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總是擔心她活不下去。那麽弱的鬼族，天生缺陷又不好好學術法，孤僻沒有朋友常常獨來獨往，遇到危險可能都沒人知道。他常去鎮上看她，一邊幫她教訓欺負她的同齡人，一邊順手欺負一下她。再後來，他輸了兩人間玩笑般的賭約，竟真的心甘情願與她下了守護契約。

若她的一生僅止於此，他的守護伴她終老，倒也不錯。可惜，在她被嫏嬛囚禁地宮受盡折磨時，他沒有能力救她；當她需要移魂重生時，他只能袖手旁觀坐等漁利。

“白羽！白羽你在哪裏？”

幺雪四處走動尋找，寥寥無幾的侍女守衛都認得她。雖千年已過，他們卻還記得這個姑娘第一次來到王宮時的情形。玩世不恭、游手好閑的二殿下為了驅趕邪靈保護她，忙得焦頭爛額，魂術卻是突飛猛進，連妖王也頗感欣慰。

“你又亂跑。”白羽從高處掠下，擦地而過，將她攬進懷中帶回寢宮。

“你又亂跑。”幺雪學著他的語氣反過來抱怨他。她剛睡醒，偌大的寢宮裏一個人也沒有，她害怕。

白羽不由地笑了，“你若再亂跑，小心被惡靈附體！”

“好吧。”她扁扁嘴，轉而道：“我餓了。你是不是會做好吃的？”

他神情微微一頓，才笑道：“我並不會做飯。”

“是我記錯了嗎？反正我餓了！”

移魂之後，她無端地恐懼黑暗，每夜從噩夢中驚醒。那是被囚禁於地宮時留下的陰影，刻骨的恐怖如影隨形無法抹去。

“你跟我一起睡。”幺雪抱著他的腰身，不許他走。“你以前也跟我一起睡的啊！”

白羽揉著她的頭發，目光落在昏暗中的某處，寂靜失神。“小雪，你記錯了。從前我只是哄你睡著。”

她有些不解。為什麽會記錯呢？她明明記得有人被她抱著，供她取暖。

“我最喜歡白羽。”她閉著眼側躺在他懷裏，雙腿蜷縮，兩腳抵在他大腿上。“最喜歡白羽的尾巴。”她伸手胡亂摸著他的頭發，喃喃道。

白羽聽著她的夢囈，心中忽然一疼。他捉住幺雪不安分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又伸手將她更深地擁進懷裏，貼著她耳畔柔聲道：“白羽最喜歡小雪。”

這日，白羽前往王宮北面加強千絕界。幺雪等在寢宮中，獨自坐在桌旁把玩一個會自行唱歌的小物件。移魂之後，身體還有些僵硬寒冷，她便時常窩在寢宮。

看到白羽進來，她放下音樂盒，驚奇地問：“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白羽神秘笑道：“發現了一樣好東西，你嘗嘗。”

“是什麽？”她興奮又好奇地打開瓶口嗅了嗅，並無任何氣味，“真的可以喝嗎？”

“能增加魂力的神界雪蓮汁。”

然而她並不知道什麽雪蓮汁。總之，白羽帶給她的，一定是好東西。

幺雪喝了兩口，感覺毫無味道，就像白水一般。喝完之後也沒有變厲害的感覺啊。“白羽你是不是騙我？”她放下瓶子，卻發現白羽已經不見了。

正是雪燭花盛放的季節。這象征美好愛情的花朵，是幺雪最喜歡的。白羽捧著一束雪燭返回，穿過茂密的芊桪樹林後，他察覺千絕界已破。

花束摔落在地，他定定地望著那座寢宮，仿佛看到有什麽東西正在快速消失。掠過湖面和沼澤，他飛快沖向宮殿，卻在半途被一個身影攔住。

“她很好，你不必急著去看她。”鄴零以歌微笑道，那碧玉琉璃般的眼眸流轉著希冀和冷漠。

繁華盡落，美好不過轉眼一瞬。等待千年的夢終有破碎的一天。白羽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在鄴零以歌愛上舒靜然之後，便註定會有這麽一天。

他偏頭冷笑道：“還記得屈雙恒嗎？你若執意喚回舒靜然的記憶，她就會變成第二個屈雙恒！”

“不會。她只是靜然，不會有幺雪的記憶。”鄴零以歌堵在門口，斬釘截鐵道。

這麽多天，他一邊尋找舒靜然，一邊利用黑瞳的力量，修補破敗的鬼域。因為他說過，要將一個全新的帝國獻給舒靜然。

白羽心中一寒，試探地問道：“你……下了封印？”

“還有沈鄉。”鄴零以歌笑容冷酷，眼底泛著邪氣和得意。

神界的沈鄉，是世間最強效的消憶藥，服用之後連記憶之石也無法喚回記憶。

白羽伸手扶住玉石欄桿，腦中一片空白。鄴零以歌卻驀然躬身躥出，淩厲的五指仿佛惡魔尖爪，飛快襲向他。

縱然身影快如閃電，白羽也無法全然避過，腰間瞬時出現幾道血痕。

兩道人影交戰難分，從宮殿長廊到殿前的廣場，明亮的白玉墻壁濺上一道道鮮血。

不下半刻，兩人紛紛落地。一身黑衣的鄴零以歌依然氣定神閑立在寢宮門口。白羽單手扶柱支撐著身體，垂頭站在欄桿旁。

已是日暮，身後霞光滿天，雕欄玉砌的古舊宮殿鍍上了一層金色，宛如童話王國。他緩緩擡頭，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層紙，血紅且模糊。視線穿過那段不遠的距離，落在走出宮殿的少女身上。

他大概不能守護他的幺雪了。再也不能擁抱她，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感受不到她的依賴。

他怎麽會是銀瞳的對手。

“小雪。”白羽朝她伸出手去。

這一伸手，牽動了他身上的傷，鮮血從各處慢慢滲出，徹底染紅了他的白色上衣。

幺雪楞楞地望著他，無意識般向他走近。看到他一點點變成透明，腦中仿佛有東西在隨他一同消失，可她並不知是什麽。

一滴水珠悄無聲息地滑落眼角，落在白羽雪白透明的手中。那一句“我愛你”隨著他化為飛灰的身體輕若花絮地飄散在空氣裏。

他聽到幺雪最後的話是問他“你是誰”，他看到的最後一眼是她傷心卻茫然的神情。

從今以後，他的幺雪就消失了。她將變成另外一個人，依偎在別人的懷裏，對著別人哭笑、親熱。

她瞪著空無一物的虛空，慢慢轉頭問鄴零以歌：“他為什麽消失了？你怎麽不救他？”

鄴零以歌俯身抱她滿懷，不論她如何詫異，只是緊緊擁著她，散去了所有冷漠和殺意。

“他是賊！是壞人。”

“你又是誰？”她費力推開他。

“我是你夫君。”鄴零以歌為她戴上紫幽，笑容流轉間，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叫我阿鄴。”

她驚楞地杵在他兩臂間，雙頰飛紅。“我不認識你！”說完推開他跑進寢宮。

空氣中，那狐妖的最後一絲氣息消散了。鄴零以歌淺笑著緩緩踱入大殿。

他從來都是個惡人。詭計多端，冷酷狡詐，不擇手段。若要讓他成為一個好人，那便只對舒靜然一人好吧。

他只想要靜然。不能擁有她？讓她保留幺雪的記憶，心中記著另一個男人？笑話！

但鄴零以歌知道，她的魂魄天生虛弱殘缺，散去作為靈冢而凝聚的邪氣和惡魂之後，她便又會恢覆從前的樣子，體弱多病，時常招引邪物，且極有可能比一般鬼族更早衰亡。

“幹什麽？你放開我！”她以為這個衣冠禽獸要對自己圖謀不軌，便使勁掙紮喊叫。叫了半天，卻發現他只是抱著自己，並沒有別的動作。更奇異的是，有一股力量正源源不斷地進入她的身體，令她神智清明，通體舒適。

“你在做什麽？”

鄴零以歌貼著她的臉，閉眼微笑道：“你是我娘子，為夫送你一魂一魄。你擁有了完整的魂魄，會更好地記得我，永遠別想忘記。”

她一怔，稍稍側過臉看他：“那你會不會死？”

“只是會變弱一些。以後便要靠娘子保護為夫了。”他一本正經道。

她總覺得這個人不懷好意，可又說不上哪裏不好。“你真是我夫君嗎？怎麽我不記得？”

“你睡吧，保證明早就會記起，而且會一直記得。”

那記憶石中，保存著從靈冢之魂中抽取出的那些殘魂和意念，那裏面便有舒靜然的一部分記憶。即使她無法恢覆完整的記憶，也沒有關系。他們還有無盡的時光相伴，創造新的回憶。

千年前，她的宿命被嫏嬛扭曲；千年後，他為她再次逆天續命。

我將生命與你分享。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有我的地方必會有你一方樂土。所有的邪惡我為你擋，所有的痛苦我替你嘗。

作者有話要說： 這故事就這樣完結了。第一篇完結文，雖然有很多不足之處，想想還是很激動！如果沒有你們的陪伴，一定早早夭折了。愛死你們！

下一篇文應該會全文存稿，畢竟裸更實在太慘。感覺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希望能在以後的文中越來越進步~

最後，祝願大家國慶玩得開心啊！(*^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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