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盛宴 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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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的窗簾被畫筆甩上好幾個彩點, 五顏六色好像開在夢中的花朵。畫架上的半成品已經逐漸成型,看樣子是一幅絢爛的星空圖。

“是醒過來的時候了。”賀洗塵將她眼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不要害怕。”

晚風將窗簾吹得鋪散開來,飄蕩在半空, 拂過朱麗葉的長發, 瘦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我知道, 我只是……”朱麗葉似乎有些發楞, 黑瞳逐漸加深,仿佛摻進血色。

她抓住賀洗塵的手蹭了蹭,眼淚突然大顆大顆地落下:“萊修, 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深愛的人可以一下子就說不愛了……”她淚眼朦朧地望著賀洗塵, 血紅的眼珠裏滿是悲傷。

這哪能說為什麽?要如何說為什麽?究其原因, 也只是不夠愛而已, 不愛了而已。

賀洗塵聽著朱麗葉在他的肩頭啜泣,只能輕輕攏住對方。

***

尼古拉和朱麗葉的初次見面,是在一次假面舞會上。她用紅色的顏料在自己臉上畫滿從書上翻到的古老神秘花紋,在其他人訝異的目光中擡頭挺胸地走進舞池。

那個時候偽裝成吟游詩人的尼古拉恰好路過這個閉塞的小鄉村,他彬彬有禮地拒絕所有女孩兒的邀舞, 徑直走到朱麗葉面前伸出手:“要來跳一支舞嗎?”

朱麗葉心裏慌張面上卻穩如老狗地握上那只手。說出來不怕別人笑話,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參加舞會, 平時她一直關在畫室裏琢磨田野的色彩, 流星的軌道, 哪有閑暇分神?

“你知道你臉上的花紋是什麽意思嗎?”尼古拉隔著鐵質的面具問道。

“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歡。”完全不熟悉舞步的朱麗葉不小心踩上他的腳,臉上卻還故作從容,“痛嗎?”

“不痛。”

尼古拉的回答讓她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你的掌心很熱。”年輕的吟游詩人的聲音仿佛吟唱詠嘆調華麗,讓朱麗葉的耳朵有些發癢,她擡著頭凝望他的雙眼:“因為我很緊張。”理所當然的語氣讓這句話的可信度聽起來不太高。

“你的掌心很冰。”

“因為我也很緊張。”尼古拉輕笑,帶著朱麗葉沿著舞池轉出一個又一個優美柔和的圓圈。

那是一切悲劇的來源,源於一支美麗翩躚的舞蹈。

怎麽會這樣呢?

偶爾清醒過來的朱麗葉一邊在畫板上調色一邊思考,為什麽他們會走到這個地步?

但其實也沒什麽可驚訝的。人類會衰老,可吸血鬼永遠是年輕的樣子,他們的時間本來就不對等。從她妄圖永遠和尼古拉在一起時,美好的舞曲已經走向落幕,包裹著苦杏仁的糖果外衣開始融化。

尼古拉沒有愛過她,他只是愛著擁有體溫的人類。

朱麗葉的手一抖,筆尖在畫布劃出一道出格的墨藍色。她連忙擦去忍不住掉落的眼淚,紅著眼眶換了張空白的畫布。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門微微開了一條縫,精致帥氣的年輕人探進一個腦袋,笑道:“朱麗葉,我們去釣魚!”

在她渾渾噩噩的時候,這個少年宛若一道金色的陽光沖進她的世界,帶來整個世界的生機。

萊修……

朱麗葉曾經答應畫一幅星空送給尼古拉,然而二十年了,這個承諾仍舊沒有兌現。或許是忘了,或許是不願意想起,但現在,是時候把所有的怨恨、不解和愛意都掩埋在風中。

***

奧菲利亞在法斯特待了一個多月,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家裏一封信,最近連教堂裏的克勞狄斯大主教也寄來一封信,信上寫著她成年禮將近,希望她快點回去。

克勞狄斯大主教是她出生時為她洗禮的教父,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甚至比父母還要體貼上幾分。奧菲利亞琢磨著也確實該回去了,回家之前跑到賀洗塵和默裏面前,邀請他們參加自己的成年禮。

“行啊,你走的那天我可以搭個順風車嗎?”賀洗塵摘下灰藍色貝雷帽戴到她頭發上,“我恰好也要進城一趟。”

奧菲利亞拍了拍帽子,問道:“回家嗎?”

他沈吟了一下:“算是吧,給朱麗葉送信。參加完你的成年禮,我們也打算離開法斯特了。”

“要搬回安律爾住?”奧菲利亞的眼睛瞬間放出期待和喜悅的光芒。

“不是,我和朱麗葉還有約翰先生要去北邊看看。”賀洗塵笑道,“到時候會給你們寄信。”

默裏問:“不回來了?”

“大概不回來了。”

“珍重。”

“珍重。”

兩人輕描淡寫地道別,奧菲利亞卻急得直跺腳:“不是,以後我們可以去找你啊!”

“那有點麻煩,一般人我都拒絕的,但是你們的話——要提前給我消息呀,我才能給你們準備房間。”賀洗塵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證。

奧菲利亞有些不舍,又有些羨慕,她的人生已經被安排好,興許明年她就會嫁給某一個貴族,為生下家族繼承人而努力。這一個月可能是她最後的自由。

一切都為了家族的榮耀!

為了家族的榮耀。

為了家族的榮耀……

去你媽的榮耀!

為什麽她讀書會被人嘲笑?為什麽她一定要臣服在男人之下?為什麽她必須為那種骯臟不堪的榮耀獻出生命?

可能是因為好友在場,朗朗乾坤突然賦予她前所未有的勇氣,奧菲利亞抓住賀洗塵的手腕,沈聲道:“萊修,我要是身無分文找不到地方可以去了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啊!”

賀洗塵笑了笑:“你好像要去幹什麽大事?……只要你來找我,我必定掃榻相迎!”

奧菲利亞的鼻子泛起酸楚,她將貝雷帽壓得低低的,遮掩住發紅的眼眶:“我先走了,明天我來接你。”

“等一下!”默裏叫了她一聲,取下黑鐵十字架塞到她手裏,“不要意氣用事,慎而思之。”

“我會的。”奧菲利亞把廉價的十字架掛上脖子,鄭重說道,“我現在腦子發熱,我會好好冷卻下來,再去做決定。”

目送她的馬車跑遠,默裏才緩緩說道:“安律爾魚龍混雜,你小心一些。我還有些事情沒忙完,奧菲利亞成年禮那天我一定會到。”

“別遲到了。”

“我心裏有數。”

秋雨霏霏,暗色的天空中有時會閃過幾道悶雷。山坡上的月光薔薇被雨滴打得四處搖擺,車輪駛過泥坑,濺起無數泥點。

朱麗葉站在屋檐下望著馬車逐漸跑遠,心中說不出是輕松還是難受。賀洗塵帶著那幅星空圖去找尼古拉了,一旦送到他手裏,他們倆就真的一點糾纏都不剩下。

“小姐,萊修少爺過兩天就回來了。”約翰說道。

“嗯,到時我們便可以離開了。”朱麗葉終究還是松了一口氣,過往種種,早已是她的負擔,如今隨著星空圖,在馬蹄踏踏聲裏消失在雨幕中。

***

安律爾是貝克勒爾的屬地,近年來隨著教廷對惠更斯的扶持,兩家對立,勢如水火,但是最近一個月,惠更斯家的小姐去法斯特散心,和賀洗塵的緋聞一時滿天亂飛,眾人差點要以為這兩家要冰釋前嫌,搞個聯姻。確切情況還不明了,但教廷裏的克勞狄斯大主教已經先震怒得咬牙切齒。

“奧菲利亞絕對不能喜歡上貝克勒爾的人!”他站在巨大的十字架面前,威嚴地說道,“法斯特的神父還沒回信嗎?”

底下的主教恭敬答道:“已經收到來信了,信上說萊修貝克勒爾是個非常虔誠的信徒,每天都會到教堂禱告。”

“哼!吸血鬼會做這種事情?”克勞狄斯不屑地說道。

“閣下,貝克勒爾畢竟是安律爾的大貴族,這種話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不能亂說。”主教抹了把虛汗,戰戰栗栗地說道。

想起頻頻和他作對的尼古拉虛偽的假笑,克勞狄斯厭惡地說道:“遲早有一天我會抓到他的尾巴!”

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此時正在城市中最豪華莊嚴的城堡內。尼古拉從情婦的床上爬下來匆匆趕到時便見賀洗塵窩在柔軟的毛毯中烤著壁爐的炭火,黑發貼在蒼白的小臉上,有種病弱無助的感覺。

像他這樣的,放在人類中格格不入,放在吸血鬼中,恐怕會被撕成碎片或者吸成人幹。尼古拉心裏不知道冷眼旁觀的憐憫還是無動於衷,正想來上一段感人的父子相見,那雙眼睛卻忽的睜開,冰淩淩宛若黑玉般凍人。

哦呀,親愛的兒子也不是那麽好惹的。

尼古拉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張開雙臂,看樣子是想來一個久別重逢的熱烈的擁抱,卻被賀洗塵冷淡的話語止住腳步。

“我是來道別的。”他指著桌子上一封用牛皮紙包起來的信件,“那是朱麗葉給你的信。”

尼古拉也不惱,拆開信封上的紅色火漆——上面的圖形是朱麗葉和他初次見面時,在臉上畫的翻騰的花紋——久違的記憶浮上心頭,尼古拉自始至終保持著完美的笑意看完整封信。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祝你們一路順風!”仿佛在和不相關的人道別一般,他給予了不輕不重的祝福。

“謝謝。”賀洗塵的反應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將蓋住畫框的白布揭開,“朱麗葉答應你的星空圖,現在還給你了。她說如果你喜歡的話就留著,不喜歡的話拿去送人或者燒掉都沒關系。”

絢爛又靜謐的夜空中沈眠著許多星星,好像大千世界只是他們的一個夢境,些微的囈語有時會擾亂夢境中的夢。

“那麽,再見。”賀洗塵整理好衣襟袖口,擡腳走到門外,“不,還是不要再見了。”

尼古拉望著星空圖,擡頭看了眼賀洗塵最後的背影,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自嘲地笑道:“再也不見了。”

他還記得朱麗葉的溫度,他們一起跳舞的時候,灼熱得讓他也產生錯覺,誤以為自己也有了體溫一般。

我很溫暖,快來擁抱我吧!

朱麗葉臉上的紅色花紋宛若火一般昭示著這樣的信息,尼古拉當然不會拒絕,哪個吸血鬼能拒絕這樣的邀請?

當年的舞曲茍延殘喘到現在,已經到了落幕的時候。臺上的演員準備就緒,迷失其中的女主角清醒過來,轉身離去,只剩下男主角,還要趕往下一場舞會,為他虛無和自私的愛奔波。

——我思考了很久,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尼古拉,我想我對你的愛也消磨在這日覆一日的思考中。

——記得我和你說過要永遠和你在一起,請你把它當做一句玩笑話。很抱歉這麽多年的自作多情給你添了許多困擾,現在我要和萊修要走了,你可以卸下負擔去尋找你真正愛的人,不必顧忌我們。

——祝安好。

“祝安好。”尼古拉遙遙致意。

淅淅瀝瀝的微雨從灰蒙蒙的天空如同銀線一般落下,路面的水坑反射出整條無人的街道。奧菲利亞站在屋檐下躲雨,擡頭只能望見貝克勒爾的用磚塊砌得整整齊齊的高墻。

“需要幫忙嗎?”一個撐著黑色大傘的男人忽然出現在她面前,高大英俊,左手拿著一個手提箱,米色的風衣在黑色的街道上十分引人註目。

奧菲利亞連忙搖頭:“謝謝,但是我的朋友應該快要到了。”她指著貝克勒爾的方向。

“是麽。”男人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說道,“你要小心裏面的人哦。”

“什麽意思?”奧菲利亞皺起眉,“請不要含沙射影地說我的朋友。”

男人抱歉地笑了笑:“是我失禮了。你好,我叫德米特利,嗯,現在是叫這個名字。”德米特裏的銀色長發束在身後,玫紅色的眼睛好像盛滿葡萄酒般醉人,看起來就像教養良好的紳士。

奧菲利亞緊緊抿著唇,雨中的那雙眼睛讓她有些目眩神迷,迷迷糊糊地剛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忽然兜頭一件西服外套,接著有人摟住她的肩膀,刺骨的寒意一下子讓她清醒過來。

“對不起,這個小姑娘是我的人,有冒犯您的地方還請不要介意。”賀洗塵沒有打傘,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卻強勢地把奧菲利亞抱在身邊,眼睛直直地和德米特利對視。

天空中的烏雲逐漸透出幾絲金色的光芒,雨停了。

德米特利含著笑意凝視著並肩同行的賀洗塵和奧菲利亞走向街口的馬車,從手提箱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自言自語道:“是一個不錯的素材……少年和少女在雨中相遇……要不這一次寫三角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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