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大夢誰先覺 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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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過碧水, 化靜為動,鶴唳聲在空曠的山林中穿梭, 越過江面, 恍若世外仙音。

“老秦, 剛才那壺茶是隔夜茶?”賀洗塵的臉頰貼著冰涼的石桌, 坐沒坐相, 散漫不拘。頭上的發髻淩亂不堪, 束發玉冠往下墜著, 似乎下一刻便要掉落在地上。

“不錯, 還合你口味麽?”秦丹游坐在石凳子上, 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地咂了一口煙。

賀洗塵沈吟了一下,認真答道:“涼了些,也還好, 吃不壞肚子。”

“你還真好養活。”秦丹游哈哈笑出聲,幸災樂禍道, “怎麽著,累成這個模樣,偷人東西被攆到這兒來了?”

賀洗塵從懷裏掏出皺巴巴的雜書, 看也不看便扔給他,嘴裏道:“放你家孔大聖人的狗屁!”

“洗塵兒, 敢作敢當啊!扯到孔大聖人身上就顯得你心虛了。聖人也會放屁, 這屁嘛, 乃是人之濁氣, 疏散了才好。便是太上三清,也是會放屁的。”秦丹游也不介懷這小道長妄議先賢,自個兒說得唾沫橫飛。

“心屬火,肺屬金,肝屬木,脾屬土,腎屬水,此乃五行。行者,順天行氣也 。生克循環,運行不息,而天地之道,斯無窮已 。只有氣順了,才不為天命摒棄。「屁」以其聲、臭為人不喜,何其無辜啊!”他感慨地搖了搖頭。

這一番高談闊論,言之鑿鑿的屁言屁語,要是被荀燁聽到,非得把秦丹游打成柿餅不可!荀燁乃是稷下學宮的大儒之一,最為克己覆禮、剛正不阿,與這糟老頭向來湊不到一塊兒去。

“老秦,你說歸說,傳到荀先生耳中可不關我的事。”賀洗塵笑嘻嘻道。

“哼,到時我肯定第一個饒不過你!”秦丹游嘩啦啦地翻著書,最後停在坐忘峰那一頁,“你也不打算收徒?這一年年的,只有你們坐忘峰最為蕭索孤寂。”

賀洗塵一只手撐起腦袋,懶洋洋說道:“緣分未到,我的小徒兒還不肯現身。你瞧我師父,不也等了幾百年才把我等著?……老秦,我的發髻散了,幫我重束一個唄。”

秦丹游瞪了他一眼,數落道:“這麽大個人連束發都不會,幹什麽吃的?”話這樣說著,卻還是將煙桿放在桌上,起身繞到賀洗塵身後,將玉冠上的發簪拔下,頓時三千青絲垂落在背。

“我就是累得慌。”賀洗塵的手悄然摸向桌上的紫木長煙桿,煙桿上掛著一個明黃色的煙袋,鼓囊囊的。

秦丹游瞥了他一眼,也不管,只道:“「流火朱雀」辣得很,你別嗆著。”「流火朱雀」是中洲一種珍稀煙草,一年不過十幾斤產量,連他也只得那麽小小兩三袋,“你沒遇見大離子?他這幾個月累壞了,還惦記著給你準備一團明前綠。”

賀洗塵抿著翠玉煙嘴,甘苦辛辣的氣息在喉嚨裏轉了一圈,悠悠地漫出淡色的唇齒間:“遇見了……不過我為了躲聽蟬和尚——就是雷音寺那小子,便沒和他多說。”他的眼皮閑適地耷拉著,半遮住烏黑深邃的眼珠,聲音飄忽地應道。

“哈哈,我說呢,原來是遇上聽蟬了!叫你當年去惹他,現在可好,沂水弦歌的日子沒撈到,反惹一身臊,你虧不虧得慌?難不難受?”

“難受,心肝脾肺腎都難受得厲害!”賀洗塵嘆氣一般又呼出一口繚繞的煙霧,似夢似幻,一瞬間便被快哉亭上的清風吹散。

兩人就著一湖山水和一點浩然之氣,你一杯我一杯喝著隔夜的涼茶。紫木煙桿在他們手中流轉,裝滿「流火朱雀」的煙袋慢慢消瘦,吞雲吐霧之間便從碧空如洗聊到日暮西山。

“哎喲心疼死我了!”秦丹游後知後覺地擡起煙鬥拍了下賀洗塵的額頭,“小孩子不學好盡學壞,和大離子吃茶去,來這糟踐我的煙草幹嘛!”

“一半一半,老秦你不也忍不住麽?”賀洗塵過足煙癮,笑瞇了眼睛說道,“聽說北冥的「白龍破魔」也十分帶勁兒,你等著,明日我便去給你采一些回來。”

秦丹游翻了個白眼,啐了他一聲:“去!金臺禮快到了,你別瞎溜達!看時辰大離子應當回到竹林中了,你認得路,自己過去,少來這裏煩我!”

“哇哦,欺負我坐忘峰人少啊?其他宗派都有自己專門的別院,就我一個人還得去和大離子擠一張床?老秦你殺熟呢!”賀洗塵故作不悅,卻被秦丹游踹了一腳:“誰敢欺負你們坐忘峰?擱你一個人住你半夜還不得把院子給拆了,滾滾滾!別整天在我這礙眼!”

賀洗塵朗聲大笑,雙袖一振,宛如落葉乘風而起,在江水上點出細碎的波紋,掠向竹林深處。秦丹游望著他翩然離去的背影,不禁會心一笑。

兩個人的快哉亭稱得上愜心歡快,形單影只的快哉亭便有些說不出的孤獨沈靜。

秦丹游閉目咂完最後一口流火朱雀,不禁長長嘆道:“荀師弟,你可以出來了。”只見虛空泛起層層波瀾,不請自來的黃衣老者緩緩現身:“賀洗塵那小子剛走?”

“何必問這種廢話。”

荀燁冷哼,灰白的胡子跟著抖了一下:“可惜了,他該修儒,他適合修儒。”他施施然入座,呷了一口隔夜茶,嫌棄地皺眉咽下去。

秦丹游將紫木煙桿磕在桌上,道:“釋難通那老小子不也說洗塵兒有佛心,適合修佛。”

“怎麽能一樣!”荀燁氣性大,一拍桌子怒道,“你沒瞧他形雖散,神卻剛正凜然?外道內儒,分明是吾輩中人!”

“大道至簡,萬物歸一。”秦丹游不急不慢地說道,“修儒、修道、修佛都是一樣的,只要能將人往「善」的方向引去,修什麽都可以。”

荀燁與他話不投機半句多,不耐煩道:“就此打住,我怕再說下去我忍不住要揍你!丹游子,我此次是為魔域封印松動一事而來!”

漫不經心的秦丹游頓時面沈如水,臉上的每一條皺紋堅硬起來,宛若割手的鐵線。

***

何離離的竹林在稷下學宮的最東邊,竹林中有一條彎曲小路,兩旁每隔十米便設有一盞石燈籠,在夜色下散發出溫暖的橘色光芒。

“大離子,兄長找你來了!”賀洗塵人未到聲先到,步履豪邁,行走之間,衣擺無風自動,“大離子,兄長餓了,想吃蒸角兒、冰角兒、玫瑰擦禾卷兒……都沒有的話給我個饅頭,要薄皮瘦肉餡的那種。再沒有的話,鹹菜配窩頭也湊活!”

賀洗塵叨叨地念著,喜笑顏開地剛踏入門檻內,瞬間掉頭就跑:“我靠!聽蟬你陰魂不散啊!”

“給我回來!”屋內的光頭和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住他的衣領子往回拽,腰間的鎏金銀香囊鈴鐺作響。

“聽蟬!你不是與我約法三章麽!”何離離怫然不悅,起身警告道。

聽蟬聞言只冷哼一聲,三步兩步將賀洗塵拽進幽居中,話中帶刺:“酒氣煙氣,恐怕下次見賀施主,會是滿身的胭脂氣。”煙草苦澀的味道雜糅了江水的清新,不算難聞,但對聞慣檀香的聽蟬來說足夠怪異奇妙,與捉摸不透的賀洗塵十分相似。

“小和尚慎言。”賀洗塵施施然落座,見袁拂衣躲躲閃閃地低著頭,笑道,“咦?這是哪位?讓我瞧瞧——哦豁!原是我的乖侄兒呀。”

袁拂衣忍不住拍桌:“要點臉行不!”他擡起頭來,嘴角烏青,一臉挫敗。賀洗塵卻沒流露出嘲笑的意味,仔仔細細將他的傷勢看了一遍,點頭道:“沒事,掛點彩還是帥得很,歡喜禪宗的小師妹們見了仍舊是很歡喜的。”

“你別騙我。”袁拂衣差點哭出來,一顆脆弱的少男心沒被聽蟬的菩提印給打碎,也已經千瘡百孔。不過聽蟬也沒占到好處,別看面上沒事,最後那一劍至少把他的護體佛光戳個大洞。

“賀施主的話只能聽一半信一半,袁施主莫要輕信。”成功守株待賀的聽蟬此時已經恢覆淡然的面容,若不是在場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恐怕會被那副唇紅齒白的皮囊騙了過去。

賀洗塵竟也沒反駁,只嚴肅說道:“這一半剛好是可信的。”

“哼。”聽蟬意味不明地嗤笑。

“兄長……”何離離給賀洗塵倒了杯明前綠,輕聲安慰道,“聽蟬佛友與我約法三章,絕不與你為難。”

賀洗塵卻不在意,沒心沒肺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問:“大離子,有酒麽?我剛在你師父那喝了一肚子茶。”

“喝酒傷身,我聽兄長是餓了?幸好還備了一些桂花糕。”何離離從手邊的提盒屜中拿出一個四方的黑木雕花盒,打開來,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黃糕點,“袁同修,聽蟬佛友,還請一同用些吃食。”

儒、道、佛、劍,四門中天賦最為卓絕的弟子齊聚竹林幽居,沒談天下大事,也沒聊修道心得,啃著桂花糕,時不時互損一下。

袁拂衣:“甜了點。”

聽蟬:“淡了點。”

賀洗塵:“嗯?我覺得恰恰好。”

他熟門熟路地從提盒中拿出一個錦袋,裏面是雪花一般的白糖:“嫌淡便蘸點糖。”接著又倒了杯白開水推到袁拂衣面前:“泡一泡就不甜了。”

“兄長,”何離離抿唇,無奈地笑了笑,“你這主意……真不錯。”

袁拂衣斜了他一眼,怨聲道:“小混賬!”

靜默不語的聽蟬忽然撚起一指頭白糖,猛地屈指彈出去,粒粒晶瑩的細小顆粒勢如風雷,正向賀洗塵的面門。賀洗塵不躲不閃,眨了下眼睛,飛馳的糖粒瞬間停在半空,最後紛紛掉落在他的茶杯中,與青綠的茶水混在一起。

“聽蟬小師父還挺善解人意。”他怡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

“只善賀施主的意。”聽蟬假笑,每念一句阿彌陀佛心裏就閃過一聲我佛慈你娘的悲。

朗月高照,星漢燦爛,月色透過竹林灑進屋內,照出一平皎潔的光影。四人東拉西扯,又扯到十年前結緣結怨的擢金令上。

“當年咱們也如這群小孩一般,滿懷憧憬啊。”袁拂衣感慨地嘆了口氣,“我還記得金臺禮的時候荀燁先生四處找你,要親自給你點啟智朱砂,結果卻找不到你的人,把他氣得,就差沖去坐忘峰把你揪過來了。”

何離離顯然也還記得此事,不禁笑起來。他那時剛入仙途,還以為能跟著賀洗塵一同修行,結果一個去了稷下學宮,一個去了坐忘峰,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坐忘峰和首山劍宗毗鄰而居,反而讓袁拂衣和兄長逐漸親近起來。

他心中不免遺憾,面上不顯,只道:“當年聽蟬佛友的七竅玲瓏心委實讓人震撼。”

——招賢臺旌旗風動,跪坐在蒲團上的俊俏和尚閉著眼,心臟處迸射出金色的光芒,莊嚴慈悲宛若一尊佛陀。

七竅玲瓏心者,早慧,清高,敏銳,大多難以接近,但其修為一日千裏,便是瀟灑不羈的袁拂衣,也不由得頗為吃味地嘖了一聲。嫉妒談不上,總是有些羨慕的。

賀洗塵忽然攬過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他七竅,我們拂衣便是九竅,贏了!你說是也不是?”

…………切!七竅玲瓏心算什麽?

劍未出鞘,酒盡天明,獨斷天意——說的便是杯酒破關的賀洗塵。

當年,便是如今,死禿驢哪曾贏過他一次?

袁拂衣瞥了一眼賀洗塵,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餵老賀,你剛才是不是偷偷罵我一竅不通?”

“少俠饒命!”賀洗塵笑得一臉不知悔改,何離離也跟著拱手做戲胡鬧:“袁少俠,還請饒過我家兄長的性命。”

卻見聽蟬解下精巧的鎏金銀香囊放到桌子中間,雙手合十道:“賀施主,咱們再來比試一場。”

三人齊齊看向桌上的銀質香囊,賀洗塵沈思了一下,端正神色問:“八苦夢海?”八苦,即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及五取蘊苦。

“然也。”聽蟬點頭,“香囊中裝有入夢香,我們便來比比看,誰能更早脫離苦海。上次是我棋差一招,現如今便不一定了。”

“嘖,刺激!”袁拂衣不等賀洗塵應允,眼珠子一轉,往椅子一靠,擡起長腳架在桌上,痞氣十足,“贏了有什麽好處?這是賭局吧,總要設一點彩頭。”

“要玩就玩大的——你若輸了,就去太阿山頂大喊三聲‘我好女色’,如何?”他不嫌事大地攪和事端。

聽蟬眉頭一皺,刻薄說道:“你算什麽東西,敢來定我們的賭註?”

袁拂衣在心裏咒罵一聲,負氣道:“既然如此,那我一同對賭!”

“在下也叨擾了。”

賀洗塵無奈扶額:“你們倆瞎湊什麽熱鬧?”

“熱鬧這玩意兒不湊白不湊。”袁拂衣振振有詞。

“我擔心兄長。”何離離淺笑如初。

聽蟬冷冷撇了他們一眼:“你們也要下賭註。”

“那必須的!”

桌上的鎏金銀香囊逐漸散發出醉人的檀香,雲霧繚繞,籠罩在雅致的竹林幽居中。賀洗塵一手撐著腦袋,目光掃過屋內已然入定的三人,不禁低笑一聲,搖搖頭將拂塵架在懷中,閉上眼睛墮進無邊夢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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