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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盛宴 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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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洗塵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慎重, 德米特利的目光猶如鋒芒, 刺在他的後背, 他不敢松開奧菲利亞的肩膀,生怕下一刻這個小姑娘會被這個虎視眈眈的吸血鬼擄走。

只有吸血鬼之間才會有這麽壓倒性的力量壓制。賀洗塵二十年來只喝了那麽幾次血, 力量貧乏得連剛出生的小鬼都敢對他吼上幾句,雖然他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德米特利的真正身份, 但總之不會像表面那樣簡單。

“奧菲利亞,以後看到那個人立刻走得遠遠的。”賀洗塵低聲警告。

“他,他是吸血鬼?!”奧菲利亞從兜頭的黑西服裏擡起腦袋。

賀洗塵眨了眨眼:“挺機靈的嘛。”

“看你忌憚的神色就知道了。”奧菲利亞輕盈地跳過小水坑, 一邊說道, “他要是人類,萊修少爺哪裏會怵,肯定是招架不住的人物!”

“這個機靈勁不錯, 保持下去,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賀洗塵話還沒說完,奧菲利亞忽然摸了下脖子上的黑鐵十字架, 惡狠狠說道:“我就用純銀匕首刺穿他的心臟!”

純銀匕首是吸血鬼的克星。

“勇氣可嘉,但不鼓勵這樣子做,就你這小胳膊小腿的, 還沒把刀拿出來就先被人掄地上了!”賀洗塵將奧菲利亞抱上街口的惠更斯家族的馬車, “明天見。”

他揮了揮手, 衣領中的一個密封小試管若隱若現。

“明天見。”奧菲利亞將西服外套還給賀洗塵, “對了, 其實我來是想告訴你, 默裏已經抵達安律爾,現在正在教廷述職。”

高聳尖塔的教堂建築位於城中一處安靜的社區,五彩的花窗玻璃繪滿古老的宗教寓言,陽光透過玻璃照進教堂內部,營造出一種神秘而莊嚴的宿命感。

默裏經過重重檢查,沿著環廊走向克勞狄斯大主教的辦公廳。他的雙手交叉收在袖中,神色淡漠而虔誠,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神父。

“你就是分管法斯特的達維多維奇?”克勞狄斯的手搭在紅背高椅的扶手上,拇指上戴著一個銀戒指,深棕色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茍。

默裏恭敬地低下頭:“是,閣下。”

克勞狄斯的眼睛是沈沈的黑色,不像賀洗塵的黑瞳溫和,反而透著股威嚴。他忽然問道:“你和萊修·貝克勒爾是朋友?”

默裏擡起眼睛,鎮定自若地回答:“不是。”

克勞狄斯笑了一下,笑聲回旋在空曠的大廳中,聽不出是相信還是懷疑,他繼續問:“你知道他是吸血鬼嗎?”

“他不是吸血鬼。”默裏的聲音平緩而篤定,“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貝克勒爾少爺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信徒,每天都會到教堂禱告。”

“這和我聽到的傳聞不太一樣。”

“傳聞只是傳聞。”

克勞狄斯緩緩站起身,按住默裏的右肩:“我希望你能以自己對神的忠誠發誓,如果你說了謊,便由魔鬼收割你的靈魂,墮入地獄,永世無法獲得救贖。”

大主教平時不是這麽得寸進尺的人,但這件事涉及奧菲利亞,他沒直接跑到賀洗塵面前把人殺死就已經算冷靜了。

看著奧菲利亞長大,跌跌撞撞地走過年少的時光,看著她越來越像那個被他錯殺的女人,克勞狄斯心中的歉疚和悔意愈加深重。有時午夜驚醒,跪在十字架面前懺悔,汗濕脊背,也無法逃開痛苦的心理折磨。

那是他一生無法贖完的罪過,他只能加倍地對奧菲利亞好,更難以容忍虛偽殘暴的吸血鬼傷害她一厘一毫。

“達維多維奇,請你起誓。”克勞狄斯不容拒絕地命令道。

默裏的紅棕色眼睛平靜無波,沈聲說道:“我以對神的忠誠起誓,若有半句謊言,不得善終。”

克勞狄斯終於滿意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裝著無色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這是被神祝福過的聖水,拿去給貝克勒爾家的小少爺喝下。他若是人類,便平安無事;若是吸血鬼,渾身的血液會被瞬間蒸騰。

“達維多維奇,兩個月前的圍剿行動你表現得十分優秀,工作也完成得很出色,貝瑞教堂正在考核主教人選,你的希望非常大。”

默裏看了他一眼,心中想道——這雙黑色眼睛真討厭。他將小玻璃瓶握在手中,口中尊敬地應道:“是,閣下。”

辦公廳前上方的屋頂是一塊大圓花窗,四周滿布天使和女神的浮雕,陽光通過花窗形成一道純潔的光柱。默裏推門而出,沐浴在光柱中,擡頭望去,發現花窗上是《法典》上記載的一個故事。

神明與一個偽裝成人類的吸血鬼成為朋友,最後吸血鬼用刀劍刺進神的喉嚨,與此同時,純銀匕首沒入他的胸口。

一個諷刺性的故事。

《法典》的封面上寫滿歌頌仁義道德的字眼,翻開書,每一頁都是欺騙、偽善和惡毒的詛咒。

人流湧動的街道上,默裏踽踽獨行,握在手中的玻璃瓶被捂熱。他打開玻璃塞,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疑地將「神的祝福」一股腦吞咽入腹,好像喝下一杯普通的泉水。

所有的詛咒都朝我來吧!去你媽的神!去你媽的懺悔!要下地獄,那也是死後的事情了!

***

奧菲利亞的成年禮十分隆重盛大,教廷明面上雖然不參與世俗界的事情,但也派人送來許多禮物。她矜持地向來賀的客人們微笑行禮,直到看見庭院角落裏的賀洗塵和默裏,滿心的疲憊感才一掃而光,真正地高興起來。

安律爾有權有勢的幾乎都在現場,只差貝克勒爾一家,其中緣由,大家心照不宣。賀洗塵低調地躲在薔薇叢旁,他貿貿然來訪,被人知道身份指不定還會被當成來砸場子的,只能哪裏人少往哪躲,幸好還有默裏陪著他。

這廝脫下黑色禁欲的神袍,換上襯衫馬甲,也是人模狗樣的好相貌。

“我突然想起來,原來你才二十七歲。”賀洗塵摸著下巴沈重地說道,“平時不聲不響的我總以為你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學究了!”

默裏冷哼一聲:“你也二十歲了,怎麽還和十歲小孩似的?”

賀洗塵齜牙咧嘴地歪在他身上:“咱倆平均平均就行了唄。”眼睛朝前一看,便見奧菲利亞提著拖沓的裙擺朝他們走來,“喲,總算來了個真正的年輕人。”

奧菲利亞穿著白色的落地鯨骨裙,蕾絲褶皺繁而不雜,中間勒出來的一截小腰讓人看了就感覺胃痛。成年禮的主人公最引人矚目,此時所有人都發現躲在角落裏的賀洗塵和默裏,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賀洗塵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淡定地舉起酒杯朝他們示意。

“你倒是不怕羞。”默裏說道。

“咱又沒做什麽壞事,還怕別人看?”賀洗塵聳了下肩膀,然後伸手扶了一下奧菲利亞。這姑娘表面若無其事,腳趾頭已經腫成大包。

“啊啊唔,我還要穿這身衣服走上兩個小時!”奧菲利亞借著賀洗塵的力稍微扭了扭酸痛的腳踝,“救我,萊修,默裏!”她可憐巴巴地向唯二的朋友求助。

賀洗塵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別忘了等一下還有開場舞呢!你悠著點!”

默裏不悅地教訓道:“萊修,你不要嚇她!”接著扶起奧菲利亞另一只手臂,“加油。”

奧菲利亞被打擊得腿一軟,差點直接軟在地上。

兩人耐心地傾聽著女孩的諸多抱怨和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撒嬌,時不時點點頭應和,忽見一對穿著奢華的貴族夫婦擡頭挺胸宛若驕傲的鬥雞,挽手走近前來。

“奧菲利亞,不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嗎?”女人的聲音尖而高昂,刺耳得很,一雙刻薄的吊梢眼在賀洗塵和默裏身上掃來掃去。

奧菲利亞對他們行了個禮,恭敬而疏離地叫道:“父親,母親,他們是我的朋友,萊修和默裏。”

女人迅速通過賀洗塵和默裏的衣著打扮判斷出“這是兩個窮小子”的信息,隨即傲慢地擡起下巴:“我認為和艾薩克少爺交往才更符合你的身份,奧菲利亞,希望等一下的開場舞你能慎重地做出明智的選擇。”

三個人保持著如出一轍的假笑,奧菲利亞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直到鬥雞夫婦離開,她才長嘆出聲捂住臉,悶聲說道:“對不起,我的父母比較……比較勢利。”

十八年前惠更斯只是一個潦倒的小家族,奧菲利亞的出生似乎為這個家族帶來好運,教廷的眷顧讓惠更斯的權力蒸蒸日上,甚至還敢和貝克勒爾這個龐然大物較勁。

“我們只和你交朋友,又不是和整個惠更斯交朋友。”賀洗塵溫聲說道。

默裏卻皺起眉:“我好像知道你逃到法斯特的原因了。”奧菲利亞尷尬地笑了笑,最後苦下臉。

賀洗塵最看不得別人不開心,特別這個人還是他的朋友:“小姑娘,今天是你的成年禮,你告訴我,你想要和誰跳舞?”

奧菲利亞擡起頭,不解看向賀洗塵。

“惠更斯夫人希望你和一個叫艾薩克的年輕人跳舞,我問你,你喜歡他嗎?”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行。”賀洗塵松了松手腳,說道,“今天你最大,什麽都得聽你的。你不想和他跳舞,那就不和他跳。這個宴會上恐怕也沒你喜歡的人,”他勾上默裏的肩膀,“那就只剩下我倆了,任君選擇!”

“什、什麽意思?”奧菲利亞傻楞楞地歪下頭。

默裏難得溫柔地笑道:“傻子。”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麽溫柔。

遙遠的宴會另一端,頭戴黑色禮帽的銀發男人覷了一眼三人的方向,從容不迫地與貴族談笑風生,心理活動卻與風度翩翩的表面嚴重不符。

原來已經是三角戀了嗎?不行哦,這樣就違反我的設定了。

德米特利苦惱地思索著,突然提起嘴角笑起來——沒關系,不影響劇情。

天色漸暗,成年禮舞會正式開始。金碧輝煌的大廳內,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鋪灑著柔和的光芒。惠更斯夫婦說完冗長的開場白,總算到了奧菲利亞邀請舞伴的時刻。

艾薩克在周圍人艷羨的目光中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卻聽一聲嘩然,英俊的黑發青年牽起忐忑的奧菲利亞,走進舞池中央。惠更斯夫人來不及置喙半句,便聽優美古典的華爾茲樂曲響起,接著成雙成對的少年少女們也步入舞池。

宮廷舞步莊重輕慢,點綴著寶石鮮花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個個美麗的弧度。抒情悠揚的音樂從樂師的指尖流淌而出,最後來到奧菲利亞的珍珠戒指上。

“惠更斯夫人的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一樣。”賀洗塵附在她耳邊輕聲道。

“哇!我怎麽感覺她是要吃了我!”奧菲利亞這樣說道,眼睛裏卻滿是星辰閃爍。兩人相互盯著對方,同時忍不住笑出來。

他們踩著默契優雅的舞步,來到舞池邊緣。賀洗塵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接著紅發的神父牽上她的手,連貫的動作甚至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黑發的年輕人站在舞池外,目光隨著他們的舞姿移動,眼中滿是溫暖的笑意。這時的他沒有想到,如此美好而夢幻的場景,終究不會長遠,音樂停止之後,才是血淋淋的現實的開端。

“我想好了,我要離開惠更斯,去法斯特教書。”奧菲利亞踮起腳尖,手搭在默裏的肩膀上,“有時候太過焦灼的思考反而會令我寸步難行。”

默裏笑了一下:“決定好的事情,就不要再讓其他人影響你的思緒。”

“嗯!那個時候萊修大概也到北邊的花海了,假期我們可以一起去探望他。”她說著希冀的願望前景,好像遙不可及的未來已經唾手可得。

最後的音符消散在空氣中,一曲終了,少年彎腰行禮,少女提著裙擺致意。逐漸熱烈的空中氣飄揚著香水的氣息,燈光驟暗。

“故事的高/潮篇章來了!”

低啞成熟的男聲響徹整個大廳,帶著興奮激動的戰栗。不明所以的貴族們窸窸窣窣地低聲議論著,賀洗塵卻猛地心頭一沈,胸口的小試管瓶貼著冰冷的皮膚,裏面的紅色血液似乎冒出一個不安躁動的氣泡。

水晶吊燈重新亮起,德米特利交疊著長腿坐在上面,吊燈搖來晃去,發出哢滋哢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脫帽行禮,如同一位文雅的紳士:“晚上好,奧菲利亞小姐,我對你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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