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夜，舒靜然與鄴零以歌雙雙坐於床上，中間放了一張案幾，一副棋局。

兩人已下了有一會兒了。看來，今晚阿鄴他仍打算為她施展防禦術。她沒在藏書閣找到有關千絕界的書籍，只得央求他教她，可他拒絕了，理由是她目前修為不足無法學習高等防禦術。

於是便有了眼下這情形。

“該你了。”他敲敲棋枰，提醒她。

“讓我想想。”說實話，她早已思維遲鈍。反正再怎麽努力都是輸。她真的好困啊！

等到鄴零以歌第三次提醒時，她的臉埋在雙臂間，睡著了。

申時已末，殿外早已一片黑暗，風雪交織。殿內也只剩一簇燭火，昏黃黯淡。他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似月華般輕盈落在她身上。

靠在棋枰上的身體輕輕顫抖，凍得通紅的雙手緊緊握拳，指骨分明。甚至有幾句低聲模糊的囈語從她雙臂間傳出。

她……進入夢境了？！

鄴零以歌專註地觀察她，眸中有一絲疑惑。他分明已在她身上布下結界，按理說，織夢者的鎖魂術不可能再起作用。

如此，便不是外界的原因。那麽昨夜，也並非他的防禦術起作用。

他撤去案幾，探手將她整個人撈到身旁，順便一腳踢掉床尾的兩床棉被。魂力如一絲絲沁涼的泉水，隨著他的血管湧遍全身，令他如獲新生。他側身躺下，漫不經心地擁住舒靜然，眼眸中浮現隱秘而快意的鋒芒。

倒黴的靜然摸索一陣，依然沒能找到禦寒的棉被，只好蜷成一團盡量往溫暖的地方靠。挪動之間，衣領漸漸打開，露出吊墜。

鄴零以歌瞳孔一縮，捏著石頭仔細端詳起來。

女神之淚！

紫色水滴晶瑩剔透，晶體內仿佛緩緩流淌著奇妙的液體。傳說上古時期一位女神因背負蒼生而無法與摯愛相守，痛失所愛後留下的一滴眼淚。淚落凝珠，承載了女神對愛人的全部回憶和思念，同時也具有了法力。

果然是記憶石。難怪！難怪她會有纏繞不去的夢境。

記憶石，只需一點靈力，並以記憶相關的人或物為引子，便能開啟效力，輕而易舉地教人回憶起遺忘的過往，不論失憶還是轉世。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找了多少年的東西，竟然在她身上。

他正想扯下吊墜，舒靜然卻醒了。

“坐起來幹嘛，就這樣躺著吧。”鄴零以歌伸手按下她的腦袋，不顧她憋氣憋得通紅的臉，“你這吊墜不錯，從何處得來的？”

“朋友送的。”靜然不敢擡頭，右手撫眉遮臉，對著他的胸膛悶悶道。

鄴零以歌伸手輕輕勾起她的下頜，聲音近似誘哄：“你送給我可好？”

目光跌落在他奇異的眼眸中，靜然有些微微窒息。她不解：“你喜歡這個？”

“自然喜歡。”他逐漸笑得暧昧，“我保護你，給你暖床，你總不能如此小氣吧。”

舒靜然好似中了定身咒一般蜷在那，大氣不敢出。糾結了半天才出聲：“那就送你吧。”不——她在心裏痛呼，吊墜可是采薇送給她的禮物啊怎麽能送給別人呢，即使這個人是他鄴零以歌！

“它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言下之意是希望他不要奪人所愛。

“哦，等你生日時，我一定送你更好的。”他笑瞇瞇地許諾。

她楞了半天，忍不住喟嘆：“左護法大人，你好孩子氣啊。”

他似毫不介意，繼續笑瞇瞇地瞧著她，拍拍她的頭：“睡吧。”

舒靜然從床尾撿起被子，蓋了一條邊，翻身背對著他睡。要是面朝他能睡著那可真是神奇了。

翌日，雪已停，從山頂的子詹殿望出去，茫茫一片，山霧溶溶。

將自己裹成個粽子後，靜然哆哆嗦嗦地出門了。今日她不上課，教皇傳她去湖畔長亭。

冷風撲面，鼻頭瞬間紅了。看到那麽厚的雪，她頓時興奮無比。

“小紅，你給我找塊光滑的板來，不要太寬，這樣大小就可以。”她比劃了下，不顧小紅小綠詫異的目光，施術將往下通向長亭湖泊的小徑上的雪全都冰凍。

“姑娘，木板找來了。”

靜然走到下坡前，坐在木板上，讓小綠推她一把。於是她順著坡勢一路下滑。

小紅小綠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白雪叢中，空餘笑聲回蕩。她倆可是第一次聽到自家姑娘如此爽朗快活的笑聲。

樂極生悲。靜然忘了，這條路有個分岔，其中一支通往花園盡頭，是絕路。而她選錯了岔路。當她呈拋物線飛出去的那一刻，她還沈浸在快樂當中。她並不常用禦風術，而且有點恐高，此時用起來也有些生疏。

驚詫之下，她急忙念決，緩了緩速度，落在雪地裏。

“噗——”她滿口雪水，摸了把臉，笨拙地站起來。頭發上沾滿了雪花，她拔下簪子，抖弄發絲，希望不要濕得太厲害。她不會綰發，弄完後只好將頭發全部塞進圍巾兜帽。

長亭裏，鄴零以歌和教皇瀾汀都在。瀾汀望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好興致啊。”鄴零以歌道。

擡頭望去，這個角度正好能毫無遮掩地看到自己從天而降的壯觀景象。靜然看著鄴零以歌笑盈盈不覆蒼白的臉，不自覺地捂臉，摸摸眉毛，幹笑兩聲。

十一月底的術法大會，新進的教徒以其所長選擇術法類別，而往屆教徒則開始進行篩選。靜然被告知，她能否通過神使測試，取決於她在術法大會上的名次。

瀾汀走後，鄴零以歌留她下棋。

對毫無懸念會輸掉的棋局，靜然真是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她不時地觀賞下四周的景色，以及銀湖對岸神秘的禁地。

“呀，你看那花，真是太漂亮了。”

舒靜然指著亭外樹邊那一片嫣紅的花朵。鮮艷的顏色在雪地裏甚是奪目耀眼。花瓣小而精致，層層疊疊簇擁著中央的藍色花蕊，疏松又飽滿，讓人忍不住想輕輕地握它在掌心。

“以前沒註意。”靜然很快地跑過去摘了一朵又跑回來，湊在鼻子下使勁地聞，“香味也很清淡。”

勝負已定，鄴零以歌擡眼微微笑道：“花開正好，你何必折斷它。”

“可它總會謝的。花開堪折直須折呀。”靜然仔細數著它密密的花瓣，調侃道，“你這麽惜花啊。”目光落在棋枰上，發現又是一局敗，她扁了扁嘴：“我說大人啊你總是贏我，不覺得無聊嗎？”

“那你想本大人如何？”鄴零以歌換了個坐姿，身體傾斜，一手支著下顎，說不出的慵懶愜意。靜然冷不丁想到了一個詞叫風情萬種。

“什麽？”

“啊，咳咳，沒什麽。”見鬼她竟然說出了口。隨後她一本正經指點道，“讓我一下唄。你可以假裝不是高手，假裝有些疏忽，也不要被我發現你故意讓我。你看，這對你也是一個挑戰，有趣吧。”

他點頭笑道：“確實有趣。”

於是，第二局，靜然贏一子。

在弄清他的放水技巧後，靜然楞了許久，“不下圍棋了，我們玩五子棋好不好？”

“何為五子棋？”

“是這樣的……”話語突然頓住，舒靜然盯著半空，神情有些驚愕。

她似乎看到了某種東西。一團暗紅色的影子，很淡的五官，小小的身體，飄蕩在亭外，令她瞬間聯想到哭泣的桃金娘。

又是陰魂？

眨了眨眼再一瞧，那東西不見了。也許只是她眼花。

鄴零以歌倏地面色古怪沈鷙，定定地望著她：“怎麽了？”

“沒事。就是眼睛有點模糊。”靜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與他下棋。

“阿鄴，你有沒有去過北域？”

自從知道鬼妖和北域，她在藏書閣找了些有關的書來看。但大部分寫的是獵奇家如何度過饕餮河和風砂林，而對北域的描寫極具神話色彩，她不確定可不可信。

“你想知道什麽？”鄴零以歌好看的眉毛微微揚起。

棋盤上，白子已成敗勢，靜然渾不在意。

“書上說那是鬼族和妖族的國度。那裏就是極樂世界嗎？”

永生教追求的目標是涅槃永生。它最基本的信仰是靈魂信仰。不信業果，反抗天命，“魂魄歸我，不屬於天地諸神”，只要跳脫陽壽輪回和天地諸神的控制，即便肉體生老病死，靈魂也能不息不滅。浮世汙穢，人間虛妄，身魂永離才是極樂。因此，永生教倡導皈依教皇，虔誠無二心，如此才能早日脫離苦海，靈魂被渡往北方極樂世界。

那些關於浮世汙穢之類的章卷，頗有厭世之意，但是結合南滄現在的情況，永生教作為精神避難所，百姓接受也可以理解。

當然，靜然真正感興趣的是極樂世界。世界，世指時間，界指空間，時空交融。同一片大陸，卻有不同的世。也就是說，南滄北域的時間不同步。而她知道，北域是鬼妖的領地，可並不見得極樂啊。

“對，那裏就是極樂世界。”他微笑重覆，笑容奇異，眼中有一種光，比冬夜的星子還亮，“芊桪不萎，莊嚴凈土。”

靜然托腮盯著棋枰，聽到他這樣說，立刻抓住了不是重點的重點：“芊桪與極樂世界有什麽關系？”

鄴零以歌落子的手頓了一下，眼梢餘光掃過她，道：“芊桪這種植物，開自北界幽冥之境，枝繁葉茂，花瓣吸收日光，樹葉散發陰氣，正是魂魄永生長樂所需的。”

人到不了北域。兩百多年前，有鬼族穿越風砂林和饕餮河來到南滄，芊桪正是那個時候移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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