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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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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梧執拗地拒絕出庭作證,趙晨光開始還好言相勸,最後一連威脅加恐嚇,都不見絲毫成效,沒辦法,趙晨光只能“求助”於“銷假”回來的俞辛江。

“俞辛江,你最好讓這個小姑娘想明白點,判刑是板上定釘的事,只要她不做偽證,我保證會跟法官求情,爭取判的輕點。”趙晨光擋住要下班的俞辛江,譏誚道。

俞辛江並沒給他什麽好臉色,冷笑著說,“未來的趙局長這麽有能耐,何必來求我這個默默無聞的小警察。”

趙晨光聽了他的話,略感難堪,臉色微微的泛著白,原本萬無一失的計劃,生生的卡在這個尷尬的地方,如何能不叫人著急。

俞辛江看著他變得慘白的臉色,心中才稍解氣般的痛快些,“有機會我去勸勸她,試試能不能說動她。”

趙晨光向來疑心大,聽了俞辛江的保證,反而懷疑起他會不會暗中使什麽絆子,壞了他的好事。

“到時候你最好也跟著過來,萬一她想不開,做了傻事,多一個人,也算多一個幫手,這樣也能盡快開審,趁早了結了案子。”接著,略顯厭惡的說,“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們互不相幹。”

趙晨光看到了平時“嫉惡如仇”的俞辛江,這才臉色稍霽,說道,“就現在吧,你手上不是也沒有別的事嗎?”

俞辛江聞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知道趙晨光野心大得很,時間越短,越能降低突發事件產生的風險,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麽著急,那就現在吧。”

出乎趙晨光的意料,俞辛江敲了敲門後,進了莊梧暫時住的屋子,只是坐在莊梧對面的椅子上,把他剛剛說過的話對著莊梧重覆了一遍,甚至語氣都相當平淡,沒有一絲一毫地音調起伏。

俞辛江坐了能有將近二十分鐘的樣子,一直坐在床上,低頭思考的莊梧豁然擡起頭,問了一句,“只要不做偽證,真的會輕判嗎?”

俞辛江看著她慎重地點了點頭,接著側過頭,瞥了一眼站在門框邊上的趙晨光,說道,“剛才未來的趙局長親口對我保證過,放心吧。”

趙晨光即使再不願意,在兩雙眼睛的註視下,只好重重點了下頭,用使人信服的語氣說,“我向你保證,絕對會根據事實說話。”只是這話四兩撥千斤,就看聽話的人如何理解。

“我······答應。”年少的莊梧原本會說話,或許是因為拐賣的事情留給她太多的驚嚇,像是一種直接自我保護,從那時起,莊梧就開始拒絕說話,雖然接受了治療,但是她的聲帶嚴重破損,即使以後想要恢覆到完全健康的水平,除了護理,還必須勤加練習發聲。

莊梧渾渾噩噩地下了庭,庭上的周竟看著她的眼神,冰冷如刀,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然後再把她的皮晾起來。

席揚根本沒看她,除非為了必要,眼神飄過來,馬上轉到了別處去,莊梧看著這樣的席揚,身心仿佛如墜冰窖,她知道,席揚再也不會慷慨地為她展顏,再也不會笨拙地學著擔心一個人,把一人重重地放在心上。

因為席揚和周竟全程審問堅持用臨滄話作答,沒有語言翻譯,莊梧並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旁聽的趙晨光坐在庭下,在核實“贓物”時,臉色微微一變,不免難看起來,是誰換掉了他處理過的“電子設備”。

遠處的彭浩然牽動嘴角,露出絲絲笑意,要不是時間緊急,俞辛江和他本來可以完全阻止這場“抓捕”的發生,彭浩然接受命令,清查所謂的“高價電子設備”,果然不出俞辛江的意料,趙晨光根本沒安什麽好心,他確實是會根據“事實”說話,所以黃雀在後的俞辛江一面讓彭浩然換成普通價值的電子設備,一邊找了個機會,換掉了監控錄像。

席揚一個人扛了所有的罪責,沒有案底,加上初犯,認罪態度良好,作為主犯的他最後被判了五年,因為周竟還沒過十八歲的生日,仍然是少年犯,加上俞辛江從中斡旋,最後法官判了三年。

“俞辛江,你狠。”出了門的趙晨光像只鬥敗的公雞,終於控制不住怒火,失控地鉗住他的雙臂,湊到俞辛江的耳邊,壓低了聲音怒道。

“我只是根據事實說話,警官,小心我告你私自藏毒。”說完,俞辛江不著痕跡的推開他,趙晨光繃住臉,等到完全看不見俞辛江的身影,終於洩了氣,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趙晨光白打了這麽多年的如意算盤,在最後關頭還是功虧一簣,不僅沒辦法提成局長,仕途算是無望,更重要的是,他和俞辛江徹底的撕破臉皮,從今往後幾乎再無重修舊好的可能。

做完證的莊梧,回到了暫住的屋子簡單收拾要帶走的東西,俞辛江和趙晨光爭執後,來到了此處,敲了幾下門,充滿愧疚地說,“結果判下來了,五年,三年,如果表現的好還能減刑,盡早出來,我已經盡量爭取了。”

不過就連俞辛江也知道,爭取了又能怎麽樣,整整五年,誰知道五年後會變成什麽樣,一般人只怕坐了牢,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

莊梧拒絕了俞辛江派遣的警察護送她回家,拿著警局買的火車票,和紙上寫著的變更的住址,獨自坐上了北上的火車。

俞辛江本來想讓莊梧提前給家裏打個電話,通知莊梧家裏人她回去的消息,但是莊梧有她的顧慮,所以阻止住俞辛江撥號的行為,俞辛江只好訕訕地放下手中的電話,牽動面皮微微笑了一下,算作妥協。

躲在暗處的彭浩然接到俞辛江的命令,他必須親眼看著莊梧坐上火車,火車完全開動後,才能最後回去覆命。

“阿姐,阿姐,你別走。”海海不知道從什麽角落裏鉆了出來,他眼睜睜看著莊梧上了某節火車,只留給他一個陌生的背影。

海海到底還是追了上來,在下面叫著,拍打著,因為他無法確定莊梧的位置,火車馬上就要開了,下面的列車員雖然於心不忍,到底是不敢把這麽小的孩子放上車。

海海睡醒了,身旁並沒有莊梧,捏著手心裏陌生的石頭,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進了內堂,看見沙琳坐在上端的椅子上抱著個小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阿媽。”海海叫了一聲,“阿媽。”聲音大了一些,沙琳僵硬地回過頭,像是才意識到,那裏站著個活人。

沙琳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海海讀不懂的憐憫,接著把原本抱在懷裏的小包生硬地拋給了他,“這些錢都是她留給你的,她不要你了,再也不要你了。”

海海拉開包袱,裏面各種顏色的紙幣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小到一毛,大到一百,紅顏色的紙張居多,最下面散落著零星的硬幣,這包錢沈甸甸的。

海海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他隱隱約約能猜到,莊梧如何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如何一張一張的,耐著心,為他攢了這麽多的錢。

這種猜想讓他不安,因為他離真相近了些,但他知道,真相並不美好,反而殘酷至極。

沙琳一動不動地看著海海沖進裏屋,打開櫃子,抓了幾件東西。

看著海海做完所有的動作,沙琳說,“她不欠咱們什麽,你讓她走吧。”語氣像是在重覆一個既定的事實。

海海置若罔聞,不管不顧地跑到了警局,他知道他必須快點,可他跑到了警局,那裏的人無奈地告訴他,證人剛走,他來晚了。

所以他不放棄的又來到火車站,海海神色慌張地夠著莊梧所在那節車窗,可惜他太矮了,根本無法看到莊梧的臉,他只好一下一下的拍打,一次又一次的辨認。

此情此景撥動了所有人的心弦,包括躲在暗處看著的彭浩然,因為那孩子太小,太無助,可不管車上的列車員如何苦苦相勸,莊梧坐在座位上,仍然穩如泰山,神情是那樣的無動於衷。

車下的彭浩然心念一動,跑了過去,把急切的海海抱了起來。

“阿姐,阿媽說你給我留了好多好多的錢,可我不想要錢,海海想要阿姐。”

就連抱著海海的彭浩然都險些控制不住,幾乎愴然欲泣,他不知道車上的莊梧是如何堅持著一副冷心冷感的樣子。

莊梧的座位剛好靠著車窗,海海一只小手扒著車窗的邊緣,“阿姐,這是你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這世界上,只有阿姐你記得我的生日。”

海海用另一只手費力的伸進車廂裏,那只是一根廉價的孔雀羽毛,可惜的是,這寓意實在是太好,鳳凰涅槃,展翅高飛。

出乎海海和彭浩然的預料,一只瘦小的手把東西接了過去,海海睜大了眼睛,盯著莊梧面無表情的臉,來不及欣喜,不到下一秒,那雙手把筆毫不愛惜的順著車窗扔了出去,海海不敢相信,再次嘗試。

接下來是,一只簡陋的藍色油筆,金榜題名,出人頭地。

一個手工磨制的小葫蘆,福祿雙全,平安喜樂。

出生的那一年什麽禮物都沒有,沒有長生鎖,也沒有祝福,反而多得是怨恨,但是莊梧還是婉轉的送給他一份更重要的禮物,生命。

三件禮物連在一起,寓意就是,福祿雙全,金榜題名,最後,鳳凰涅槃。

祝福好的實在是有些過分。

都不貴重,卻足以看到送禮物人的良苦用心,和對收禮物人的希冀。

最後當血紅色的琥珀,又一次地被那只手從半開的車窗裏隨意的丟到了外面,海海眼看著紅色的石頭順著夾縫滾落到鐵軌中間,他的面部表情裂了一個角,接著全部碎裂。

陌生冷漠的莊梧就像是一臺不停運轉的絞肉機,把他的心混著鹽絞碎了,因為從始至終,莊梧根本沒有動,沒有躲,就那樣一語不發的平靜與他對視著。

綠皮火車的鳴笛聲預示著莊梧必然的離開,“轟隆隆,轟隆隆”,也許就從這個時刻開始,海海幼小的心靈埋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他怨恨無情的莊梧,甚至是無情的火車。

火車還是開了”阿姐,阿姐,別走,別走。”海海嘶吼著。

火車終於開了,車上的莊梧這樣想。

莊梧從身後拿出那只一直被她藏在身後的左手,手心被她抓的鮮血淋淋,一片血肉模糊。

彭浩然的小臂發麻,神色覆雜地看著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的海海,海海衣服上粘著鼻涕和眼淚,彭浩然看著臟兮兮的海海,悲哀的想到,他即使再懂事,也不過是個幾歲的小孩,像是重新回到了孩提時代,只能用哭泣這種單一的途徑,發洩心頭無盡的悲傷。

那車上的那個孩子,會怎麽樣呢。

載著莊梧的火車開到了車尾,消失在海海的視線裏,不停啜泣的海海像是想到了什麽,跳到鐵軌上,像是在找什麽。

彭浩然反映過勁兒來,幫著海海找起來,不算長的一條鐵軌,兩個人來來回回找了好幾遍,在縫隙裏,只找到筆的幾片碎片,和摔成兩半的石頭,其他的東西大概被車輪壓碎了。

彭浩然抱起哭累了的海海,送回了沙琳家,把人放下後,跟沙琳打了個招呼,知道俞辛江在警局等著,不敢懈怠,匆匆回去覆命。

俞辛江舉著手中殘破不堪的孔雀羽毛,略顯傷痛地說,“最後人回去了就好,回去了就好。”他語氣堅定,必須說服著自己,也必須說服彭浩然。

“頭兒,咱們走吧。”彭浩然伸手關了門口的開關,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裏。

皎潔的月色下,俞辛江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標註著一個電話號碼,俞辛江到底還是給莊梧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莊梧的父親再婚了,想到這,俞辛江嘆了口氣。

火車還沒開出雲南省,車外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片片雪白,映襯著塵世的汙穢。

她從不知道原來雲南竟然也是會下雪的,那麽潔白,那麽神聖,莊梧趁著火車停的間隔長了,搖搖晃晃地下了車,直接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車下巡視的列車員見女孩還穿著單薄,火車已經鳴了笛,趕緊走過去使了勁兒,要把她拉起來,莊梧這時才敢放聲大哭起來,哭的悲戚至極,聲聲撕心裂肺,最後哭得喘不過氣來,竟然背過了氣。

失去意識的那一剎那,眼前這個女孩竟然神色古怪地嗤嗤的笑了起來,無奈的列車員沒有辦法,只好把她連推帶拖的帶上了火車。

她只想兩個人平平靜靜,簡簡單單的過上一輩子,這樣她就滿足了。

“阿梧,但願你不會後悔。”席揚曾在她耳畔細語。

她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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