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天下第一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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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亭點亮燈盞,燭光中清麗的容顏更加不可方物。她點燈的姿勢也是極其優雅的,仿佛連那垂在耳側的青絲也是經過計算,不差一毫一厘地恰好朦朧出她的美。

門外的小婢輕輕敲了敲門,問道:“東亭姐姐,有什麽事嗎?”

東亭掃了一眼圍著桌子就坐的三人,賀洗塵和陸子元神情自若地低聲交談,只有初出茅廬的小少俠一臉不自在。她輕笑一聲:“無事,你去睡吧,不必守夜了。”

小婢應是,映在門上的影子逐漸走遠。

“你怎麽會受傷?能傷到你的人可不多。”賀洗塵給陸子元把了個脈,傷勢不重,明天給他抓兩帖藥保準生龍活虎。

“你不知道我有多倒黴!”陸子元氣憤地說起與他們分別後的悲慘遭遇,“我從大伯那離開後就遇到冼方平那個煞星,胡攪蠻纏非要和我打架,這個世道,魔教教主就可以隨便欺負武林盟主了嗎?!”他的武功與冼方平在伯仲之間,真要決鬥,那便是你死我活。

與那個不怕死的冼方平不同,他怕死啊,人一旦有了怕的東西,就無法發揮全力。

施劍臣聽他講完,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那冼方平竟真的活著?”

活著算什麽?她還是個女郎呢。

賀洗塵本末倒置地想著,拍了拍陸子元的肩膀:“這兩天小心一點,她可能還會追來。”以他對冼方平的了解,這麽好戰的一個人要是不把天掀翻了才叫奇怪。

陸子元哀嚎一聲,他對冼方平沒有惡感,說到底,冼方平接管臨淵峰後,已經逐漸收斂惡名,清洗毒瘤,似乎要把魔教轉型。如果是這麽一個致力於和平的魔教教主的話,陸子元很願意與之相交,達成促進武林健康發展的重要共識。

偏偏這陣子那個冼方平不知道發哪門子瘋,不僅把臨淵峰屠了,遇到高手一言不合就去挑戰,跟上癮了一樣,卻苦了他這個正道領袖、武林盟主。

他哀哀切切地又嘆了一聲。

東亭不禁掩面而笑,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瞬間生動起來,宛若三月的桃花嬌艷,可惜在場的三個人,要麽不懂風月,要麽不為所動,無趣極了。

“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竭力相助!”施劍臣嚴肅說道。

“好小子!夠仗義!”陸子元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接著又看向賀洗塵。

“別看我,”賀洗塵做出躲閃的姿態,“我和冼方平也有仇。”

“騙誰呢。”陸子元呸了他一聲,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點不客氣,順手也給其他三人倒了一杯,“你這人不地道,嘴上一套一套的,不知道那句是真。”

“錯了,每一句都是真的,我從來不輕易騙人。”

“那還是騙人!”陸子元笑罵了他一句,“你也是為了百兩黃金來找東亭的?我可聽說了,今天倚春樓可熱鬧了,就是為了東亭的一顆美人心。”他嘿嘿地奸笑起來,“東亭,賀洗塵不是個好人!美人的心意怎麽可以給這麽一個不仗義的家夥!”

賀洗塵被他這孩子氣的“報覆”逗得失笑。

東亭沒有理會陸子元的叫囂,她早就習慣了這位武林盟主的幼稚。傾身撥弄了下燈芯,她輕聲細語問道:“奴也想聽聽看,公子要如何偷我的心?”那波光瀲灩的眼珠撇了他們一眼,施劍臣登時被茶水嗆了一下,拍著胸口咳得臉色發紅,襯得端坐的賀洗塵更加鎮靜。

“今夜貿貿然打擾姑娘,確也是為了岐枝館的試題而來。不過偷是偷不了了……”一開始他是打算來個旁門左道使個迷魂術,現如今被人抓個正著,再說破便沒意思了。

陸子元輕哼,撇了撇嘴。

“那公子要如何是好?”東亭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仿佛振翅的蝴蝶。

“以我這一顆真心,來換姑娘的真心,如何?”賀洗塵娓娓道來,他姿容俊美,斂目含笑的模樣讓人移不開眼睛。

東亭似是怔了怔,似是不解,嘴裏拖曳出一個“嗯?”字。

“姑娘什麽都不缺,姑娘缺一個朋友麽?”賀洗塵問道。

陸子元率先得意地說道:“東亭已經有我了,不稀罕你。”

“少莊主不是朋友,是恩人。”東亭沒有理會陸子元陡然哀怨起來的臉色和連番的質問,沈吟了一下,嗤笑一聲,驕矜地說道,“你若是想與我相交,便舍了那黃金百兩,那才算真心誠意。”

“那便舍了吧。”賀洗塵沒有絲毫遲疑,灑脫異常,“不過可能要委屈劍臣了。”

施劍臣尚且還在疑惑話題怎麽轉得這麽快,就見三人齊齊望來,梗了一下,淡然答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要是比武的話,他還能爭一爭,但這勞什子的美人心,他本來就不抱任何期望。

反正華山都赤字那麽多年,也不在乎再多赤幾年。華山之巔滿懷期待的師父要是知道他這麽個想法,恐怕得破口大罵逆徒!

“回岐枝館的答覆我不會寫上你的名字。”東亭說道。

“那便不寫。”

“你不會得到一絲一毫的回報。”

“交朋友本來也不是為了回報。”賀洗塵無所謂地喝了口冷茶,

東亭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這時才顯現出幾分少女的嬌憨來。

她活了這麽久,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哦,還是有一個的,一直哀怨地看著她的陸子元算一個。

當年東亭聲名不揚,被倚春樓的媽媽送上臺拍賣的時候,還只是浪蕩的萬劍山莊少莊主陸子元給她贖了身,卻不帶走,只是說一句“你長得這麽好看,在臺上故作從容,我看了實在可憐”。東亭無依無靠,沒有離開倚春樓,陸子元得空,有時便來看她跳舞。

對於東亭而言,陸子元確實不算朋友,他們不曾交心,不曾相知,怎麽算得上朋友呢?她尊敬、感激陸子元,可以為陸子元去死,但這絕不是出於朋友情誼,只是恩情而已。

“你今晚本是為了岐枝館的試題而來,若要與我為友,不是與你的初衷相悖麽?”東亭慢條斯理地問道。

“哈,見了東亭姑娘一面,黃金萬兩也只是阿堵之物罷了。東亭姑娘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便想再多見幾面,若能交上朋友的話就再好不過了。”賀洗塵權傾過天下,也曾一舟一蓑,坐而垂釣,他年少輕狂過,也垂垂老矣過。無數次的輪回如過往雲煙,如今的他淡淡然,唯心而已。

“每個人見了我,也想再多見幾面。”東亭的話說得頗有些咄咄逼人,圓潤的眼睛裏射出銳利的光芒,似乎在防備著居心不良之人 。

一聲輕嘆拂起了微光塵埃。

“好吧,我認輸。”賀洗塵郁悶地攤手,“你這個小姑娘,怎麽如此多疑?你便說吧,這個朋友是交還是不交,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你也不必試探——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想這麽做就便這麽做了,哪來那麽多為什麽,真要說個中原因,那也只是‘我樂意’,懂不?”

賀洗塵的脾氣其實不是特別好,暴躁起來能把樓頂掀翻。他討厭別人接二連三的試探,討厭無意義的“合群的言語行為”,兩三句話就能搞定的事非要扯什麽連篇累牘,不遵守的人就是不合群。去你的不合群,他早已過了“合群”的年齡,偏不喜歡妥協。

但他已經過了心焦氣躁的年紀,現在的他已經能自如地游走人間,不會被一些傻不拉幾的人和事氣得發瘋。同樣,他對喜歡的人和事也更多出一絲耐心,

明月走到身後的窗外,柔和的月光傾灑入屋,將神色坦然的賀洗塵照得恍若雲中君子。

素來無欲無求的天下第一美人東亭姑娘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容顏璀璨,接著端起桌上的冷茶:“是我多心了,將自己看得太重,又將你看得太輕,愚不可及!”

賀洗塵也拿起茶水,瓷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不不,女孩子謹慎一點是好事。而且我再次確定了,東亭你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笑了笑,似乎在為自己的沒看走眼而發自內心地愉悅起來。

“你也很有意思。”東亭抿了一口茶,頓了頓,叫道:“洗塵。”

俊美的公子與傾城的美人含情脈脈地對視,同時心照不宣地錯開眼神,

被冷落的陸子元:???當我不存在的嗎?就這麽洗塵東亭地叫起來了?

陸子元捂著胸口咳了一聲,忽然不打招呼一把抱起賀洗塵。賀洗塵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天色已晚,大家還是各回各家,明天再聚吧!”他的確有些傷到了元氣,精神不振,只想快點找個地方睡上一覺再說。本來是想在東亭這蹭上一宿,如今遇上損友,湊合湊合擠一張床也行。

賀洗塵還想說些什麽,就見陸子元翻了個白眼,十分沒有武林盟主的風範。

“唧唧歪歪些什麽!東亭要睡覺了!”他訓道,一腳踩上窗戶,輕功一展,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小傷小傷!”

“繼續嘴硬吧你。”賀洗塵無情地擠兌。

“指路,別叨叨!”

“……左轉!”

“靠!你嚇死我了!”

兩人吵吵嚷嚷地拌著嘴。施劍臣急忙對東亭告辭,追了上去。

“施少俠,你怎麽忍得了這個人!”陸子元見他趕了上來,扭頭不可置信地質問。

“賀先生很好。”他目不斜視,淡淡應聲。這個夜晚,武林盟主光輝正義的形象已然崩塌。誰能想到萬人景仰的武林盟主是這麽個不要臉的玩意兒?

“怎麽可能!”陸子元瞪大眼睛。

“呵。”

東亭扶著窗沿,聽著他們逐漸遠去的絮絮聲,突然探出大半身子喊了句:“明天見!”

“明天見!”陸子元喊道,施劍臣也小聲地回應。

賀洗塵擡起手頭也不回地揮了揮。

更夫敲著梆子,被這幾聲吼嚇得瑟縮一下,樹上的螢火蟲飛起,蛐蛐叫得清風徐徐。

望著遠去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棋盤般的街巷,東亭忍不住笑了笑,輕輕掩上窗。

臨安城內的武侯廟中,臥在房梁上閉目安睡的冼方平忽然睜開雙眼,望向倚春樓的方向。

她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紙上寫著「小方平兒,救命之恩,不必相報,日行一善,當如是也」。黃濁的紙張上散發著淡淡的苦藥味和……綠豆糕味?

冼方平死死盯著那個帶著促狹捉弄意味的“小方平兒”,寫下這張紙條的人恐怕已經知曉她的身份。她沒有故意掩蓋自己的性別,卻也不屑於專門去澄清江湖上的錯謬,只是重重地哼了一下,不甚在意地將紙條團了團塞回懷中。

明日再找陸子元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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