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恨成追憶

關燈
天氣莫名的炎熱。舒靜然是被熱醒的。

這是她熟悉的地方,暖色調的洗手間。橙色的浴巾還未掛起,洗衣機上堆著她不知何時換下的衣服。

舒靜然搖搖晃晃地從涼快的瓷磚地面上爬起來,鏡子裏的古裝女生撞進她視線,令她瞬間清醒了。

身上還是那件精致合身的羅裙,外頭罩了絳紅色寬大長袍。這一身冬日的裝束,捂得她汗流浹背。她匆忙脫去,隨手從洗衣機上揀了件吊帶裙套上。

她楞在洗手間裏,不知所措。

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此刻變得那麽陌生,她都不敢走出這小小的洗手間。

靜然沖鏡子裏的人擠出一個勝利的微笑。她到底是贏了。鄴零以歌最終還是舍不得她死,為她開啟了時生鏡。她該高興不是嗎?

可惜,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大概又會一個人在冰冷的夜裏獨坐亭中,和自己下棋;一個人呆在漆黑的子詹殿一角,安靜地睡覺。他會獨自走過萬水千山,依然沒有終點地前行……

不對,他拿走了零魄!

舒靜然頓時感到脊背發涼。那意味著,他想要開啟冥殺陣!一旦啟陣,後果不堪設想。她最終什麽也沒改變,什麽也沒阻止,就這樣離開了……

“主人主人,來電話啦。”

小……小風鈴?!

靜然一瞪眼,飛快地跑出洗手間。聲音是從她臥室傳出的。

“主人,快接電話啊!怎麽還不接電話呢!你特麽想累死我……”

聲音戛然而止,是手機自動關機了。舒靜然默默地給它充上電。沒過多久,鈴聲又響起。靜然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換成這個鈴聲的,這不是她的風格。

“餵?”

“舒靜然,你死哪兒去了!四個電話都不接,最後居然關機了你幹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去了你說!”廖采薇在那邊咆哮。

“我……”

“別告訴我你還在睡覺,看看現在幾點了!”

她瞄了眼手機,2015-7-28,13:10。

時間不對,她還記得穿越那天是7月26日。才過去兩天?不該是兩年嗎?

“你傻了啊,幹嘛不說話?”

但是舒靜然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回:“做了好長的夢,還沒醒過來。”

“你真是夠了。”廖采薇無語地嘆了聲,講起正事來。“韓振想請我們晚上去聚餐唱歌,大好機會不容錯過!”

靜然抓了把頭發,皺著眉頭問:“什麽機會?”韓振又是個什麽玩意啊?

“你不是說要釣個高富帥嘛,現在高富帥請客大家一起出去玩,你不好好表現還要等什麽時候?”

“我不想去。”

她就說了這一句,沒有解釋,沒有理由。不過聽聲音感覺有些低落,有些力不從心。電話那頭沈默了老半天,廖采薇才說:“好吧好吧,你在家等著,我過去找你。”

掛了電話,舒靜然又呆了很久,才慢慢地起身去開空調,洗澡洗頭換衣服。

門開的那一刻,廖采薇長大了嘴巴盯著她,活像見了鬼。

“幾天不見,你怎麽變這麽多?!”她猶豫地進了門,圍著她轉了一圈,拿起她的一縷頭發。

“變漂亮了哈!呆萌也有風情萬種的一天。”廖采薇就是這樣,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忘幽默調侃一把。

過肩的頭發忽然及腰了。皮膚更白嫩了。眼神更憂郁了。短短兩天,一個人的變化怎麽會這麽大。

“我去泡了溫泉。”舒靜然原本是胡謅,但想到月涯宮的溫泉,不僅能療傷,說不定還真有美容養顏的功效。

廖采薇擺了一副鬼才信的表情,往客廳走去,然後她一眼瞧見了堆在沙發上的那些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衣服。

“你去拍戲了?還是……穿越?”她想開玩笑卻又笑不出來,她感到一切都怪怪的。“怎麽了嘛?”采薇攬著她坐到沙發上。

不管她信不信,舒靜然最終還是簡略地說了。

廖采薇一聽穿越,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眸。她雖然愛看小說,卻從不認為真會有穿越這回事。

“回來了就好,聽你一講,那個世界好可怕,打打殺殺就算了,居然還有陰魂!”

“你相信?”換成靜然不可思議了。

“為什麽不信,難道你想承認你產生了妄想?”廖采薇拍拍她的肩,“好啦,還是這邊好,生命安全有保障。”

對啊,即使平凡平庸地過一生,至少也平平安安。舒靜然沒有將黑瞳以及鄴零以歌的事告訴廖采薇,反正她們都不可能再去到那個世界,采薇也沒有前世的記憶,就這樣全部忘記吧。

“所以你趕緊回神,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本來就呆,一楞神就更呆了。”

舒靜然無語地笑了笑。

說話間,那見鬼的手機鈴聲又響起,是韓振打來的。舒靜然找了個身體不舒服的理由推脫了。

大學一年,同院的同學她還記不住所有的名字,何況某個社團的某個部長,若非有廖采薇這樣的活躍人物,她不可能認識他。異世兩年,更讓她早忘了。

婉拒之後,廖采薇陪靜然去理發,一旦家人回來看到她的巨大變化,那就麻煩了。舒靜然的爸爸去首都出差,兩周後才能回來。她後媽陳慧容帶著兒子看望外婆去了,大概今天就會回家。

真是幸運,除了廖采薇沒有其他人見到她剛穿越回來的模樣。也幸好是暑假,她不必面對同學的驚奇,不必費許多口舌去撒謊解釋。

整個暑假,舒靜然都宅在家裏很少出門。陳慧容是音樂教師,每天下午給一群小孩上課,還會帶上兒子。這一下午,靜然便很自在,可過往的記憶總會偷偷跑出來。

廖采薇越來越多地了解到一些事,卻實在不想看到她的消沈,於是扯掉她的畫筆,冷冷地說:“你只是內疚,因為你覺得你拋棄了他。那你為什麽還想要回來?為什麽不陪著他直到死在那邊?”

舒靜然定定地面對著即將完成的畫像,閉眼長呼一口氣。

死並不值得。只有活著,至少還可以想念。

即使大陸天翻地覆,也無法讓時間倒流。

鄴零以歌佇立占星塔上,俯瞰北域浩劫。滔天的怒與恨隨著亡靈的肆虐席卷而逐漸平息,最終只餘空空的冷漠。

這世間始終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從出生後的十年冰封,到後來的一次次驅趕和追殺,既然所有人都拋棄他,那他便拋棄全世界。

這片土地曾芊桪遍開,處處美景。鬼族在此一代代繁衍,生生不息。而今它被陰霾籠罩,幸存者沈默度日。

兩百年後回到這裏,他一如當年所言,帶來了滅頂之災。

鄴零以歌回歸北域,開啟了一個嶄新卻毫無希望的時代。這個陰陽兩界合二為一的紀元,稱為無間。

他不是要他們都死,而是讓他們與他一樣活在絕望的陰暗裏。他們受邪惡蠱惑,變得自私、骯臟、罪惡,他們燒殺、□□,無惡不作。

已淪為如此不堪的鬼族,早已將曾經的那一套毀滅銀瞳的言論忘卻,他們只會卑微地尊他鄴零以歌為黑暗之王,再無反抗的餘地。

在最初的混亂過後,鬼域已成為神妖都不願入境的禁地。沒有陽光,沒有生機,帝國被魔鬼封印掌控,任誰也無法逃離。

昔日華美的王宮已被陰邪之氣侵蝕得一片焦黑斑駁。這座巨大的宮殿早已荒廢多年,但傳言那魔鬼就住在最高層的宮殿裏,每夜獨自徘徊在黑暗中。

統治一個沒有生機的帝國是毫無意義的。這個國度沒有政治沒有經濟,沒有新生命的誕生,卻是亡靈肆虐黑暗侵襲。

她曾問過他,毀滅世界以後,又該做什麽?若是從前的鄴零以歌,他只想看世人受盡懲罰,看大陸走向消亡,看神族最後的垂死掙紮。

但如今他每每穿過空曠的王庭,望見山河滿目瘡痍,卻只是感到更加空虛無聊。

陰森黑暗的大殿裏,鄴零以歌身陷王座,偏頭托著腮一頁一頁地翻過那本畫冊,那些日志,看著看著便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主人!”小風鈴恨鐵不成鋼,郁悶盤旋在他頭頂,“都看了多少遍,小風鈴都能背下來畫下來了!”它一頭鉆進巨大的琉璃宮燈內,悶聲喃喃道:“翻再多遍,靜然都不會回來。”

淺色的雙眼在黑暗中泛著冷光,鄴零以歌將畫冊收起,悄無聲息地轉入王宮內浩如煙海的藏書閣。

小風鈴屁顛屁顛地跟上他。“主人,你到底有沒有找到辦法啊?”

他從來都不回答。小風鈴便換了個問題,“要是靜然回來了,主人該怎麽做呢?她一定不喜歡北域。”

“那便隨她喜歡的,我無所謂。”鄴零以歌從一列列書架間穿過,淡淡的聲音飄散在寂靜古舊的藏書閣裏。

小風鈴很久沒聽到主人的聲音了,一時間雀躍不已,“那我們趕緊找!”

不是沒有希望。即使耗費千百年,耗盡他所有力量,他也一定可以找到方法重鑄一面時生鏡。

時生鏡本就是神造之物。而不論正邪,他就是神。

“可靜然是人啊,她等不了那麽久。”小風鈴不解道。

的確,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可能幾百年後她已經死去。但他寧願一試。

“北域的時間比南滄流逝得快,更比她所在的世界快。”

鄴零以歌這樣對小風鈴講,也是對自己講。他第一次這樣滿懷希望地做一件事,渴望見一個人。

如果不曾見過陽光,便不會渴望溫暖。可是他見到過,擁有過,卻將永遠失去。如今就算用執生鏡尋遍整個大陸,也不可能找到她的身影。

通過那面鏡子,他曾看到舒靜然每日溜進膳房偷食,每一次術法失敗後垂頭喪氣地楞上半天然後繼續練習;看到她窩成一團認真看書傻笑偷樂偶爾大罵,或者坐在窗下專心致志畫畫;看到她為冷戰的倪霜清流二人仔細分析情感戰略,為他人出些逃課偷懶的餿主意。

有時候他看不慣那高枕無憂、不谙世事的生活,便在課上板著臉出些難題讓她難堪,但他知道她會在暗地裏偷偷罵他,將他畫成一副怪樣。久而久之他卻也感到無趣了,可依然時不時地開啟那面鏡子看上一眼,看她各種小動作和奇怪的表情,如上癮一般。

得知他銀瞳的身份後,她說:“因為害怕對方的強大而斷定邪惡,並以正義之名消滅之,這很容易理解。如果想獲得他們的認同,你需要有聖母般寬容的胸懷和行為,否則便正中他們下懷。”

她不說對與錯,不勸解不相助,不憐憫也不害怕。那副冷靜的模樣令他心癢地想將她拆了,最後卻只是擁進懷裏。

如果不是小風鈴回月涯宮,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對她存了什麽樣的心思。

而那是萬劫不覆的伊始。

也許她從未原諒他。也許她不會想他。她一心只想回去。但這沒關系,只要他喜歡便好,否則他這漫長的歲月,將何以為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