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行軍出征或戰捷歸來，金陵城的圍觀百姓永遠人山人海，街道上的侍衛們威嚴整肅的維持著場面，城門外騎在黑色駿馬上的男子英姿勃發，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回頭看看？”一旁騎在另一匹馬上的男子輕笑著說道。

許長安瞥了林放一眼，而後者只是微勾嘴角，一揚馬鞭跑遠了。

許長安根本不理會他的話，只是頭仍是不由自主的轉過去。高高的城樓上，許渭因年邁而蒼老的面容掛著和藹的笑，身後是一些太監宮女和守城的衛兵，他回之一笑，然後揚鞭策馬絕塵而去，城下集結的軍隊也疾馳跟隨。

一月後，吳國軍隊到了南疆，前面就是蜀地了，這裏即將成為他們作戰的沙場。不錯，這次向吳宣戰的，正是前兩個月才拜訪過吳國的楚國。初秋的戰場上微風蕭瑟，廣闊平坦的草地上，士兵們安營紮寨，卸下糧草和盔甲，準備翌日迎戰。

初秋的夜晚有些微冷，營帳外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堆。林放已在帳篷裏歇下，一燈如豆，燈下許長安正仔細查看著地圖，翻閱兵書思考著明日的兵陣戰略。他只管兵法韜略，而林放則負責沖鋒陷陣。許長安從竹簡中擡頭，瞧了一旁榻上的男子一眼，心中思量著，明日可得靠他來打頭陣。

東方漸明，士兵的號角次第吹響，軍隊很快便集結完畢，只待將軍一聲號令，就立即前進。迎戰的楚軍，來人竟是柳世青。

“怎麽是你？你是楚國的將軍？”許長安有一瞬楞怔，怎麽也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一直知道他並非一個簡單的文弱琴師，只是什麽時候竟能成為一國之將？

“你能做的，我為何不可？”柳世青穿著暗黑色的鎧甲，古井無波一般的眼神望著他，語氣不帶一絲起伏。

“你，到底還有多少身份？”許長安不禁有些納悶了，這位前朝皇子，命運可真不是一般的簡單。

“休得放肆！這位是我們楚國的駙馬和鎮國大將軍。”柳氏青旁邊馬上的副將大聲叫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有些震驚。尤其是許長安，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變得陰沈，笑著道：“柳世青，你真是一次一次讓我驚訝。”

柳氏青沈著臉不做聲，一旁的副將等不及了，直接騎著馬沖到了兩軍的中間，向對方邀戰。

林放迎戰，倆個人鬥開了，萬千兵卒也在一瞬打鬥開來。耳邊竟是一陣金屬兵器的擊鳴之聲，嘈雜紛亂的戰場上，許長安和柳世青沈默對視著。

“這場戰爭，是為了什麽？”許長安問。

“殺了許渭，奪回趙國。”他答。

“弒君後你會做皇帝？”許長安有一絲笑，緊緊盯著他的眼，一瞬不眨。

“不會，這將會是楚國的天下。”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會去成全楚清音的野心？”許長安的臉色有些發黑，像是山雨欲來的架勢。

“......”

“你愛上她了？”

“不是。我只想要殺掉許渭，為父母報仇。”至於這個天下是誰的，他早已沒了興趣去爭去奪。

“呵呵，”許長安笑，“你要知道，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對不會讓你殺了他。”倏地他的表情變得兇狠，一柄劍脫離劍鞘，和他一起飛身向柳世青刺去。

坐在馬上的柳世青向後一仰堪堪躲過，另一劍又疾速刺來，柳世青只好飛身從馬上高高躍起，停在了半空中。倆人對峙，真正的主帥已開始作戰，秋風吹，戰鼓擂，一下一下沈悶的重擊如夏雨將至的悶雷，擊打在戰場上廝殺的士兵們心上。

柳世青已接連受了幾劍，身上的鎧甲也被劃破，這時突然一下子從馬上摔下，嘴角帶了血跡。

許長安仗劍執馬，俯視躺在地上的男子，神情冷肅，沒有一絲悲憫，劍指封喉。

“怎麽你一次一次，都敗在我的腳下？”許長安問著，卻顯然並不需要他的回答，“還是好好當你的太子爺，戰場不適合你。”

“七年前我不忍心殺你，這次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說著，許長安一劍刺去。

眼前的人沒有像曾經面臨死亡是那樣閉上雙眼靜靜等待，他直直睜大著雙眼，眼看著一個小卒擋到自己面前。

一劍刺穿，小卒的盔甲霎時破碎不堪，血染的衣像一朵開到荼蘼的花，滲著血跡慢慢綻放。西天的夕陽光芒萬丈，普渡眾生的日暉此時卻刺的人睜不開眼。

天地靜默，兵戈之聲漸漸從耳邊隱去，只餘下懷中人微弱的喘息。柳世青仍然不敢去相信，這一切來得這樣突然，讓他猝不及防。

柳世青抱著小木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她的衣襟上盡是血跡，她的身子在他懷裏漸漸冰涼。他看著她，眼眶驀地有些發酸。他不敢去觸碰她蒼白如紙的臉，那樣子脆弱的臉色像是預示著這個人可能隨時會消失一樣。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收攏懷中，卻不敢出聲。她此刻虛弱的像只瀕死的小鹿，只有眼睛仍是勉力地睜著。

“柳......咳咳”剛一開口，小木立即咳了起來，嘴裏鮮血大口大口的湧出，這場景嚇傻了柳世青。他抖著手替她擦去下巴上的鮮血，連著自己的衣袖也被血染的奪目。

小木嘴角殘留一線蜿蜒的血跡，緩緩地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與自己的臉貼得極近的人，微微彎起唇角想微笑。本想給他一個安慰，讓他不要難過，不要那麽害怕，卻發現自己真的是快要死了，連做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很痛苦。

“我從未懷疑過你是不是......真的柳世青，只是我咳咳......一直想不通，你為什麽不，不相信我，為什麽不相信我？”小木艱難喘息，靜悄悄的幾乎只是用氣音說出的問話令他心中一痛。

柳世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裏的情緒越積越濃。懊悔，自責，心疼，悲戚......一樣一樣在他眼裏蔓延開去。

“其實我早知道，你從沒想過......讓我參與你的生活，對不對？”說這句時，她卻是笑了，一抹很淒涼的笑掛在嘴角，像被驅逐的動物一般，無奈卻嘲諷。

這笑深深灼痛了柳世青的眼，他輕輕別過眼，心裏微微的顫抖，不要笑小木，不要笑啊。

她吃力的呼吸著空氣，在他懷裏掙著起身，布滿血跡的手軟趴趴的把他的臉輕掰過來。柳世青不敢亂動，只能由著她將他的臉向她靠近。

“我知道我咳咳......不該說這個的，可是我怕以後沒有機會再......再問你。”小木顫著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輪廓，“你......有沒有愛過我？”

柳氏青眼角終是滑過一滴淚，沒入懷抱下的塵土。“我一直都愛著你。”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當初在將軍府的地牢裏一樣的幹澀嘶啞，那麽難聽，承載的卻是他所有的秘密。

“呵”小木笑了，很開心。“我真的好高興。”不管之前你是否棄我遠走，還是後來假裝失憶，我都原諒你，只因為你說愛我。

柳世青心中大慟，朝她點點頭，輕著聲音像是怕驚醒她的笑容：“疼不疼？”

“疼啊，可是我還是高興。幸虧沒刺在你身上......只要你能活著，什麽都好。”

“我還要感謝這一劍呢，要不是這一劍，你現在怎麽會這麽溫柔的抱著我？”

說者無意，聞者辛酸。“都怪我......”柳世青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在戰場上拼殺得血紅的眼此刻酸脹的要命，他很想叫醒懷裏漸漸昏睡過去的女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抖得厲害，剛才手臂上的傷處早已沒有痛覺，他覺得自己很失敗，像失去了一直以來身邊最珍貴的東西。他這副樣子，定是頹唐狼狽。

他早就知道，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在一起。他愛她，也許什麽都不能為她做。

主帥們不參戰事，士兵們很快便松懈下來了，一個個心猿意馬，最後，兩軍分立南北對峙著，竟幹脆沒人再交戰。

柳世青抱著懷中漸漸冰涼的女子慢慢站起，正要啟步回軍營，卻被許長安攔住了。

“夠了。”許長安冷著臉，神情肅穆的看著柳世青懷中已昏睡過去的人。從剛才起他就一直看著，手中的劍早已掉在了地上，他兩手空空，什麽也握不住了。

柳世青這次並未讓步，他抱著小木的手不及沒松，反而更緊了緊，無聲的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忘記剛剛是誰一劍刺過來傷了她。

“小木是我的王妃。就算她受傷，也理應由我來照顧。”許長安聲音依舊沈穩，只是驟然轉黑的臉色

“你差點一劍要了她的命！”柳世青控訴，眼裏有隱隱的淚，但語氣是不容質疑的決絕。

“你有什麽身份帶走她，別忘了你的公主還在等著你，楚國駙馬。”許長安說著說著竟笑了，似乎是捉住了他的痛處，他感到格外的高興。

“你......”是的，這次出征，楚清音隨軍一起來了，她現在大概在營帳裏等他回去吧。可是，柳世青看看懷中的女子，要是帶了小木回去，恐怕全軍上下是沒人會來給她醫治的，他不能拿小木的命冒險。

許長安嘴角仍掛著那一抹笑，他慢慢走近柳世青，將小木從他懷中抱出，然後頭也不回的直奔營地。

戰場上只剩下受傷的柳世青，林放和一個楚國副將，殘陽如血，一個個都殺紅了眼，似乎在借此宣洩心中的怒氣。

許長安一回營帳，就立即大聲喊道：“叫太醫快過來。”這次隨行的還有許渭派來的太醫，以防不測。

“快去看她。”許長安不耐煩的擺脫對他上下其手的太醫，指指躺在床上的小木。他倒是沒有受什麽傷，不過現在看來這太醫的確是派上了用場。

一劍刺穿胸膛，太醫看了看，搖頭道：“王妃這次傷的不輕啊。”

那是自然，他那一劍是打算要了柳世青的命的。“我知道。”許長安冷道。

“老夫需要先清理傷口，再用針線縫合才能保住王妃一命。”

“好。”許長安答應著沒多的言語，出了營帳守在帳門外。

天色近晚，林放帶著滿身的血氣回來了，剛要掀開營帳的簾子，許長安阻止了他。“今晚你找別的地方睡。”許長安顯然不願與他多說，只一句便閉了口。

林放本是火氣正盛，剛才差點被敵將挑了盔甲，只是看到許長安面色不善，沒再多的言語，只是問了一句：“你的王妃，她怎麽樣？”

許長安瞪他一眼，林放便訕訕離開，乖覺的自己找營帳去了。

月亮在平曠的荒郊格外的大，許長安正出神的盯著的時候，太醫出來了。

“王爺，王妃的傷老夫已經處理好了，過幾日她便會醒，您請進去吧。”太醫提著藥箱，指揮著幾個小卒進去端走染血的紗布和幾盆血水。

許長安看著這些，突然有些害怕。他見過多少次的生離死別呢，軍中的人受點傷實在算不得是什麽大事，況且她已沒有性命之憂，可是他的心裏，怎麽沒由來的一陣害怕。

許長安漸漸走近，營帳簡陋的床上昏睡的女子，一如他們初見。他救了她，她安靜地躺在他的床上閉著眼，好像時光從未走得這麽快，他們已經在一起八年了。

他的手想靠近她的臉卻又不敢，這是他造成的啊，他親手將劍插入她的胸膛，讓讓她現在這樣昏迷不醒。

許長安忽然想坦誠一切，只求上天能放過她。那麽年輕的生命，那樣鮮活的一個人，她那麽善良，老天怎麽舍得，這樣一次一次的折磨她？戰場上傷她的一劍，讓他忽的一震，整個世界仿似就那麽塌了。他恍然驚醒，從自己編織的溫暖美夢中。一切本就清徹明晰，她心裏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自己，他究竟想改變什麽？到頭來，一切還是原來模樣，甚至，她差點要搭上一條性命。他陪伴她這麽多年，甚至娶了她，騙的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他奢望自己有一天會被她愛上。可是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想再繼續了，他決定放棄自己所謂的長情陪伴，永願此生孤獨終老。

“你要醒來啊，我只有你一個......”燭光落入他的眼眸，在帳布上留下明滅影子。

月上中天，楚清音熬了一碗粥正端向柳世青的營帳。他受了傷，她便沒再讓他參與商討戰事，反正還有副將，她心中並不在意，倒是柳世青的傷，讓她好一陣內疚。

“夫君，我給你熬了一碗粥。”楚清音端著粥碗，走進靠在床欄上的柳世青。

柳世青閉著眼，腦海裏不斷翻湧著今日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和小木那染血的衣。

“你不喝？”第一次餵他粥時他就是這樣，還摔了她好幾個粥碗。楚清音靠著床邊坐下，舀出一勺粥在嘴邊吹涼了遞到他的嘴邊，明媚的眼望著他。

柳世青像是妥協，就著她的勺子一口一口的喝了粥。“天色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他的聲音沙啞，嗓子像灌了黃沙。

“你受傷了，嚴重不嚴重？”楚晴音沒走，而是拉過他的袖子要揭開看看。

柳世青從她的手中抽回衣袖，淡淡道：“你該關心的不是這個，你該去問副將，這場戰役，楚軍有沒有打贏。”

楚清音看他一眼，突然半是哀求的說道：“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回楚宮去，不打仗了好不好？”我不想看見你受傷，看見你再受一次傷，我很難過。

這次柳世青倒是看她一眼，只是說出的話卻冰冷：“公主，你怎麽會這麽天真？當初既然你做了選擇，現在就不該後悔。你要的天下，我不是正在幫你打嗎？怎麽說出這樣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我不是要看到這樣的你。我該怎麽告訴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還是個琴師模樣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上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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