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天下第一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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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醒啦?過來吃飯。”賀洗塵眼尖地看到杵在門口進退兩難的啞女,揮揮手像招小狗一樣喚道。啞女頓時就跟找到主心骨一樣顛顛地跑過去,也不怕生,一屁股坐在賀洗塵旁邊,對著其他人點點頭。

桌上一盅排骨粥,四碟小菜圍著它擺放,幹脆爽口的蘿蔔幹,青瓜片,一碟鹹香的花生還有一盤精美的糕點。

賀洗塵給她倒了杯熱茶,說道:“想吃什麽自己夾,不必見外。”他這話說得就夠不見外,劉老爺卻笑呵呵地附和:“就是,小孩子長身體,多吃點!”

啞女聽了這話,卻沒有絲毫高興,反而郁悶地塌下肩膀。她已經十六歲,不是什麽小孩子了!她無聲地抗議。

賀洗塵自然知道她在鬧什麽別扭,忍著笑意給她夾了一顆花生:“乖,吃飯。”誰叫你長著一張嫩臉呢,說十二歲也有人相信。

啞女看著碗中的花生,更加氣悶,她比了個“小氣”的口型,還是抵擋不了饑餓開始吃飯。

賀洗塵是個很好的聊天對象,溫和地提出自己的見解,不逾矩,不會擅自探究別人的隱私,春風化雨,氣定神閑,再加上一張好臉,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之意。啞女吃完一頓飯,他便和酷哥少俠施劍臣發展成友好的朋友關系。

船艙外的甲板上傳來陣陣歡呼聲和起哄聲,小女孩“噠噠噠”地跑進來撲進劉老爺的懷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賀洗塵,害羞地湊到老爹耳邊說道:“外面有人在打水漂,比甲子還厲害,爹爹和我去看!”甲子是劉家家仆。

劉老爺為難地看著一桌賓客,賀洗塵體貼地開口:“在船裏待久了悶得慌,一起出去透透氣也不錯。”施劍臣和啞女不置可否,一行人便來到甲板上。

天空一碧如洗,兩岸的青山往後退去,四周茫茫皆是綠瑩瑩的河水。與他們並行的航船上,一個書童打扮的小孩盤坐在船舷上,穩如泰山,沒有一絲搖擺,看身形便知也是打小就學武的人。

兩條船的船工聚集在甲板上,抄著手互相較勁,連一些旅人也躍躍欲試地拿著銅錢要與對方一較高下。

書童得意洋洋地擡起下巴,朝臉色如墨的甲子道:“怎麽樣?服不服?”

甲子哼了一聲,也是少年心性,不肯服軟,撇過頭看見劉老爺他們走出船艙,便急忙上去行禮。

小書童頓時不滿地嚷嚷:“你怎麽不認輸!我家少爺說了,輸了沒什麽大不了,輸了不認輸才害臊,擺著個臭架子不是君子所為!”

這話說得有趣,賀洗塵向來是想到就做,看了氣鼓鼓的小書童一眼,喊道:“不知閣下能否與我一比?”

“閣下”兩字叫得小書童心裏那個舒坦,當即清了清喉嚨,學著少爺的樣子背著雙手:“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行嗎?”他質疑地看向賀洗塵的雙腿。

“試一試便知!”賀洗塵也不惱。

兩艘航船並排行駛,相差不遠。小書童說道:“我倆同時扔出銅錢,由眾人公證,看誰打的水漂又多又遠。”

賀洗塵將手中的銅錢拋起又接住,點頭:“行。”啞女的眼睛跟著銅錢上上下下地轉,心痛得不得了,打水漂就打水漂唄,拿什麽錢!

嚴謹的老學究當起裁判,瞧著雙方做好準備,喊道“開始”,便看見兩枚銅錢同時飛出,擦著水面跳行。

“一,二,三,四,五……”眾人齊齊數道,數到十七的時候,便見小書童那枚銅錢沈入水底,而賀洗塵的銅錢依舊往前漂去,直到第三十下才隨著一下沈悶的聲響沒了。兩條船上的人都歡呼起來,不見絲毫嫌隙。

“好厲害……”小書童瞪大了眼睛,接著做了個揖,“是我輸了!”他倒是認得幹脆利落。

能與小孩子較真的天底下也沒幾個,與小孩子較真後取勝還沾沾自喜的更是少而又少,偏偏賀洗塵便是這樣的人。他得意地擡手:“承讓。”啞女偷偷地踩了他一腳,等一下不給你買書了!

小女孩和甲子崇拜地看著賀洗塵,那邊的小書童喊道:“你等等,我去叫我家少爺!”

打了小的還惹出一個大的?

賀洗塵來不及制止,便見他跑進了船艙。

一直沈默的施劍臣忽然上前一步:“我們也來比一場。”

“行啊。”賀洗塵到沒想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少俠會提出這種幼稚的比試,卻見施劍臣搖頭:“不是打水漂,是比武。”他是個武癡,一心鉆研武道巔峰,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方才賀洗塵那一手打水漂十分漂亮,不禁見獵心喜。

賀洗塵還沒說些什麽,啞女便攔在他面前,眼帶敵意地瞪著施劍臣。劉老爺“這這……”地遲疑著,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賀洗塵不慌不忙地拉著啞女的袖子,他知道施劍臣沒有壞心:“船上不方便,總要等到岸上,現如今,”他沈吟了一下,指著左岸青山上橫向露出的酸棗樹,“我們便來比比看誰先打中最上邊的青棗吧。”施劍臣只望了一眼,點頭應好。

平常人哪有機會看江湖中人比試,都興致勃勃地圍著船舷。船工們極力望去,卻沒那個好眼力看見隱藏在枝葉中的青棗。

陸子元被小書童推出船艙時,兩枚銅錢劃破山風清嘯而去,如疾馳的黑線你追我趕地駛向青棗。定睛看去,卻是銹跡斑斑的孔方兄先擊中目標。

其他人比不得他的眼力,看見青棗掉進水裏,紛紛嘩然:“是誰打中的?”

施劍臣挺直腰板:“我贏了。”

“你贏了。”賀洗塵眼含笑意。

“少爺少爺,就是他!”小書童指著賀洗塵,陸子元看過去,卻先看了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接著再擡眼去看他的人,光風霽月,讚道:“手好看,人也好看。”

小書童白了陸子元一眼,攛掇道:“少爺快上,幫我把場子找回來!”話音剛落,腦袋便輕輕挨了一下。

“找什麽場子?這麽好看的人少爺我結交還來不及呢!”陸子元說著,腳尖輕點,直接躍到了賀洗塵的船上,不顧眾人訝異的目光,徑直走到賀洗塵面前,笑意盈盈地說道:“在下陸子元。”他只報了自己的姓名,似乎篤定所有人都認識他,也確如他所料,窸窸窣窣的私語四起。

“陸子元?那個陸子元?”

“原來這麽年輕啊。”

“萬劍山莊的少莊主,而且還是……”

“盟主!”施劍臣上前一步,拱手作謙遜狀,“華山派第七代弟子施劍臣見過盟主!”

單看外表,很難讓人相信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會是江湖領袖武林盟主,但賀洗塵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來人氣息渾厚,腳步輕盈,內力之磅礴,只有一個冼方平可以與之一較。

“在下賀洗塵。”他鎮定自若地應聲。

兩艘船的船老大是多年老友,一溝通,便不在意陸子元的行為了。圍觀的群眾已經散去,只餘賀洗塵、啞女、施劍臣和陸子元四人在甲板上一角說話。

“剛才是我那個小童失禮了。”陸子元歉意地說道。

“無妨,挺好玩的。”賀洗塵擺手。

“盟主此番出莊,難道是為了冼方平那個魔頭?”一旁的施劍臣恭恭敬敬地問道。短短兩個多月,臨淵峰上的劇變早已傳遍江湖。

“臨淵峰沒了冼方平,不成氣候。”陸子元道。

輪椅上的賀洗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那個冼方平被我救了,算算時日大概也要重出江湖了。

啞女瞥見他狐貍一樣的笑容,便知他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至於我,我聽說八月十五倚春樓的東亭姑娘要為岐枝館助陣,專門趕過去一睹芳容的!”陸子元說得理直氣壯,完全不在乎施劍臣出乎意料的神情。

“怎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武林盟主就不能去湊熱鬧?”陸子元挑眉。

施劍臣啞口無言,賀洗塵卻跟著附和:“說的沒錯,賞心悅目者總比面目可憎者要討人喜歡得多。”就連啞女也難得一見地跟著點頭,當初她救賀洗塵的時候那張好臉可占了不少份量。

“卿真乃吾之知己,是誰說的武林盟主就不能膚淺了?我就是一個看臉的膚淺俗世之人!”陸子元呲著一口白牙,感動地捧起賀洗塵的雙手,看樣子他因這“膚淺”碰了不少壁。

施劍臣抿了抿唇,艱難地說道:“不是不可以,但吾輩應該潛心武學,再上層樓,不可耽於玩樂。”

“哈哈哈,這話說得很對,但這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不可同一而論。”

“這個先且不說,施少俠此番下山又是為了什麽?”賀洗塵問道。

施劍臣嘴唇動了動,搖頭:“我……我要到江南岐枝館去。”

江南岐枝館是一個特別的組織,號稱掌控了全江湖所有情報,只要你出得起錢,就連皇帝老子今天穿什麽顏色的內褲也能告訴你。

“哦,看來是有什麽要緊事。”陸子元點頭,不再過問。

施劍臣沒有再說話,也不好意思說話。

華山派近年經營不善,赤字連連,那本紅彤彤的賬本施劍臣的掌門師父看了都頭暈眼花。沒辦法,窮鬼師父只能派出這一代弟子中最頂尖的施劍臣,暗暗交給他一個任務,那便是贏得岐枝館的百兩黃金。華山派太窮了,連他的路費也湊不出來,只能一路賺取官府的懸賞令為生。

“說起來,難道江湖上最近聲名鵲起的少俠劍客就是你?”陸子元問道。

施劍臣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從不理會這些消息。

“揭官府的懸賞令,紅梅大盜、采花賊、六奇寨、人肉包子……這些不是你抓的嗎?”

施劍臣這才恍然:“一些是,一些不是,聽官府說另有一對雌雄雙俠……”

“原來是你……”賀洗塵忽然插嘴,嘴角蔓延出無邊笑意。

施劍臣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看啞女,猛然醒悟:“啊,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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