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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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都可以忘,母親的名字,他卻永遠記得。

母親的名字裏有個“墨”字,獨自帶他逃難的那幾年,身邊的人會叫她墨娘子。

“阿煦!”追上來的蘭庭月和淩雲間看著呆在原地的何煦,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下一刻卻看見了渾身傷痕,奄奄一息的何若虛,大驚失色。

早晨時,他們原本不知為何何煦這麽焦躁,蘭庭月原來只當是他為昨夜的事憂心,結果過了一會兒,何煦突然不見了,問了血族的人才知道他偷偷下山,他們再後知後覺追過來,卻看見了這麽一個情景。

連他們都沒有預料到何若虛回師門帶人手會出問題,何煦是怎麽知道的?蘭庭月內心不解,淩雲間倒是心中有幾分考量。他神情覆雜地看著何煦,直覺告訴他,何若虛一直欲說又不敢說的事,恐怕是瞞不住了。

幾人匆匆忙忙護著奄奄一息的何若虛回到松山,送到木屋裏原先專供淩雲城的木板床上扶人躺下。蘭庭月懂一些緊急救治的方法,為其簡單清理了傷口,勉強將其安頓下來。

“不是去師門找幫手的嗎,怎麽弄成這個樣子?”淩瓊玖幫不上忙,緊張地站在一旁問道。

“道長的師門已經投靠淩雲澈了。”蘭庭月說著,語氣微冷,“我早該想到的,淩雲澈發動乾坤門,怎可能不依托道門中人?我們竟沒有意識到風險,讓道長一個人回師門。”

“這種事情我們如何能未蔔先知?”淩瓊玖道,又略微驚奇地望向何煦,“可是小鬼怎麽預料到去救人的呢?”

何煦帶著一身血汙,緊盯著床上昏迷的何若虛一聲不吭。從清晨何若虛離開之後,他就莫名有些焦躁,加上前夜發生的事,他此時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蘭庭月和淩瓊玖,索性下山去了。再後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何若虛對他們說過的師門所在地,看見山下戒嚴的門人,這才感覺到事態不對,再到了山上,看見的就是……可是他現在對於自己那陣莫名的焦躁不安,還有隱隱的心靈感應般的直覺,一點都不想深究原因,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一遍遍回放何若虛的那句話。

何煦面沈如水,突然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木屋。

淩瓊玖一楞,以為何煦的生硬是沖著她,頓時如吃了一斤黃連,在心裏對這個小氣的缺心眼白眼連連。

淩雲城在旁邊沈默了許久,此時發話,言語中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沈重和憂心忡忡:“沒有道門支持,就算有我和六哥,恐怕也很難令百姓信服。而且淩雲澈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我們兩個,是企圖謀反的罪人,更別提……”

淩雲城看了淩雲間一眼,欲言又止。蘭庭月猜出了他咽下去的那句話,是“更別提六哥你還是個已經沒命了的怨屍”。

“不。”淩雲間卻搖了搖頭,拿出了一角明黃衣袍,放在桌子上展給他看,“若論名正言順,我們還有這個。”

上面赫然是他們父皇的親筆寫就的,封淩雲間為太子的詔書,末尾還有一個鮮紅的血指印。

淩雲城一下子激動起來,可轉瞬又暗淡下去:“可是我們要怎麽給他們看見這詔書呢?總不能從朝廷到民間一個個傳閱吧,何況淩雲澈那邊人多,幾張嘴把黑的說成白的,不認這個怎麽辦?”

“這詔書,我會在恰當的時候拿出來。”淩雲間道,“光憑這個自然是不夠的。淩雲澈勢力雖大,百姓也不是傻子,他為了建乾坤門做的那些事,馬腳越來越多,紙已經快要包不住火了。他自以為在他股掌之中的天下,並沒有那麽順從。”

把慕容常等人派出去散播傳言頗有成效,民間已經從起初隱隱的擔憂,變成了快要提到明面上的恐慌,離盛世的假象只隔著一張薄紙。淩雲澈做了這些天理不容的事,卻還是十分註意自己的名譽,聽到傳言之後,總會按捺不住,想要找到傳言的源頭。防止傳聞愈演愈烈,他會選擇釜底抽薪,盡快地解決他們這些麻煩。

他們就等著淩雲澈忍無可忍自亂陣腳,露出真正的獠牙來面對他們。只要和淩雲澈正面對抗,總能揪到他的把柄的。屆時,哪怕他們這邊都是東拼西湊的散兵游勇,借力打力,也能四兩撥千斤。

這時,慕容常忽然走進門,看了一眼床上的何若虛,對幾人道:“山下有群道士,自稱與何道長同出一門,來找何道長。”

“他們剛把人打成這樣,還敢來?”淩瓊玖聞言,頓時冒上了一股火氣,被蘭庭月擋住了。

蘭庭月思忖一陣,道:“我去看看。”

蘭庭月和淩雲間到了山下,果然見十幾個道士站在那神情忐忑,被血族的守衛冷冷地攔在了外面。

道士們看到蘭庭月,認出她是人族,眼前一亮,剛要上前,卻瞟見旁邊存在感很強的怨屍淩雲間,嚇得連連倒退,驚恐地望著他。

“有事說事,”蘭庭月語氣冷淡地道,“阿雲不會傷你們,別急著斬妖除魔。”

為首的咽了一口唾沫,壓下自己拔劍的沖動,對蘭庭月深鞠一躬,道:“在下陳青木,我們幾個……是來投靠何道長的。”

蘭庭月訝異地一挑眉,道:“不是你們剛把何道長打回來麽,怎麽轉眼要來投靠他?”

陳青木眉頭緊鎖,艱難地一咬牙道:“擊殺道長是掌門的命令,非我等本意。我們幾個本來就不同意掌門幫太子研究乾坤門的做法,這次事發,我們商議之後,都不願為虎作倀,就一並叛出師門,逃過來了。”

蘭庭月抱手而立,看著他們,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冷冷地問道:“埋伏何道長,也有你們的一份力吧?你們又怎麽讓我相信,你們是真來幫忙,而不是是假意投靠,實則臥底呢?”

陳青木和他後面的道士被說得一陣慚愧,赤著臉想了想,他從袖中掏出了一個瓷白的小瓶,遞給蘭庭月,道:“這是我們偷出來的上好金瘡藥,道長受了傷,應該很需要這個。”

何若虛受了重傷,山上沒有好的傷藥,這瓶金瘡藥確實解了燃眉之急。蘭庭月打開塞子聞了一下,確認它沒有問題。

陳青木覷了一眼她的神色,然後道:“還有……在下等雖然不是主事,但是打聽到一些關於太子那邊的風聲,不知道有沒有用。”

“你且說來。”淩雲間忽然開口,把一群道士嚇了一跳,心裏惴惴地想,這個怨屍為什麽會開口說話,他們還當他是個被驅動的傀儡而已。

陳青木咽了咽唾沫,才道:“最近,太子在不少地方派了人手,在偷偷開山引水,搬遷寺廟什麽的,似乎是在改風水。”

“改風水?”蘭庭月神情嚴肅起來。

“對。”陳青木篤定地一點頭,“關於乾坤門,都是掌門和幾個師尊在閉門研究,我們也只是知道個大概,但是改風水這樣的大事,我們還是能看出來的。據我們推斷,改造的風水,基本上都圍繞著皇宮以東,東郊墳場以西的皇陵山。”

又是皇陵。蘭庭月聽到這兩個字時,和淩雲間無聲對視了一眼。憑借這些信息,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抽取魂魄的地方,乾坤門的陣眼,就在皇陵裏了。

“這位……高人,”蘭庭月沒有戴鬥笠刻意遮擋,白皙幹凈的臉露了出來,五官其實很清秀,桃花眼的眼鋒一轉卻還是攝人的淩厲,陳青木看著蘭庭月的臉,一時拿不準她的性別,換了一個折中的說法道,“您現在可以接受我們的投誠了嗎?”

蘭庭月輕呼出一口氣,看著他們道:“真想好了?松山可不是道門世家那種一派安定清明的世外桃源,有走屍,有蝠人,全是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本人淩雲間沒出聲地看了他們一眼,脖子上青黑的走屍痕盤曲錯節,駭人地對著他們。旁邊守衛的血族友好地沖他們一齜牙,露出了帶著血絲的利齒。

道士們臉上的血色褪了一點,但還是站在了原地。陳青木慘淡地一閉眼,幽幽道:“我後來才明白,人心的惡,比鬼要可怕多了。”

話畢眾人皆是一陣沈默。蘭庭月沈吟著拋了幾下手中的藥瓶,末了開口道:“我還是不能放你們進山。”

道士們一楞。

蘭庭月接著道:“你們可以在山下安營住下,吃穿用度自己想辦法,我只保證山上的人不會攻擊你們。之後呆不住的話,去留隨意。”

說罷,蘭庭月便和淩雲間轉身離開了。陳青木看著蘭庭月的背影楞了半晌,才沖其道:“謝謝高人給我等機會!”

蘭庭月沒有回應後面的人,只是自顧走上山。淩雲間看著蘭庭月,想了想道:“其實他們可信。”

“我知道。”蘭庭月頓了頓,又道,“但做錯過的事,總要承擔。”

“在何道長上山之前,他們有很多次機會離開師門,把他們掌門和淩雲澈做的事情公諸天下,再不濟過來給何道長通個氣也好,可他們卻什麽也沒說,猶猶豫豫到今天,直到何道長血淋淋地站在那裏,才終於讓他們醒悟過來。當然事態發展成這樣不能怪他們,但我也不能替道長原諒他們,就這麽把人接納進來。”

說著,蘭庭月想回頭看一眼,但還是忍住了:“就當給他們個考驗。若能撐過來,也算是道門中人還有良心,沒有徹底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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