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過了好幾天，都是林放一個人獨挑大梁，許長安在放心不下小木，整日在營帳裏陪著。

終於一天，小木醒來了。彼時許長安正去外面打水回來，回來後往床上瞥了一眼，就看到了睜著眼睛的小木。

“你醒了？”許長安放下銅盆，走到床邊看著她。

“嗯。”小木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很陌生。眼前的男子看著她，眼裏流露出的情緒，竟然像是悲傷。他永遠冰冷無情，他永遠不需要別人保護，他是一柄最鋒利的劍，永遠能直插敵人心臟。可是眼前的他，那麽需要人來保護，那麽脆弱，仿佛一觸即碎。“你怎麽了？我沒事的。真的沒事。”以為他是擔心，小木笑著寬慰他。

“你說過你會離開，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很靜，仿佛天地無聲，日月黯淡。

“你擔心這個？”小木吃力的坐起來，牽著蒼白的唇角帶出一絲笑，“你是小石頭啊，我怎麽舍得離開你？”那次她的確很氣他的欺瞞，氣他讓自己這麽多年一直誤會了柳世青對自己的真心。但是想著他一直在為自己著想，況且柳世青還好好的活著，她便也沒再多大的氣了。

是嗎？對呀，他是小石頭，她怎麽會不原諒他？“如果我說，我騙了你，你會不會原諒我？”許長安問，心裏卻是不再緊張，不再害怕。

“什麽事？”小木的笑容僵住，擡眼望他。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那日刑場之上，柳世青為什麽被斬首前看都沒看你一眼，後來他又怎麽會在楚國這麽多年？”

“為什麽？”

“當年，我放了他。我對他說，永遠不要再踏入金陵半步。我找人代替了他，想著讓你以為他已經死了。後來，他應該是被楚清音所救，之後的幾年，一直呆在楚國，還成了楚國的將軍和駙馬。”因為他怕如果自己真的殺了柳世青，她永遠不會原諒他。所以，他找人代替了柳世青。他不敢拿這個去賭。

我知道，我知道了。小木很想說一句，但是心裏卻很亂。死一般的沈寂過後，她說：“至少你救了他。”

“你會怪我嗎？”

“不會，我不會怪你。”只是，這一切一切的改變，都要由我來承擔。怪你有用嗎？小木苦笑。

其實，一切都沒有關系。你不原諒我也沒有關系的。

那年在小屋，一日天上飄起稀疏薄雪，他執拗的拉她去看。

“小木你看，外面下雪了。”許長安走進雪地，踩著薄薄一層積雪，對她驚喜的喊。

“嗯，我知道。”小木立在檐柱子下，縮著雙手看他有點傻的樣子。

“你過來。”他說。

“幹嘛？！”她本不打算下去，無奈他走上臺階來把她硬是給拽了下去。“走，我們一起去看雪。”

“看雪在臺階上看不是挺好的嗎，幹嘛非要下去？”小木瞪他。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

不一樣的地方，小木懂了。就是遠觀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如仙女散花一般飛灑下來的雪花撲到人的面上，衣上，那是一種怎樣奇妙的感受。雙手很冷，卻仍想伸手接住那一片片薄薄的霜雪，因為它們真的很美。

“美嗎？”許長安問。

“嗯。”她點頭，眼裏是久不曾見的欣喜。她在靈谷峰這麽多年，這裏每年冬天都會下雪，可是她每每總是躲在屋裏烤著炭火，倚在窗前觀望。

“霜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首。”他輕吟著。

“你說什麽？”小木轉過頭，問。

許長安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她。白雪輕輕落在他的發上，將他高束的發染成銀白。

發絲輕纏，幾縷掠過她因寒冷而微微泛紅的面頰，他想伸手替她拂去，卻被她避開。“我先回去了。”她冷淡的微笑，再沒有回頭。

只留那雪，落了他一肩一頭。這是他一個人的霜雪白頭。

自古以來，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個道理柳世青一直都知道的，他沒再揮劍殺敵，而是靜靜坐在戰車上，看著一個個浴血殺敵的士兵。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罪孽深重，不可饒恕。這場戰爭是為了什麽？是為自己的私心，親眼看到她對別人溫柔相待所以不甘心？是有一點吧。不然不會在楚國朝堂之上對楚聽對吳宣戰的提議那麽快領命施行。別人都以為他是覆國心切，想盡快與吳國的九王爺許長安一戰。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戰勝他，只因他奪走了他最愛的女子，最後卻還是敗在他的馬下，小木......

晚間回營帳的時候，副將告訴他，楚軍大破吳軍，不日戰爭便會結束。

“結束了。”一些人的生命也隨之結束，一場戰爭，地府又多了多少亡魂？一杯濁酒入肚，柳世青沈默了，如幽潭一般深邃的雙眼失神的望著水波蕩漾的杯盞。

楚軍很快班師回朝，首戰大捷，柳世青在楚國朝堂之上贏得了不少嘉許。尤其是小皇帝楚聽，對他這個將軍姐夫敬佩不已。

“將軍姐夫，等等我啊。”下朝後，楚聽拖著曳地長袍追在柳世青的身後，像只一蹦一跳的兔子。

“皇上，怎麽了？”柳世青回頭看見他，眉頭微蹙以為發生了什麽事。

“今晚我去皇姐的府裏好不好，我想和將軍姐夫你一起喝酒。”楚聽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像兩只黑色的蝴蝶。

“今晚府裏還有慶功宴。”柳世青提醒他。

“哎呀，不管不管嘛，我只要將軍姐夫陪我一起喝酒，好不好嘛，我想聽你講打仗的故事。”小楚聽撒嬌，揪著柳世青的官服衣袖搖晃。

“好了好了，”柳世青為頗感無奈，點點頭算是妥協：“我答應你。”

“太好了！”楚聽本來皺皺的小臉一瞬堆滿了笑容，“謝謝將軍姐夫！”接著一溜煙跑遠了。

柳世青望著那跑遠的小小身影，溫柔地笑著。這個小皇帝是楚清音的弟弟，當時他剛到楚宮，這個少年才八歲，還是個小孩子，卻已經坐上了皇位。他在龍椅之上總是看起來少年老成，可是一旦下了朝堂，對於他的皇姐楚清音卻是撒嬌依戀。他還常常告訴自己，楚清音常常張牙舞爪的欺負他，要自己幫他報仇。他並非忌憚他的位高權重而刻意迎合，而是他真心喜歡這個無憂無慮的小小少年，多麽像他曾經在趙宮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永遠逍遙快活。

傍晚時分，楚聽換了身雲錦絲緞制的便裝，早早的到了長公主府。

“將軍姐夫，你還沒吃飯啊？”楚聽看著往亭子裏的石桌上張羅飯菜的皇姐，一臉茫然。

“嗯。”柳世青不好意思的微微頷首。

“小聽，你們都少喝點酒。”楚清音一邊往桌上兩人的碗裏布菜，一邊對楚聽微斥。

“知道了皇姐，誒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楚聽一拍腦門，笑嘻嘻說：“其實你是想讓將軍姐夫少喝點酒吧？”

“你......多吃菜少說話！”楚清音惱怒，黛眉擰結在一起。

“哈哈，被我說中了。”楚聽轉轉黑溜溜的眼珠，笑得一臉狡黠。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楚清音氣的臉上紅紅，一跺腳走遠了。

雖然是皇上，在他們二人面前卻也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童。他今年雖然已經十五歲了，卻還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小聽，以後要聽你皇姐的話，別再像小孩子一樣了。”柳世青輕輕說著，眼光不經意的飄過庭院裏昔日幼嫩如今已經繁茂的一株玉蘭。

花朵高貴大方，花色或濃或淡，高高掛在枝上，只可遠觀。

“將軍姐夫，為什麽這樣說？”楚聽心裏突然像是猜到了些什麽，忙問：“你是不是要走了？”他早知道他早晚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可是他很喜歡他，皇姐也很喜歡他啊。

“......”柳世青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不讓你走，皇姐也不會讓你走的！”楚聽的語氣突然變得霸道，像個要搶回心愛的東西的孩子。

“小聽，聽話。”柳世青摸著他的頭，軟語寬慰。

“不要。”楚聽扭開頭，避開他的手掌，一臉置氣的模樣。

良久，柳世青幽嘆：“小聽，不是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美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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