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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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庭月捧著幾個果子走到木屋緊閉的門前,試探地敲了敲門:“瓊玖,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一陣,裏面的人悶悶地應了一聲。於是蘭庭月緩緩推門走了進去。

淩瓊玖坐在椅子上,沒有再掩飾自己的情緒,眼睛紅紅地盯著蘭庭月,把她心都盯軟了。蘭庭月輕輕嘆了口氣,把野果放在了桌子上,也不招呼淩瓊玖,自己拿起一個坐下吃了起來。

“阿煦這孩子開竅得太晚,說話沒點分寸,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蘭庭月安撫地對淩瓊玖道。

淩瓊玖偷偷哭了一陣,嗓子幹得很,看著蘭庭月吃野果,沒忍住也拿了一個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這時聽見蘭庭月的話,她微微一笑道:“我才懶得和他計較。蘭姐姐你放心,我不是愛鉆牛角尖的人。”

“我知道。”蘭庭月釋然一笑。她知道淩瓊玖表面柔弱嬌氣,其實一直玲瓏通透。她從來不會把自己囿於小情小愛裏,也不會仗著身份或是別人的寵愛撒潑任性。只是這樣的通透,總是讓人覺得心疼。

她可是一國郡主,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女,小小年紀卻為了婚約的夫婿逃命奔波,結果中途生變,她連一路的艱辛都自己咽下,從不把那些辛苦拿出來為自己的愛情邀功。好不容易遇到了喜歡的人,又是一個不開竅到極點的榆木腦袋,被當眾狠傷了一把,還要強撐著笑臉,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

不論身在何處,她始終是那個明亮的郡主,一個可以為了愛情奉獻一切的勇敢少女,也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肯丟掉自己的驕傲的傻姑娘。

淩瓊玖沈默一瞬,看著她道:“蘭姐姐,我只是羨慕你。特別特別羨慕你。”

蘭庭月一楞,又聽見她繼續道:“我從前自視甚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覺得全天下沒有哪個女子能甚於我,像雲間哥哥這樣優秀的男子,自然也只有我能配得上。但是後來我看見你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打扮得黑漆漆灰撲撲,教養嬤嬤說的那些女子該會的東西,你什麽都不學,什麽都看不上。但你不論站在黑夜還是陽光裏,都是最耀眼的那個。我想我是該輸給你的,你眼裏的世界,比我要大得多。所以雲間哥哥和阿煦都喜歡你,我一點都不意外。”

蘭庭月有些驚訝淩瓊玖會說出這些,誇得她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過聽到最後,她還是正色道:“瓊玖,你還說不愛鉆牛角尖,喜歡不是這樣比出來的。你生在皇宮,我生於鄉野,你有與生俱來的氣質和高貴,我只會趕著走屍賺錢拍灰,照這樣看,我不是差了你八百條街不止?你當喜歡就是優勝劣汰嗎?如果說揪著一個方向,說誰更優秀就更值得喜歡,那都去搭擂臺比試招親好了,還談個大頭鬼的情愛。”

淩瓊玖被蘭庭月說得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蘭庭月眨巴了一下眼睛道:“再說了,別那麽喪氣嘛,阿煦只是剛才腦子裏的筋沒搭上,現在已經被我打出去回爐重造了。你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好好想想好不好?等他明白了喜歡到底是什麽,他就會回來找你的。”

淩瓊玖咬著下唇思索良久,終是點了點頭:“好,我聽蘭姐姐的。”

第二日清晨,何若虛就收拾了簡單的行裝,下了松山直往自己的山門而去。

到了山下,門人見是消失許久的何道長,一時間臉色不太自然。何若虛心裏還掛念何煦的事,有點分神,一時間還沒有註意到。他只對門人道:“不認得我了?我來找掌門和幾個師兄弟的,他們在嗎?”

“哦哦,在,在。”門人連忙應道,“何道長稍待,容我等先行去稟報……”

何若虛一皺眉:“我回自己的山門,要稟報做什麽?你不用麻煩了,我有急事見他們。”

說罷,他也不等門人的反應,徑自運了真氣,三兩下躍上了山。

門人看著何若虛的背影,對旁邊的人沈聲道:“何若虛回來了,快去,趕在他到之前稟報掌門。”

何若虛信步踏上了大殿的臺階,掌門王瀟鳴便帶著人迎了出來,滿面帶著笑容:“何師弟,什麽風把你吹回來了?”

自己沒有要門人通報,掌門卻在他還沒到時就走出來迎自己,何若虛見狀一挑眉,咂摸出了一絲蹊蹺。於是他斂眉對掌門行了一禮,淡淡回道:“掌門。”

“哎呀自家師兄弟這麽見外做什麽。”王瀟鳴一揮手道,“來來來,進來坐,師兄給你備了好茶。”

“不了師兄,我這次來是有急事相商。”何若虛把這莫名的熱絡隔絕在外,冷冷道。

王瀟鳴卻愈發熱情:“那更要進來了,哪有在門口站著說的道理。”

何若虛見推脫不過,懶得和他在此拉鋸,也想看看他到底想整出什麽幺蛾子,便揮了揮袖子,輕飄飄地掠了進去。王瀟鳴望著他的背影,神色暗了暗,然後若無其事地跟著走了進去。

“來人,給何道長看茶。”王瀟鳴大手一揮。

何若虛冷冷地拒絕了,開口道:“掌門,你知道皇室最近暗地裏的動作嗎?”

王瀟鳴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哦?”了一聲。

何若虛按捺著性子繼續道:“皇室太子淩雲澈正在偷偷建造乾坤門,此陣的威力想必你也聽說過,不出手阻攔,日後必定天下大亂。我欲鋤奸,還請掌門助我一臂之力。”

王瀟鳴不再兜著假笑了,語氣冷淡地道:“你是從何得知乾坤門的消息的?”

“前幾日結識了鬼面鈴之女,還有一幹屍族和血族,與他們合力查探出來的。掌門若不信,大可派人再去查。”何若虛頓了頓,語氣又沈了幾分,“只是算著日子,淩雲澈馬上就要啟動乾坤門了,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殿裏沈默了一瞬,然後王瀟鳴從齒間滲出了一絲不屑的輕笑:“師弟啊,你糊塗了,從前你到處跑研究一些師門不容的東西也就罷了,現在竟然和血族屍族混在一起?我們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斬妖除祟嗎?你這樣,可是背叛師門啊。”

何若虛楞了一瞬,下意識反駁道:“是正是邪,本就不是由是否人族來界定的。我起初也不信他們,但後來那些事情的查探我都親自參與了,絕無半句虛言,掌門你若不信,可以……”

“師弟,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麽嗎?”王瀟鳴冷冷地看著他道,“你在質疑當朝太子,你在慫恿我這個掌門,帶著整個師門去反抗太子,那是造反。”

何若虛終於從這句話裏意識到了王瀟鳴真正的立場,他猝然起身,看著王瀟鳴的眼睛質問道:“我師門自成一派,服從的向來不是王權,而是天理。掌門不如在這裏說清楚,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王瀟鳴施施然站起身,對何若虛道,“信與不信靠的不是真相,只是成王敗寇。而我選了更高明的那邊,更能取信天下人的那邊。”

王瀟鳴話音剛落,自己飛身退後,配劍的門人頃刻間圍了上來。何若虛看著眼前的人,暗道不好。自己只是來談判拉人手的,根本沒想到王瀟鳴早就已經投靠了淩雲澈那邊,什麽準備都沒有,只有一柄常年搭在臂彎的拂塵而已。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接戰。

“何師弟,你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是這麽固執,康莊大道不走,非要過陰溝裏的獨木橋,你栽在這,又有誰會記得你呢?”王瀟鳴在人群後面冷笑道,“識相點,帶著我們的人去搗了那邊的老巢,太子會奉你為大功臣,整個師門也能因你添光。”

“我做事,但求問心無愧而已。可惜師兄你枉讀幾十年的聖賢書,全都看到狗肚子裏去了。這麽臨陣勸人倒戈的做法,愚蠢透頂你不知道嗎?”何若虛一邊招架著眼前的攻勢,一邊挑了句粗俗的罵法回敬了過去。還好最近和何煦天天鬥嘴,罵人功力倒是見長。

王瀟鳴倒是被這句罵得一楞,幾十年假惺惺的君子教養竟使他想不出話來反駁,氣得一甩袖子,厲聲道:“全都給我上!別讓他活著離開這裏!”

刺啦一聲,何若虛一時沒顧上,被暗處的一劍劃破了衣袍,小臂上留了一道見骨的傷痕,血珠滲了出來,把雪白的道袍染紅了一片。他用拂塵一甩,把襲擊的劍打開,卻控制不住傷口的刺痛直鉆頭皮。來不及處理,下一波人又換了上來,把何若虛後退的路堵得嚴嚴實實。雪白的劍影鑄成屏風,在掌門的命令下,全師門之力在集中向他一人壓來。

何若虛咳了一聲,咽下心頭逆血,怒道:“你們所有人都不分善惡黑白了,要做王瀟鳴的走狗,看著乾坤門毀掉整個人間嗎!師門教你們的就是這些?”

“別聽他廢話。”王瀟鳴冰冷的聲音適時傳來,“今天他若不死,就是你們死。”

才遲緩了不到一瞬的劍鋒瞬間又淩厲起來。何若虛徒然揮著拂塵,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在他失血過多,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人群裏忽然爆發了一陣驚恐的喊叫。他勉強睜開眼,看到了一個皮膚瓷白,虎牙尖尖的少年,闖進了密不透風的劍陣。

何煦沖進來的時候,何若虛已經儼然是一個血人了。沖天的血氣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激發了他的兇性,何煦帶著這陣兇煞和心底莫名而起的憤怒,撕開了道士們擺出了劍陣,闖了進去。

“臭道士沒事吧?”何煦一把拎起何若虛,一聲低吼,揮開了眼前擋著他的道士,差點沖動地想咬人,旁邊血淋淋的手忽然搭上來,何若虛意識迷糊,卻還要阻止何煦傷他師門的人。何煦只好忍了下來,拎著幾近昏迷的何若虛沖破包圍逃了出去。

“臭道士你別死啊!”何煦腳步不停下了山,還慌亂地對肩上的人說著話,生怕何若虛頭一歪就這麽交代在這裏。

何若虛在昏迷邊緣,意識開始變得不太清醒。

他看見一個女子半躺在床上,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虛弱地擡頭對他笑。

他聽見自己說:“墨娘,我有事回一趟祖宅。”

女子神情一陣緊張:“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幾時回來?”

他不能告訴女子自己是山門道士何若虛,也不能告訴她長輩和同門對自己的質疑,山門上下的風言風語,便只是淡淡笑著道:“沒什麽,一點小事,我處理完了便回來。”

彼時的他想不到山門對自己的質疑和揣測到了什麽樣的程度,也想不到不久之後的這裏,就會遭遇一場毀滅性的洪災,只是想著去一趟便回來,或許還能趕上孩子的滿月。

“對了,”他剛要走出門,又撤了回來,看了一眼繈褓中的嬰兒,對女子笑了笑,道,“孩子還沒起名字呢,我這兩天想了一個,你聽聽好不好。”

“你說來聽聽。”女子眼裏噙著笑,看著他道。

“春日和煦,暖風拂人,我希望他活得陽光快樂,墨娘,我們就叫他何煦吧。”

細碎的夢囈在此時忽然連貫起來,湊成一句完整的話,好巧不巧鉆進了趕路的何煦耳裏。

“……墨娘……我們叫他何煦吧。”

何煦像被雷劈了一樣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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