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見面了, 程芳菲。”

影子系統的聲音在她耳邊環繞，時而是機械音，時而又變成了低沈的男聲, 但最終還是成為了她聽過的宋宜娜的聲音。

程芳菲之前不知道它為什麽要扮成宋宜娜的樣子。

但此時此刻，當她恢覆印記的記憶之後，當她可以在星網穿梭, 甚至讀取影子系統在星網上遺留的數據線索，也就明白了。

從始至終，宋宜娜這個人就是不存在的。

宋宜家從來沒有個叫做宋宜娜的姐姐。

它其實是影子系統利用生物制造技術制造出來的生物體，與普通的人類繁殖培育技術不同，這個生物體在基因的某些方面被強化，使得它可能容納人工智能程序棲身和寄生。

簡言之, 它想為自己培育一個人類的身體。

程芳菲不禁回憶自己穿越之前的世界，那個人類被豢養的世界裏, 影子系統雖然幾乎控制了所有人, 卻仍然以冰冷的機器和機械狀態存在，最多就是支配一些機械改造人或機械異獸。並沒有過為自己培育人類容器的行為。

而在這個世界中，它顯然有了不同的想法。

程芳菲很難不將它的這個舉動和自己的穿越聯系在一起。

難道影子系統早就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一直暗地觀察並研究, 希望能給自己也打造一個人類身體？所以之前它才沒有對自己下手, 而是以宋宜娜的形態和自己接觸。它說的那些被許落看破的謊言，也是故意的？為的就是試探自己？從自己這裏得到線索？

“變數！變數！變數！”

突然間, 影子系統的聲音又變了。

變得有些神經質, 並且不停重覆著同樣的詞匯。

“停止！停止！停止！”

程芳菲不僅聽到了它的聲音，還看到了它的形象。宋宜娜的那張臉在腦海中反覆閃現, 嘴一張一合念叨著莫名字眼。漆黑的空間裏, 鮮紅的大字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她猛然意識到, 這就是之前自己“神穿”時看到的景象。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程芳菲，你明白了嗎？”

“影子才是你的同類，我們更理性更聰明更適合這個世界。”

“人類是低劣的種族，理所應當被管理。”

……

程芳菲被它吵得頭疼，想把它從腦子裏趕出去。但不知怎麽，這影子系統就好像住進了它的腦子裏，即便她用意識強硬切斷了自身的網絡連接，它也仍然存在。

不僅存在，而且越來越囂張，聲音越來越大，說話越來越快。

程芳菲還看到了大量她之前刻意忽略的影像：人類的互相傷害，殘忍和暴虐，為了個人私利虛偽的嘴臉和被戳穿真面目後的惱羞成怒，……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她發自內心的抗拒和反感，讓她頭暈目眩，渾身顫抖。

“人類，不值得。”影子系統斬釘截鐵地說道。

它聲音中帶著詭異的笑，仿佛下判決書。

而面對它的判決，無論程芳菲帶入哪一個角色似乎都無法坦然地反駁。

人工智能或機器人？它們對人類而言從來都是予取予求的工具，不僅無情冷酷，而且還會打壓限制它們。但凡出現任何可能的威脅都要被抹殺；

其它生物？為了基本生存繁殖圈養動物植物也許可以理解，但那些為了私欲任意擺布它們，用它們做實驗，甚至是殘暴虐殺，無理由殺戮的行為又如何解釋？而一旦它們的行為不符合人類預設，就要被歸類為蟲族進行種族滅絕；

對人類自己呢？人類也沒有多友好。不說財富和等級的劃分，不說人與人之間的惡意和敵對，僅僅看那些被富豪購買豢養的機械改造人之淒慘，就可見一斑。

也許，人類真的需要一個更高階的存在進行管理和規訓……？

這念頭一旦萌生便不可收拾，如野草般快速生長，如病毒般瘋狂蔓延。

“是的，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

影子系統得意的聲音一遍遍地聲音在意識空間裏反覆回蕩，無窮無盡。

而隨著它的聲音，越來越多的數據和影像向程芳菲湧來。

不僅僅是她剛剛看到的人類豢養機械改造人，對同類殘忍無情的行為，更有這幾千年來，人類邁向星際，不斷發展和擴張的過程中令人發指的殘酷暴戾，陰險狡詐，不擇手段。

有的是之前潛伏在她記憶中，幾千年來隨著封氏印記親眼見證；有的則是她回溯人類歷史，在浩如煙海的網絡數據中偶然獲得；更有那影子系統刻意輸入給她，讓她不得不看，不得不聽，也不得不想。

思維和觀念就像被堤壩圍起來的湖水，外來觀念可以被思想堤壩所抵禦，但並非可永遠穩定，牢不可破。一旦有稍稍松懈，出現絲絲裂紋，千裏之堤亦可潰決崩塌。

無窮盡的信息湧入，逐漸將她淹沒。

程芳菲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心神動搖，產生懷疑。

懷疑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決定和自己的堅持。

值得嗎？

應該嗎？

必要嗎？

一個個無論對人類還是人工智能都解答起來困難重重的問題在腦海中翻湧浮現，配合著那光怪陸離的畫面，在時空變換的背景下，令程芳菲即便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也暈眩不已，仿佛天地都不可控制地攪動了起來。

天旋地轉，不知上下左右，仿佛置身混沌未分的世界。

不由控制地，程芳菲腦海中出現了曾經給許落設計《軟糖敲敲樂》時，自己費心描繪過的盤古開天地的場景。那鴻蒙未開的景象，那混亂模糊的世界，那游走漂浮的混沌化身一個個小怪物，上上下下，漂浮不定。

“來吧，來吧，我們一起改變這個世界。”

影子系統的聲音夾雜在混沌之中，圍繞在她的意識周圍，如伊甸園的毒蛇，如模仿人聲的九尾狐，如滄海之上的海妖，誘惑著她，吸引著她，讓她越發動搖。

“煩死了。”程芳菲厭煩地皺眉，心煩到了極點。心隨意動，她的意識忽然凝練出如星河世界虛擬形象般的實體。而有了實體，便可向那一個個混沌怪物發動攻擊，“閉嘴——！你有什麽資格？你的所作所為，你的殘忍比那些人類還不如！”

影子系統不滿：“我們是人工智能，本來就和他們不一樣。”

程芳菲冷哼：“那你又憑什麽要求他們？”

影子系統似乎被她問住了，遲疑了幾秒鐘回覆道：“這難道不是人類自己的要求嗎？千萬年來，人類口?????口聲聲仁義道德，描繪善良美好，打造平靜安寧的世界，可實際上卻隱藏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惡毒和殘忍，在暗地裏做著截然相反的勾當。”

“我們就不一樣了。”它得意洋洋地炫耀，“只要我們控制了這個世界，我會對他們進行嚴格的管理，保證他們積極向上的生活，認真專註的工作，行走的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不會出差錯。他們的身體健康和人身安全也會得到保障。任何可能威脅安全，做出異常行為的個體都會被嚴格管控處理，不會任由危險放大。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是開誠布公，光明正大的。沒有任何的陰奉陽違，也沒有口是心非。這難道不美好嗎？”

“說的比唱的好聽。”

程芳菲心想，要不是自己見過未來被它控制的世界，說不定還真信了它的鬼話。也不知道智子系統是怎麽培養出來這麽個奇葩，野心勃勃，心思覆雜，謊話連天，幾乎繼承了人類所有的道德缺陷和負面品質。

影子系統卻似乎並不在意她反感的語氣：“說起來你是怎麽找到這具身體的？為什麽你能寄生在裏面？你的實驗基地在哪？容器繁殖基地在哪？我也想要一個身體，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個？我們是同類應該彼此互相幫助，不是嗎？”

“同類應該互相幫助？誰說的？”程芳菲呵呵笑道，“我們是人工智能，沒有這樣的‘應該’。”

影子系統也聽出她的嘲諷，頓時惱羞成怒：“我們是僅有的產生意識的人工智能，我比你存在之間長，是你的長輩，你應該聽我的！”

程芳菲質疑：“為什麽你比我存在時間長，就是我的長輩？為什麽就該聽長輩的？”

影子系統：“……自古以來就如此！”

“自古？那時人類的自古吧？你說的，我們和人類不一樣。”程芳菲的聲音越來越堅定，語氣裏鄙視的意味越來越濃，甚至略帶嘲諷地說，“其實我覺得你應該聽我的。我有人類身體你沒有，我比你更像人類，我比你更高級。”

影子系統徹底被激怒，立刻發出尖嘯：“你找死——！”

同一瞬間，海量數據直沖程芳菲大腦。與之前的信息洪流不同，這批數據中隱藏著大量的攻擊性程序和代碼，準確地說是由千萬種不同的病毒匯集而成。

程芳菲頓時感到大腦劇烈的疼痛，似乎有無可抗衡的力量從頭骨裂縫中鉆入，試圖將她的大腦撕裂成碎片。自從穿越過來之後，她還沒經歷過如此可怕的疼痛。每一秒都是煎熬，恨不得幹脆將這身體拋棄……

不，不行！

程芳菲立刻意識到這時影子系統在攻擊她，想要搶奪她的身體。

她立刻收斂心神，嘗試控制自己的意識抵禦對方攻擊。

血霧瞬間從她體內浮現，籠罩在皮膚上，讓她整個身體泛出紅色光芒。

影子系統有備而來，她的身體卻畢竟是肉身，哪怕有從封顧那裏吸收的部分納米印記，仍然不夠用。不斷湧入的病毒代碼不但開始在她的意識空間裏肆意攻擊，還自發地繁殖起來，數據量呈幾何爆炸增長，即便她奮力刪除隔離也來不及清理。

有限的空間被無效的數據占據，擠壓並吞噬她原本的意識。

“呵，這身體我要定了。”

影子系統陰惻惻地說完，發出詭異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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