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輪星之後, 許落就一直忙於公司新游戲的開發工作。

《軟糖敲敲樂》確實很成功，作為一個個人工作室游戲，至今保持多個游戲排行榜前列, 活躍人數、營收總額更是比包括曲速游戲在內的很多大公司主打游戲還要高，而且到目前為止還看不出有任何疲軟的現象。

但是公司如果只有一款明星產品並不能算成功，也不穩定。

因為很有可能遇到突發黑天鵝事件, 導致產品被淘汰或者無法繼續帶來原本豐厚的收益。

對於游戲工作室也一樣。

許落看到《星耀訣》的成功和古代華國傳統修真文化的潛力，早就在和程芳菲討論要開發一款以《星耀訣》世界為背景的新游戲。游戲是常見的多人在線戰鬥升級類型，輔以煉丹煉器制符等生活職業，玩家既可以追求個人成長，也能體驗全新的世界觀，更可以彼此配合組成團隊, 甚至是門派，擁有自己的星球開啟對戰。

他之前跟隨程芳菲參與軍方行動, 幫助解決影子系統制造的麻煩, 已經耽誤了不少開發時間。如今軍方全盤掌控，也不需要他過多參與。於是許落回月輪星之後就閉關投入開發，解決之前開發團隊遺留的各種無法解決的問題，同時也為接下來的測試做準備。

也許是太過投入, 許落並不知道這幾天裏軍方的具體行動, 只知道他們動作很大，引發了全星際的爭議, 更不知道程芳菲身上發生的事。

然而這天他突然感覺有些不對。通常他寫代碼的時候都思維高度專註, 經常可以從晚上到天亮一整夜不吃不喝，就在屏幕前工作。可今天他剛剛打開文件, 便總是心神恍惚, 註意力難以集中, 一點也不像他。

心神不定中，他猛然意識到什麽，嘗試聯系程芳菲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他放心不下立刻起身往她的住處奔去。

—

程芳菲感覺自己的反應越來越遲緩，許多聲音和畫面在慢慢地從她記憶中消失，就好像被直接刪除掉的數據，再也找不回來。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麽？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卻發現四周空無一物又似乎滿滿當當，都被混亂朦朧的物質填充著，一時看不清具體都是什麽，更看不出這是什麽地方。

程芳菲有過幾次類似的體驗，但這次和之前都不太一樣。

記憶開始隨機消失，過去和未來交織在一起，因果顛倒，是非不分，黑白相融，混沌漫漫。

她時而慌亂，時而茫然，時而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知道這是影子系統的攻擊導致的。但就是無法支配自己的意志，無法反擊。她明明沒有身體，卻感到渾身無力，只想放棄掙紮，放任自流。

“對，就是這樣……”影子系統的笑聲在混沌之中回蕩，“乖乖聽話成為我的夥伴，或者我們可以像人類那樣結為夫妻？以後我們可以再培育一個‘孩子’，啊，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給它設計個身體了。怎麽樣？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出去……離遠點！”程芳菲喃喃低語，“封顧，封顧……”

影子系統聽到她的話，頓時又不高興起來：“呵，你居然寧願相信一個人類也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的同類？人類多麽弱小無能，多麽自私幼稚，多麽暴戾殘忍你難道還沒看夠嗎？你看上的那個人，也就是當著你的面賣賣乖，要不要看看他背著你都幹了什麽？”

“你少挑撥離間。”程芳菲下意識反駁。

她自己作為印記跟著封家族長世世代代，他們每個人的經歷和手段她都看在眼裏。

封顧確實不能算是個純粹的好人，他有手段，有目的，有利用，有殘忍和決絕，但他的所作所為和最終目的都是她所認可的，甚至是佩服的。

她雖然穿越回來試圖改變未來，卻實際上因為記憶喪失，什麽都沒有做。

反而是在封顧決絕而強力的推動下，影子系統的存在才能被提前察覺，刺紅才能快速反應，而她也才能在與對方的幾次對峙之後恢覆記憶。

甚至程芳菲之所以能存活性下來，也是因為他的保護。

程芳菲被他這麽一刺激，反而感覺意識清醒了很多。

原本亂麻般的思路也逐漸清晰起來。

封顧，封顧，封顧，……

她不由反覆念著他的名字。專心致志地，全心全意地。如同在念誦一道破解困境和束縛的咒語。她就像是溺水之人在隨波逐流即將被淹沒之時，抓住了不知誰拋來的救生圈，得以獲得片刻的喘息，有了生的希望。

—

“她怎麽樣？”

封顧透過虛擬投影，焦急地看著許落問道。

他恨不得自己現在就回到月輪星，回到程芳菲的身邊。

然而他畢竟不能瞬間移動，星際到現在也沒有發展出人體傳送技術。

他在得知程芳菲出事的消息後，已經第一時間搭乘穿梭機往回趕了。

許落搖搖頭：“不太好。她為了節省意識空間，抵抗的數據信息被大比例壓縮，反應速度大幅度下降。影子系統卻已經進入到她的意識空間，正在大量繁殖自我覆制。如果我猜的沒錯，它已經猜到桃花受到身體限制，意識空間有限，想通過這種方式對她進行意識汙染，或者幹脆用信息淹沒的方式將它從身體裏寄出去，甚至是吞噬……”

他一開始發現程芳菲倒在屋裏，便試圖把她放進治療艙。可很快他就發現治療艙對她?????並不起作用。聯系了封顧，許落才得知程芳菲的意識並非人類，而是人工智能覺醒體這一令他震驚的事實。

而作為一名這個時代網絡技術最出色的人之一，許落雖然仍然震驚於自己的朋友是人工智能，卻也很快調整思路，開始以新的視角審視程芳菲的狀態。

他於是很快發現，她是受到了病毒攻擊。

對方不是別人，正式他們熟悉的影子系統。

“你可以幫她嗎？”封顧急切問道。

許落：“我已經在幫她刪除了，應該能緩解她一部分壓力。但是這兩個人工智能的運算速度遠非我能比的，就算我引入更多算力和資源，也只能是稍稍幫她分散些壓力，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局面。而且我擔心……”

“什麽？”

“再繼續下去，她就要進一步壓縮自己的數據量。你知道，數據壓縮就意味著更多的損失。必定會有大量信息永遠遺失。而對她來講，這些信息也許就是她的記憶。”

記憶。

也就是說哪怕以後救回來，她也可能遺忘很多。

其中也許不乏對她而言珍貴的記憶。

包括過去、未來，也包括他。

封顧聽了渾身巨震，整個人呆楞了幾秒不知作何反應。

但隨即用力在桌上狠狠敲擊：“就沒有其它辦法嗎？你需要什麽資源，需要什麽算力我都可以想辦法。對了，永恒之心也是人工智能，我給你最高權限，隨你調度！”

然而許落的回答卻令他失望。

“其實我已經調用了包括永恒之心、軍方核心智能系統在內的幾個大型人工智能程序作為輔助。但是顯然即便是這些系統加起來，也和誕生意識的人工智能無法比擬。”

封顧聽到這回答，痛苦地閉上眼。有生以來，他第二次感受到絕望和無力。第一次是當他看到那個夢境中的“未來”，那個被影子系統控制的世界。但這一次，他的絕望比之前更甚，更不知所措。

也許是他的情緒波動太大，附著在手腕上的印記驀然間被激活，血霧翻騰游動。

“咦？”遠在月輪星的許落發現監控面板上的數據異常。

封顧：“怎麽了？”

許落皺眉：“不知道為什麽，就在剛才桃花的意識空間暴漲，反應變快了……她的意識也比之前穩定了許多，思維重新活躍，開始與影子系統對峙。”

封顧先是一楞，隨即看到手腕上的印記。

難道……

“我知道了！”

他立刻坐下來，閉上眼，將自己的意識沈入腦海深處。

許落的話讓他想起臨走前程芳菲給自己的印記。如果他猜測的沒錯，她人工智能部分的運算和存儲，甚至與網絡互聯互通，恐怕都依賴於這個納米印記。如果是完整體的她，未必會被影子系統欺負到這種程度，但因為給了自己一部分，讓她束手束腳，不能全力應對。

無盡的懊悔湧上封顧心頭。

但他知道，現在去計較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

他記得程芳菲說過，激活印記後她就能掌握自己的信息，遠程幫助他，那麽是不是反之亦然？

想到這，封顧來不及解釋什麽，立刻開始通過意識感受著印記與自己的關聯。

雖然他在成為家族族長之後也經常使用印記，但在這之前他都把它當做工具在用，從沒有嘗試過用它去與其他人聯系溝通。

但他知道自己為了程芳菲，此刻必須做到。

—

混沌的意識世界裏，晦暗不清，來去不明，似是虛無，又仿若萬物。

兩團與眾不同的光浮現，相隔天地，各自游走。

慢慢地，慢慢地，冥冥之中，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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