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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下第一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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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走了三天,終於在永樂港口停泊。陸子元中途便離去了,他與賀洗塵一見如故,若不是要拜訪叔伯,還想繼續與他們同行。

江湖兒女就是這麽幹凈利落,看順眼了一言不合就稱兄道弟,看不順眼了脾氣上來拿刀互砍。

江南富庶之地,放眼望去,街上匯集了各地的特色玩意。西域的葡萄、胡椒,龜茲的羯鼓、彩陶,南方的荔枝、白酒,揚州醬菜、絲綢,蘇州檀香扇、蓮藕,大酒樓裏的秋露白,流水邊晝伏夜出的姐兒們的胭脂香味,不一而全。

啞女推著輪椅,一路探著腦袋看那些新奇玩意兒,連八風不動的施劍臣也被這繁華的景象搞得眼花繚亂。

倚春樓和岐枝館在臨安府最中心地帶,相對而立,日進鬥金。八月十五將近,臨安府中摻雜著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譬如東街那個戴著鬥笠的麻衣老朽,身形飄飄欲倒,在人群中行走卻沒有沾到半點灰塵。

施劍臣不由得警惕地摸上腰間的長劍。臨安府臥虎藏龍,讓初出江湖的小少俠有些局促不安。

“有些時候,看見了要當沒看見,喜怒不形於色,免得打草驚蛇,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輪椅上的賀洗塵忽然悠悠說道,不等施劍臣反應過來,便對攤邊挑首飾的啞女說,“看上了便買,咱不差錢。”

啞女有些猶豫,想了又想,還是將朱釵放下了。

“你這丫頭。”賀洗塵左看右看,指揮著施劍臣將他推到一間名喚「一枝俏」的首飾鋪裏,不管啞女的勸攔,硬是買了一柄綴著和田玉的素雅發簪。

啞女氣惱地打了賀洗塵好幾下,拿著發簪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親娘嘞,這麽小小的玩意兒竟然要花一片金葉子!這個敗家子!

“我錯了我錯了姑奶奶!現在買也買了,退不了,您就行行好,高擡貴手饒了我吧!”賀洗塵不走心地痛呼。

啞女看著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玉簪,終於將它別上自己的發髻,她有些忐忑地用眼神詢問兩個男人的意見。

“很好看,我們家丫頭越來越漂亮了。”

連不解風情的施劍臣在啞女期待的目光中也開口說道:“很適合你。”

啞女低下頭,羞紅了臉。

三人找了一家相對便宜的客棧住了進去。臨近中秋,城中湧來許多人,生意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價錢提高了不少。對於三個窮鬼而言,能省則省,賀洗塵與施劍臣住一間房,啞女住一間房,花錢花得十分心痛。

安排好住宿,三人又到街上去逛街——兩個逛街,一個打探消息。

饑腸轆轆的賀洗塵摸了摸肚子:“不如先去吃飯吧?”他掏出荷包,翻了個底朝天,只剩下一個銅錢。施劍臣找遍全身,也只餘三文錢。

啞女鞋墊子裏倒是還有三片金葉子,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取出金葉子放到賀洗塵手中,賀洗塵算了算:“臨安府物價貴,這些錢大概夠我們仨用到十五。”

“不必算上我。”施劍臣說道,“我自己再去看看有什麽可以賺錢的。”

“臨安府可沒什麽懸賞令,難道你想去碼頭幫人卸貨?”賀洗塵反問。

“正有此意。”施劍臣凜然地點點頭。

這頭倔驢!

賀洗塵有自己的思量,岐枝館的比試向來沒什麽規律可循,上一次是“茶”,上上一次是“詩”,再上上一次是“武”,書生有機會,劍客也有機會,端看你有沒有運氣和實力。他充其量也就算個二流高手,酷哥少俠未經磨練,算不得頂尖,兩個二流加在一起,總比得上一個忽然殺出來的一流。

“聽著,這是合作。我和丫頭也想參加岐枝館的比試,到時我們三人聯手,贏了黃金五五分成。”

施劍臣沈默了半晌。

“你也看到了,這次比試能人輩出,岐枝館的題目尚且不明,到時文有我,武有你,怎麽算都不虧。”賀洗塵將事情掰碎了講給施劍臣聽,跟一根筋的人合作就是麻煩。

施劍臣是不通世事了點,卻不傻,權衡利弊後點了點頭。

“那現在先去買包子吧。”賀洗塵總算松了口氣,把四枚銅錢交到他手中。

一個蘑菇瘦肉包,兩個白菜包。

啞女捧著肉包子狼吞虎咽。

蟄伏期間,江湖上也發生了諸多事情。冼方平未死,殺回了臨淵峰,威懾武林的魔教竟是毀在自己人手裏。冼方平再次不知所蹤的消息惹得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便被這個瘋子找上。

不過這一切都與此時熱鬧的臨安府無關,閑不住的啞女在客棧對面的醫館幫工,每天能賺到三十文,她最喜歡一個一個地數著銅錢,笑得露出大白牙。賀洗塵閑來無事指導兩下施劍臣的劍法,反而被糾纏得更緊了。

待到八月十二那天,圓月爬上中天,清風拂過倚春樓,染上胭脂香氣,飄到對面丹楹刻桷、雕欄玉砌的岐枝館。一副長長的卷軸自頂樓而下展開,矯若驚龍的三個大字明晃晃地宣示了今年的試題——美人心。

三天的時間,贏得天下第一美人東亭姑娘的芳心。

每個江湖總要有一個魔教教主,要不然就少了幾分血氣,同理,每個江湖也總要有一個武林盟主,要不然就少了幾分正氣。魔教教主有了,武林盟主也有了,自然少不得天下第一美人和天下第一好酒,於是血氣、正氣、珠光寶氣也齊了。

倚春樓便占了其二。

施劍臣拿劍的手一緊,頓時感覺無望,卻聽賀洗塵撫掌讚道:“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好字!”

心真大。他默默槽道。

“走吧,丫頭等我們吃飯呢。”賀洗塵渾不在意周圍人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招呼著施劍臣。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天下第一美人也阻擋了不了一顆想吃飯的心。

“行了,別苦著張臉,又不是沒辦法。”賀洗塵灑脫地勸道,施劍臣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臉,他的表情很難看嗎?

“難看極了!”賀洗塵加重語氣。

“我們的勝算還是很大的,你長得還算不錯,到時犧牲肉體色/誘一下,或許能成事。”

“不行!這不是君子之舉!”施劍臣義正言辭地拒絕,卻聽見那個老是捉弄他的賀洗塵說道:“你說得對,那便算了。”

這麽簡單?他以為賀洗塵不會輕易放棄,要費好大力氣才能打消他這個念頭。

施劍臣有些愧疚:“對不起。”畢竟他們之間的合作就是為了黃金百兩,他否定了這個方法卻想不出一絲頭緒。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很好。”賀洗塵從暗匣裏拿出兩塊茯苓糕,一塊自己吃,一塊伸長了手,遞到施劍臣面前,看起來確實心情頗愉。施劍臣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如今已經能自然而然地用嘴銜過去。

“你又倔又犟,不知變通,但這樣很好。善就是善,惡就是惡,是非黑白,本來就該分得清清楚楚的。”

賀洗塵當然知道施劍臣不會同意美人計,端看他的劍法,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不摻一絲雜念,便知道是個至誠至信的人。賀洗塵很高興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也很高興他是這樣一個人。

至於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慢慢來唄。

施劍臣心中微動,忽然有些酸澀地沈聲道:“你也很好。”

“那可不。”賀洗塵瞥了他一眼,“再說了,人家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到時你沒把人勾到手反而把自己賠進去那就好玩了!”

“你!”施劍臣氣結,沈聲道,“我才不會!”

“你還小,不知道美色的殺傷力。瞧瞧人家紂王,瞧瞧人家周幽王,再瞧瞧人家呂布!”賀洗塵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規勸道。

街上人來人往,少俠已經習慣了這個小瘸子偶爾的念叨,推著輪椅,舉步生風。

然而三天的時間還真容不得他們慢慢來。

倚春樓沒有消停過片刻,有人獻詩,有人撫箏,有人顯現武力,有人許下半數黃金之諾,只為博得東亭姑娘歡心,卻連親眼見上一面都不得。眾人也不敢鬧事,他們承擔不起同時得罪岐枝館和倚春樓的代價。

八月十三,此時夜上三更,中天明月照耀著攀爬在倚春樓樓外的施劍臣身上,他背著賀洗塵,手腳靈敏地越上二樓,擡頭看了眼頂樓,那是東亭的住處。

“慢慢來。”賀洗塵瞇著眼睛笑得狡黠,施劍臣抿著唇不言不語,將人顛上一點,避開更夫和暗處的守衛,利索地開始躍上層樓。

東亭的閨房靜謐無聲,籠罩著冷香的黑暗。窗戶仿佛被風輕柔地推開一般,施劍臣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將賀洗塵安放在椅子上,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接下來要怎麽做?”他輕聲問道。

是要利誘,還是威逼?其實這都不是君子所為,他怎麽一時鬼迷心竅就被這個家夥哄到這裏來了呢?施劍臣懊惱著。

“東……”

“噓!”施劍臣猛地捂住賀洗塵的嘴巴,“小聲一點!”

卻見賀洗塵眼睛笑成了月牙形狀,把捂住他嘴的手拿了下來。

“東亭姑娘。”他叫道。

施劍臣一僵,轉身看去,身著桃紅薄衫的俏麗佳人完全沒有看到賊人的慌亂,冷靜從容,盈盈一笑,頓時滿室生輝。

賀洗塵心裏“哦謔”了一聲,心道這個小姑娘可真有意思。施劍臣卻沒那麽淡定,鼻尖冒出汗,第一次夜襲還被人抓到,古板地秉承著俠義之道的少俠比被夜襲的人更加慌張。

室內一時寂靜,三人大眼瞪小眼,似乎在比誰的定力更好。

窗戶又動了動,風聲掠過——石青勁裝的武林盟主一只腳踩在窗戶上,一只腳懸在外頭,屋內三人錯愕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陸子元神色覆雜,擡起手尷尬地揮了揮:“好巧啊。”

饒是賀洗塵也被他的造訪嚇了一跳,還未問清來由,便聽房間的主人聲音悅耳動聽如鳴佩環,溫聲細語地說道:“少莊主想見東亭,東亭必定會梳妝打扮,靜候君來,何苦做這等入室偷香之舉?”

賀洗塵頓時覺得這個小姑娘更有意思了。

“哎呀,我確實寄了封信給你了呀,信上寫著我今晚要來。”陸子元不愧是陸子元,落地後理直氣壯地埋怨起她不給留個門。

東亭豎起團扇擋住翹起的嘴角:“你那信上明明寫了八月十四才來。”

兩人語氣熟稔,明顯是相識多時。

“子時已過,恰好是十四。”陸子元望了眼窗外的明月狡辯道,忽然捂住心口,“其實我被人追殺,受傷了,才闖進來的。”他語氣不變,好像在說今晚的月亮真圓,聽不出半絲痛苦,冷汗卻簌簌地從他額頭滴落,月色照得他臉色更加蒼白。

東亭驚呼一聲,陸子元擺擺手:“小傷小傷,待我調理一夜便行。”又低聲咒罵了句冼方平,接著看向一旁默默當起雕像的兩人,“洗塵,施少俠,你們怎麽也在這裏?”

“呃……”賀洗塵撓了下臉頰,笑道,“偷心來了。”

施劍臣:!!!求你了!別再說話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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