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色光芒照得船艙亮如白晝，紅蓮業火頓時仿佛矮了一截。光暈如一個巨大漩渦，從空洞的白色鏡面裏噴薄而出，伴隨著氣流尖嘯。

他伸手一寸寸撫過她的臉龐，目光顫抖，幾乎看不清她的模樣。舒靜然被漩渦包圍，即將消失，鄴零以歌卻依然緊緊擁著她，垂首貼在她耳畔。

時生鏡吸盡她的靈力後，便以鄴零以歌的魂力為能量。

當光芒逐漸減弱，鏡面恢覆黑暗。他的懷抱空空如也，一切重歸寂靜，業火熊熊燃燒。

“主人你還好嗎？”時生鏡極耗魂力，小風鈴萬分擔心他還能不能撐下去。“快走吧主人！”

鄴零以歌沈默地佇立在寂靜的船艙內，暗紫色修長的身影幾乎與業火融為一體。他手指勾著零魄，火焰在他冰冷的眼瞳裏跳躍。

“主人……”小風鈴難過地不敢出聲了。

船底忽然裂開，他的身體在一瞬間沈入饕餮河。

曾波濤翻滾的河水仿佛隨時間一起凝凍，不再東流，也毫無波瀾。天空風止雲息，萬物平靜得詭異。岸邊，暗綾、辰沙以及眾多魂術師均嚴陣以待，聯手織出巨大的結界，罩於河面之上。

倏然間，金色的結界寸寸碎裂，河水逆流掀起驚濤駭浪，東西數百丈內的水域沖天而起，如一道巨大的銅墻鐵壁，向著河岸倒翻傾下。岸上眾人紛紛後退回避，只餘辰沙和暗綾奮力化解這兇猛的攻擊。

鄴零以歌輕踮腳尖，穩穩落足於水墻之上。白發如雪，眼眸凝霜，一支蒼翠玉笛置於唇邊。

辰沙大驚失色：“王爵，快阻止他！”

暗綾獲取了舒靜然的魂力，力量暴長，出手迅猛。鬼骨船上的行屍走肉紛紛躍上岸，與曾經的同伴混戰一團，卻被王爵頃刻掃為飛灰。他幻化的術法，猶如一張細密的網，緊緊鎖住鄴零以歌，打破他的招數。

“鄴零以歌，不要這麽做！你可以提任何要求，我們都會答應。”辰沙瞬移向巨大水幕頂端，卻始終無法再接近一絲一毫。

覺醒的銀瞳，力量遠遠在他之上。此時此刻，辰沙不得不承認，在鄴零以歌面前，任何力量都是螻蟻。

神若不喜歡他創造世界，動一動手指便能毀掉。魔也一樣。因為處於巔峰，他們但憑自身喜好，從不在意其他。

“任何要求？”鄴零以歌轉頭淡淡微笑，目光投向他，卻又不是在看他，那淺色眼眸中除了徹骨的冷漠，別無他物。

我要時間重來，要她安然無恙地呆在我身邊。只有這一個要求，誰能做到？

我是該死的，你們也一樣。

風雲變色，邪惡的力量使附近的花草樹木全部雕零。冰劍鋪天蓋地，暗綾左閃右避，又化解了部分，才堪堪來到他附近。水墻被他緩緩往下壓去，他制造了一個眾人激烈打鬥的環境，隔絕了鄴零以歌的視線。只待他不備，打他個措手不及。

“何止是鬼爵，這天下都可以歸你！”暗綾對鄴零以歌道。

那個姑娘那麽快就不行了，實在出乎他意料。他以為擁有她的力量之後，便可以是鄴零以歌的對手，卻沒想到，他打敗自己只需一招。

虛無的五指插入他胸膛右側，慢慢攥緊。暗綾撐大了眼眸，身體定在空中，只看到鄴零以歌隔空做了一個掏心的動作。

鮮血噴濺，那顆搏動的心臟暴露在空中，漸漸失去動力。王爵的身體迅速墜落，在落地前化為零星飛灰。

鄴零以歌揮手拂走那顆心臟，對辰沙冷笑：“游戲結束了。”

辰沙怔怔地立於遠處。如果在北域，他或許能阻止他。而今他們都遠離故土，勢單力薄，實在已是窮途末路。而舒靜然的被害和離開也令他怒火滔天，再無轉圜餘地。即使他獻上全部力量，也無法與他同歸於盡。

笛聲響起，幽幽的旋律飄散開來，足以號令天地。

千魂之引。

沈睡在大陸各處的陰魂，來自森林、水域、城鎮的亡者，聽到了遠古邪惡的召喚，紛紛蘇醒。

饕餮河水驟然回落，大地震動不息。天空烏雲蔽日，陰靈盤圜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宛如末日降臨。

來自北域的魂術師驚恐地看著這情形，卻無能為力。鄴零以歌早已消失，笛聲遠去，飄向西方。

真正地控制這些陰界死靈，還需陣主歸位總陣。他將回到月涯宮，到那時才是世間浩劫的開始。

“神主，我們該怎麽辦？”

王爵已死，眾大臣和魂術師只能焦急等待辰沙的命令。

死亡的陰影由南至北，沈沈移動。辰沙最後望了眼驚雷滾滾的西方天際，消失在饕餮河彼岸。他留下的話語激起眾人無盡的恐慌和絕望。

“不論如何，神境該是最後的凈土，不能淪陷。”

神族這是棄鬼域不顧了麽？

可是北域何止鬼族帝國，還有西土妖界。南滄大地又何其無辜！銀瞳的邪惡、瘋狂和執念，令大陸遭遇浩劫，神族便這樣撒手不管嗎？

他們按捺著驚懼和憤怒，紛紛商量對策，但大家心理也都清楚，黔驢技窮，他們不過垂死掙紮罷了。

“我們該搶回時生鏡，召喚黑瞳回來！”

“那個世界的黑瞳沒有穿越媒介。”

“萬一將靈冢再次召喚過來，豈不是雪上加霜！”

“沒有媒介！我們也拿不到時生鏡！”

……

月涯宮。瀾汀和璃禤見鄴零以歌歸來，帶領眾多追隨者前來拜見，因為他將是新世界的王，重新分割國度，創建新的秩序。

然而，鄴零以歌已召喚了世間陰靈，卻不進一步啟陣，也不回北域，瀾汀實在不明白他在等什麽。

“主人，我們是不是該回北域了？”子詹殿內，小風鈴激動得大聲問他。

鄴零以歌獨自浸沒在黑暗中，摩挲著時生鏡。

“哎呀，說不定哪天靜然就回來了，主人不要傷心嘛！”它滿不在乎地說。

“她會回來的，所以我在這裏等她。”淡淡的聲音中，有一股執拗。

“啊，可是……至少要等一百年呢！”

“一百年並不長。”

原來他還要讓舒靜然回來！所以他並不打算啟陣麽？他召喚亡靈，只是想震懾北域和神族？

璃禤扶著墻面站在子詹殿外，呆立了許久，才悄悄轉身離去。

月涯宮長老、巫靈師、七大名樓的各位樓主，以及蘇潯、清流等眾多人被關於白塔高樓內。鄴零以歌緩緩穿梭於錯綜覆雜的走廊，最終停在一間牢房外。

裏面有一個披頭散發、滿臉血汙的女人，衣衫襤褸，露著大片肩臂和小腿。她手捧魂燈坐在地上，對著燈內那一縷魂魄又哭又笑。

嫏嬛瘋了。這兩百多年來，她全憑愛情和仇恨熬過來。可當她知道多年前那個殘酷的真相時，她便徹底崩潰了。

真是可憐。鄴零以歌扯著冷笑看她瘋癲不自知。

她曾騙他落入前任鬼王之手，受盡酷刑；又逼得舒靜然不得不離開他，更是罪加一等。再殘酷的折磨也不足以解他心頭之恨。

很久以前，鄴零以歌第一次遇見嫏嬛時，他隱約對這張臉有些記憶，似乎是他出生時見到的第一張臉。她叫他弟弟，還給他取了個名字叫瑯琊。嫏嬛帶他尋找安全的地方，助他躲避追殺。那是他生命裏，第二次感受到了他人的善意，盡管那群流浪漢的善意最終敗給了物欲的貪婪。

他以為，她即是他親姐姐，便可以信任。於是她輕輕松松地就將他送到了鬼王手上。她對鬼王毫無保留，對他卻只有厭惡。他害死娘親，禍害全族，他是不可饒恕、不被允許存在的惡魔。

誰會真正喜歡他？沒有人。

黑暗中有陰魂穿過走廊。一個亡靈停留在此，緩緩飄入牢內。

嫏嬛朝他瞪大了眼，神智瞬間清明，卻淚流不止。

“王……”

因記憶之石的作用，魂魄所擁有的記憶，皆受鄴零以歌控制。

死去的鬼王發出僵硬的聲音：“我留你性命，只想利用你捕捉銀瞳。虛假的愛情只是讓你忘記家仇為帝國效力。我不為你而死，你卻為我而生。”

幻化的鬼王形體消散，魂魄離開牢房，重新融入黑暗，獨留嫏嬛崩潰發狂至死。

鄴零以歌踏入陰魂的洪流，扣指念訣，釋放了全部囚徒。

“我們全部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真是瘋了，我們快走！”

他們不知，等待他們的不是自由，而是死者的糾纏。

與此同時，趁鄴零以歌不在，璃禤悄悄來到子詹殿。

舒靜然，你就老死在你的世界吧，永遠別再回來。

璃禤手執時生鏡，暗自咬牙切齒道。片刻後，鏡子在她手中碎成無數片。碎裂的時生鏡變成了普通的鏡子，再不能知曉過往、連接時空。

她一擡頭，驀然發現鄴零以歌正在十步遠的地方，死死盯著那一地碎片。璃禤笑容一滯，木然半晌才開口：

“以歌，只要時生鏡碎了，黑瞳便再不會回來威脅到你。”

鄴零以歌撩開紗帳緩緩走近她，神色冰冷駭人。“阿璃。”他輕喚一聲，擡起右臂摟住她。

璃禤松了口氣，笑容初綻，忽地又凝定僵硬。紅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她眼眸裏滿是震驚和痛苦。

他的手穿過皮肉捏住了她的心臟。

“為什麽？你難道從來都沒有一點喜歡我麽？”璃禤攥著他的衣襟，極力忍耐著窒息和疼痛。

“抱歉，讓你失望了。”接受並不一定愛。他從來不會愛。

璃禤失神萎頓於地。她不敢相信兩百多年的陪伴最後只換來他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只為另一個才相識兩年的女人。

瀾汀驚愕不敢上前，一眾追隨者們沈默不語，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鄴零以歌最終沒有殺她，而是廢去她的全部術法，將她囚禁在了重歌殿。

引魂之鑰，控魂十字啟，記憶之石，三大神器全部就位。千魂之引再次響起，群山震動，湖泊翻滾。亡靈深淵失去了封印的禁錮，陰魂呼嘯沖向天際。

肆虐的陰暗盤旋在天地間，晝夜不退。在那一個月裏，人們紛紛躲在家中，緊閉門窗。

當天地間邪惡的黑暗逐漸散去，當亡靈深淵重歸寂靜，月涯宮內傳出女人的淒厲尖叫，重重宮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朽，枯藤與結界布滿宮墻。

他眼中的白色風暴漸漸平靜，轉而變成一團火。

大概沒有希望了。她再不會回來。

如果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她，便也失去了唯一存在的意義，還不如毀掉。

“小風鈴，我們該回北域了。”

在四百年的太平之後，鬼族帝國的末日赫然降臨。

曾經的魔鬼帶著黑暗力量，攜陰界亡魂重臨鬼域。滔天陰霾籠罩下來，帝國在一個沈悶冰冷的聲音中天翻地覆。

“我令一切未完的故事重新開始，所有的怨恨、悲情和冷酷，都將會有結局。你們不打算感謝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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