凝豎起耳朵想聽下文,卻聽見祈王殿下一聲笑。

“你……從未離開過京城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過於敏感,她總覺得,這聲笑裏有濃濃的諷刺意味。再結合那幅畫,阿凝立刻就明白過來,這是他在奚落自己經歷少卻來畫什麽“九峰”呢!

榮家阿凝,從來就不是受人奚落的,這會兒她不冷不熱地瞧了他一眼,“殿下雖然是畫藝高手,但也不能以己度人。是誰規定必須要親歷九峰才能畫九峰之物的?畫藝本就是一種創作,就不許我自己創作出一種山峰來麽?”

“說得不錯。”趙琰神色疏淡,出口卻毫不留情,“可是你這般不切實際的創作,很難打動人心。細看下來,倒更像……小兒天真之作。”

阿凝立刻就被噎地說不出話來。她自小勤奮好學,加上天資聰穎,為人乖巧,身後又一堆靠山,在追捧聲中長大的她,何曾受過這樣犀利的批判?何況還是對她最得意的作品的批判。

她心裏一陣氣惱,可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對的。一雙妙目水潤盈盈地盯著他,還泛了點紅意。

趙琰忍不住又笑了。他覺得這姑娘當真一嗔一怒都是風情啊。

“你笑什麽?”阿凝道。

“我笑……阿凝純真可愛,實在令人喜歡。”他毫不吝嗇地誇獎她。

這是阿凝第一回從他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小名兒。可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突兀,仿佛他已經在她耳邊這樣喚過無數次似的。

忽然想起自己昏迷時做的夢,她的耳根有點紅。

男子道:“此畫乃是你去歲所做,當時不過十一,本就是孩子。我以為,你還是當得起天資聰穎,天賦非凡八字,若是教導得法,將來必有所成。”

阿凝的心一下被他說熱了。她覺得自己就是個俗人,終究沒有姐姐的淡泊。她這會兒瞧著祈王殿下,當真愈發順眼了。

難怪世上人都喜歡聽誇讚的話,阿凝從別人那裏得到的誇讚也不少,但……這可是從祈王殿下嘴裏說出來的,太難得了。

祈王殿下雖然各種詭詐,但一手妙筆丹青卻並非浪得虛名。他也的確是欣賞阿凝的才藝,當即取下那幅畫,坐到書案跟前,跟阿凝細說幾處沒有處理好的細節。

窗外細雪簌簌,就像在方鑒樓中一起讀書一樣,如今一起品畫,也別有一番趣味。不得不說,趙琰在此方面的閱歷和見解實在讓人驚嘆,阿凝簡直受益匪淺。

說完畫之後,趙琰又從抽屜中捧出個黑漆描金雙龍戲珠紋大匣子。

“聽說你極擅品鑒珍藏,這兒有一套青玉制的硯臺鎮紙,據說是出自張九軒之手,你看看,是否真品?”

他打開匣子,只見緗黃鍛面上整整齊齊擱了一只青玉梅花筆筒、青玉荷葉水中丞、青玉圓洗、青玉秋潭菊鎮紙還有一塊青玉雕刻九鷺蓉汀的硯臺。

阿凝眼前一亮。

趙琰將東西一一取出,放到阿凝眼前。阿凝看得極專註,掩不住驚嘆的目光,點頭道:“的確都是真品。”

張九軒流傳於世的作品寥寥無幾,這匣子裏的東西,當真無一不精,無一不妙。

趙琰立刻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可以把這套東西放心地送給我那學生了。”

阿凝眼巴巴瞧著好東西被趙琰收了回去,心裏那叫一個饞啊。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這樣好的東西,殿下要送給您的學生?”

他的學生,不就是上京第一美人姚沈歡麽?阿凝絕對不會承認,此刻內心一絲小小的嫉妒的。

她覺得自己生不逢時,怎麽不早生幾年?那他的學生指不定就是自己了。

趙琰雲淡風輕地看她一眼,“物須盡其用才是真的好。”他說著,又把那匣子的緗黃絲緞揭開,裏面竟有第二層,擺滿了青玉制的各色筆毫,軟硬粗細,形態不一,樹林子一般,“這套筆最適合畫藝所用。放在這裏也是閑置著,也一並送給她好了。”

他頓了頓,又微微蹙眉,“只是這位姚姑娘,想必並不以習畫為志向,還真是可惜了這套好東西……”他看了眼阿凝,仿佛忽然醒悟似的道:“若說物盡其用,阿凝在畫藝上天賦異稟,若送給你,想來也是能物盡其用的。”

阿凝呆住了,簡直不相信天上會有餡餅砸到她身上。張九軒的作品啊!

小姑娘眼睛放光,生怕他反悔似的,開口道:“得殿下如此讚賞,阿凝以後定會好好習畫,不辜負殿下厚贈,也不埋沒了自己的志趣。”

男子眸間閃過笑意,“哦,你的志趣是?”

“丹青托神意,妙筆生光輝。”女孩兒的笑容璀璨刺目,眸中蘊滿自信的光輝。她嬌俏裊娜的身形立在那裏,仿如一幅艷絕古今的畫。

趙琰笑意愈深,“看來,我果然沒送錯人。”

其實雖然阿凝在紛雪樓待了這麽久,但她清醒後,趙琰出現得並不多。在她心裏,跟他還是很有距離感的。現在呢?因為一套寶貝,她覺得祈王殿下愈發親切了。

趙琰給她說了一遍,哪些畫哪些紙適合什麽筆毫,阿凝仔細聽完之後,心中興奮,望了眼外頭雪梅相映的綺麗景致,禁不住就動手畫了起來,趙琰便從旁指點。

相處的時間過得極快,當二人從書房中走出時,地面的積雪已經漫過了腳踝。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立在廊子下的阿凝望著漫天紛飛的鵝毛大雪有些出神,口中問道。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她已經開始把“陰險覆雜”的祈王殿下當自己人了。

“臘月十六了。”趙琰說著,見小姑娘探身出去想用手接住雪花,皺眉道:“過來些,現在風大,小心吹涼了。”

阿凝依言往回挪了幾步,探出去的胳膊卻沒回來,頗為傷感道:“臘月下雪天,府裏已經開始剪窗花了吧?”

趙琰心頭一頓。

“我娘親最會剪窗花了,能剪成各種模樣的,還會做糖瓜餅,比飛景樓的還好。不過她現在做得少,就在我生辰的時候做一些。”

阿凝說完,又朝趙琰尷尬一笑,“本不該說這些的,讓殿下見笑了。”

男子聲音溫雅,“你想回榮府了?”

阿凝點點頭,“我從來沒離開過府裏這麽久。”她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向趙琰:“殿下,我這次中毒,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她不喜歡被人繞開話題當小孩糊弄。

男子頓了頓,緩緩道:“你可聽說過姚淑妃的一個傳聞?”

阿凝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姚淑妃,想來是與此事有關?她想了想,道:“聽我哥哥說過,坊間有人傳言,姚淑妃原本生得並不出眾,因其每日都要買下十條鯉魚放生出去,數十年如一日,心地善良感動了上天,才在一夜之間,得獲如今這副美貌。”

這個說法,阿凝當然不相信的,想必世上也沒人相信吧?不過當個笑話聽聽罷了。

趙琰笑了一聲,“這個傳聞自然不可信,但姚淑妃以前生得的確不是現在這副模樣的。她借由她家丫鬟的祖傳秘術,九死一生地割臉換皮,才得了這副容貌。你知道這種秘術最需要的一樣材料是什麽嗎?”

阿凝搖搖頭,

“是從其他女子身上揭下來的已固化的臉皮。而制作這個臉皮的第一步,就是給這個女子下一種使人皮肉凍結的毒藥,名為石戶草。正是你中的這種毒。”

阿凝簡直嚇呆了,想到這鮮血淋漓的場面,而且還差點發生在自己身上,臉色都白了幾分。

趙琰溫和地笑笑,伸手把她身上的鬥篷絲帶系得緊些,“嚇到了?這可是你非要知道的。”

這些事情,也是他最近才查到的。過去他只道這是種殺人的毒藥,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

阿凝定了定神,“也就是說,這說到底是姚淑妃要害我?可是,她不是已經有美貌了麽?”

趙琰道:“她自己不用,那就是給別人用的。”

阿凝點頭道:“也是。”

“再者,”男子笑著道,“你還是個小孩子的臉,她大約也看不上。”

阿凝撇撇嘴,不想跟他計較,又道:“那宣王呢?他去年要劫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趙琰搖搖頭,“宣王並不知道石戶草秘術的事情。”他若有所思瞧她一眼,“你既然跟他無冤無仇,那他劫你只能是最簡單的那個理由了。”

阿凝略一想,便知道他指的是什麽,當下心頭一陣不自在。

去取傘的染月已經回來了,見他們在說話,很自覺地立得遠了些。

“在外面吹了這麽久冷風,早些回屋去吧。”趙琰說著,朝染月使了個眼色,染月小跑著過來。

“殿下,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府?”阿凝見他要走,急忙問道。

“這麽想回府?”

阿凝點點頭,滿眼希冀,“雖然殿下已經給府裏遞了信兒,但這麽久沒見到我,祖母還有姐姐他們定然十分擔憂。”

男子心裏嘆了一聲,沈默良久,才道:“看薛先生怎麽說吧。你若痊愈了,我就送你回去。”說著,他獨自一人走進了茫茫雪幕之中,挺拔的身影竟透著無限的寂寥。

“姑娘,咱們走吧!”染月把紅綢傘擎到阿凝頭上。阿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看見陳勻從梅林處過來,給他打了傘,她才收回目光。

大約是老天爺也聽到了阿凝心裏的祈求,過了兩日,薛臨澗給阿凝診脈,終於笑道:“姑娘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覆了,無須再由老朽守著。”

阿凝雙眸一亮:“你是說,我可以回府了?”

薛臨澗笑瞇瞇地點點頭。

阿凝滿心歡喜,立刻吩咐染月幫她收拾東西。她的東西也不多,都是這些日子祈王殿下贈給她的,比如那套青玉制的硯臺鎮紙。

夜裏,趙琰去紛雪樓時,就看見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包袱。

透過連接內外間的軟綢簾子,他看見阿凝一身松花色繡折枝桃花嵌金絲暗紋絲緞襦裙,坐在南窗榻上朝外看著,不知在想什麽。

聽到腳步聲,她轉身一看,眸中閃過驚喜,“殿下終於回來了。”

“你在等我?”趙琰道。

阿凝道:“我想跟殿下告別。”

她走到他面前,神情十分鄭重。

窗外有夜風呼嘯聲,上京城冬日的風總是凜冽強勁的,打在窗門上發出聲響。

室內卻溫暖如春,寧蘇香一直點著,泛著清淡好聞的馨香。

趙琰看她半晌,若非憐她想念家人,他也不會讓薛臨澗對她說可以回府了的話。他原本是想等她過完生辰再放她走的。一時又覺得自己太過自私。

趙琰隨意找了把楠木扶手椅坐下,一時沈默下來。

阿凝忽然道:“殿下,我也想跟您學畫,可以麽?”

阿凝是真心實意想要好好學習的,並沒有別的“歪念頭”。可這話聽在趙琰耳裏,可不是這麽回事兒了。男子有些疏冷的眸光瞬間就帶了幾分亮,他淡笑著看阿凝,心裏那叫一個熨帖。

阿凝道:“當然如果殿下不願意的話……”

“你的束脩呢?”他淡笑道。

阿凝一楞,“束……束脩?”

“既然是拜先生,不應該送些束脩麽?”趙琰淡淡道。

阿凝想了想,為難道:“我現在身上也沒銀子。待我回府後,稟明我爹娘,再送給殿下如何?”

男子挑了挑眉,“你以為我缺那點銀子?”

阿凝:“那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視線往下,落到阿凝腰間系的那塊羊脂玉佩上,“這個,給我當束脩就行。”

阿凝有點不情願,“這……待我回府,送點別的給殿下成麽?一定比這個稀罕。”

趙琰就閑閑靠在椅子上看她,眸中清清冷冷的。

阿凝如今曉得,這就是祈王殿下已經開始不高興了的意思。她猶自掙紮道:“這原是六殿下送我的。再轉贈給您,似乎不妥吧。”

“既然送給了你,那就是你的東西。現在你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個,我就要這個。”趙琰道。

阿凝只得把那玉佩解下來,遞給趙琰。

趙琰滿意了,他又站起身,朝外面的陳勻遞去一個眼色。過不久,陳勻便捧了個白底藍畫的古樸小瓶子來。

“你既然是我的學生了,那我也送你一樣東西吧。”

阿凝接過來一看,驚喜地瞪大了雙眼,“這是……解藥丸子?”

“全送給你了。”趙琰大方道,“這次神醫給你解毒,你原先中的毒也陰差陽錯解得差不多了,這丸子……用不用都隨你開心。”

什麽叫隨我開心……阿凝追問道:“你給我吃的毒藥當真解了?我不用每月吃解藥了。”

趙琰點頭,又低頭瞟了一眼她嬌俏的身形,淡淡道:“話雖如此,但再吃些丸子,總是更穩當些。”

阿凝高興地點點頭,“理當如此。”

☆、第 32 章 紛雪樓(二)

紛雪樓的這些日子裏,阿凝覺得自己簡直像只嬌養的金絲雀。

衣櫃裏無數新制的衣裳,都是名貴絲綢錦緞,吃食呢,是由薛林澗根據她的身體狀況以及喜好的口味配置而成,屋裏有輿情寄意的七弦瑤琴,書房中有供她消遣的各種書籍,偶爾與染月描紅刺繡,偶爾與祈王殿下下棋論畫。

除了太過孤單、思念家人之外,實在沒有任何不舒心的。阿凝這幾日對鏡自照,確定並沒變胖才放心。

別說胖了,她這一番折騰,一張臉比之前還瘦了些,身子也抽高了些,如今站著同趙琰說話,已經不用仰著頭了。

她將寶貴的小瓶子收進自己的包袱裏,轉身時,隔著簾子,看見趙琰低頭喝茶的側臉,男子纖長的眼睫在燭火照耀下愈顯濃密,掩下一雙清雋的眸子,透著幾分清冷寥落。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她提出要回府時,他在雪幕中離去的背影。沈默良久,走出去問道:“殿下,您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也會盡力幫的。”

記得第一回在方鑒樓,她也這樣同他說過。他那時候瞧不上她的能耐。可現在不同,阿凝仔細思量,祈王殿下為她解毒,又給她白吃白住的,怎麽可能會沒所求?

但到現在,他都沒提出過。她都有些忐忑了。

趙琰放下茶杯,大約料到幾分她的想法,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兒。他的確是有所求,但所求的……現在還不能說破,她現在根本什麽都不懂。

“你只要記得,我對你的好就行了。”男子淡淡道。

阿凝心裏卻是一沈——這是,要記一筆人情債的意思麽?殊不知,世上就是人情債最難還。話說回來,人家於她的恩情實在太大,莫說人情債了,就是要她以身相許什麽的,也不算過分。

阿凝不知自己緣何會想到以身相許這個詞兒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又在想什麽?”趙琰淡笑道,人說燈下看美人更美,的確如此。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她白皙至透明的耳,那裏此時泛著幾分櫻花粉紅。

阿凝擡眼道:“這裏……應該是殿下名下的哪處別院吧?”從那個書房就能看出來,那裏是趙琰的地方,同他本人一樣,清雅幽靜。

趙琰笑了一下,“不管這裏是哪兒,你出去後應該怎麽說,不用我教你吧?”

阿凝點點頭,就看見男子站起了身。

“你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東臨侯府。”

外面的風雪正盛,屋門一推開,湧進了許多雪粒子,趙琰出門時,阿凝竟然急中生智地給他遞了下鬥篷,一路小跑的殷勤模樣,險些讓男子舍不得走。

阿凝是覺得,大恩不言謝,但對人家尊敬一些總是要的。但她沒想過,自己這動作,多像一個送夫君出門的小妻子。

因為她這一遞,趙琰回到清筠林後許久,嘴角都是翹起的。

這段時間,他都住在清筠林。陸青山已經等在那裏,“殿下,西北邊和南邊都來了信兒。”他將尚泛著寒意的信封呈給趙琰,趙琰一邊接過信,一邊把手裏的那塊羊脂玉佩丟給陸青山。

“把它扔了。”

“是。”

趙琰看過信件,微微思忖了會兒,讓陳勻備筆墨準備回信。忙完這些,又與幾位幕僚議事,待全部結束時,已過了三更。

月色初升,紛雪樓前的梅雪之境在月下別有一番韻致。他穿過梅林,走進主屋,踏進溫暖如春的內室中。

他有點不甘心就這樣白白把她放走。她的命是他救的,他為她做了那麽多,結果她什麽都不知道。

立在紗帳前良久,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起身到桌案前寫下一紙證明,然後走到榻邊,將阿凝放在被沿處的手指輕輕握著,沾了朱砂,往紙上一按。

從此,東臨侯府榮六姑娘榮宸,便是他祈王府的了。

趙琰看著那個小巧的朱砂印子,忍不住笑起來。這丫頭內心有多麽驕傲他豈會不知?她若是知道這紙賣身契,這張小臉上的表情不知要怎生精彩……

“阿凝……阿凝……我的阿凝……”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著,待望見那白嫩如玉蘭花的耳朵時,心頭驀然一緊。

他握緊雙手,強迫自己將視線移回到她的小臉上。阿凝嫣紅的雙唇微微張開一些,吐出少女獨有的清甜,一絲絲一縷縷的,仿佛迷藥一般,散逸出來。兩人隔得這樣近,她的艷色便愈發放大,男子仿佛受到了什麽蠱惑,想含住這份醉人的香甜。

他忽然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大杯涼水一口灌下去,深蹙的眉才緩緩松開。

他想他一定是瘋了。竟然會有這樣沖動的念頭。

趙琰重新坐回榻邊,望著她安靜而難掩絕色的臉,忽然覺得,並不是自己太容易沖動,而是這種臉,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能引得天下大亂的禍水根子。

女人太過漂亮並不是什麽好事兒。趙琰心裏雖然這樣想著,可又抑制不住的想要看見她完全長成後會是何等勾魂奪魄艷色無邊。

這是一種矛盾心理。就像他看著那副九峰雪霽圖,他一邊想著女子太有才華太過聰明了也不好,可一邊又想著,若是她能同男子一般親身赴名山大川游歷寫生,磨練技藝,那她日後又會創作出怎麽驚世艷絕的作品來。

他起身讓染月送盆水來,幫阿凝把手指上的朱砂印子洗幹凈。

五根水蔥般的手指白凈細軟得讓人口舌生津。也不是第一回做了,他把手指放進自己口中,含了許久,才取出。

最後在她手心處輕輕咬了一口,這才把她的手放回去。

小丫頭,原想留你過完生辰的,可還是舍不得這樣鎖住你,舍不得讓你不開心。

暫且讓你離開,以後遲早會再回來。

你知不知道,你的賣身契就在我手裏?

*****

大約是心安了,阿凝這夜睡得極沈。當她醒來時,已經在回府的馬車上了。

阿凝微微掀開蓋在身上的天青色雜花紋絲軟薄被,發現身上穿戴都已經整整齊齊。一旁的染月遞給她一只菱花鏡,微笑道:“姑娘莫擔心,一切都已經打理好了。東臨侯府也已經得了信兒。”

的確已經打理好了,鏡子上映出的一張雪膚花貌的芙蓉臉,額間有細小的嫣紅花鈿,上了清淡的妝,雙丫髻上只一支玉鳳銜珠釵,晶瑩雅致。

阿凝只道是染月做的,並未放在心上。若她知道是祈王殿下給她梳的頭……

染月一向嘴緊,自然不會透露。她倒是佩服殿下,第一回下手也能梳得這麽好。

到了長寧街,馬車停在了榮府的邊角側門,姜氏早就在那裏守著,時不時探頭往外看,脖子都伸長了。

待阿凝進了門,姜氏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數個月不見,這跟變了個人似的,個頭拔高了許多,臉也瘦成了錐子。

姜氏又開心又心疼的,抱著阿凝哭了好一會兒,然後領著她去瀾心院看了老太太。老太太這段日子也是日日煎熬著,老人家哪裏遭得了這個罪?眼瞧著頭發都變銀白了,阿凝心中很愧疚,繼而愈發痛恨那些害她的人。

在瀾心院停留了大半日,用了飯之後,姜氏想到阿凝重傷初愈,不宜勞累,便親自送她回銜思閣歇息。

榮府的園子並沒有什麽變化,寒冬臘月的,百花齊喑,難免顯得蕭條。阿凝想起紛雪樓中的一院子梅花,便道:“咱們園子裏怎麽不多種些梅花?”

姜氏道:“你若喜歡,來年春日裏請人來種就是。”她說著,拉著阿凝走到一個隱蔽處,狐疑問道:“你跟我說實話,你當真是在靈虛谷待了這許多日?”

阿凝點點頭,“靈虛谷地方隱蔽,外面又有阻人進入的樹林,姐姐派去的人找不到也實屬正常。我就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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