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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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梧坐在露天的小院裏,房子位於半山腰上,是老式藍邊的俄式舊居,姥姥還沒退休的時候就一眼看中了,把它買下來,屋子後是成片的草莓地,後山就是莽莽無際的山林,入秋時蝴蝶的繭子掛在樹杈上。

推開窗子,鋪面而來是極好的山風,窗下常年長著幾棵白櫻桃樹,結果的時間比起紅櫻桃來晚上許多。

莊梧現在回憶起,對於殘存的“爺爺奶奶”這四個字的記憶仿佛還是十分的稀薄,只記得“爺爺”當年送給她一把精致的小鐵鎖,再無其他。

只是在更小的時候曾聽母親講過,太爺爺是富甲一方的地主,文|革的時候“鬥地主”的活動簡直是繁榮加昌盛,還是小孩的爺爺被人用繩子吊起來,另一邊上頭掛著蔣|介石的照片,“紅衛兵”不斷地把繩子向上拉,最後問他,“看到老蔣了嗎?”,懵懂的爺爺老實說,“沒看到。”

“紅衛兵”只好“辛苦”地再把繩子接著向上拽。“看到了,看到了。”爺爺興奮地大喊。

這邊“紅衛兵”也高興得很,忽的一松手,爺爺從幾米高的地方直接摔了下來,然後爺爺就被摔傻了。

太姥姥整日憂心忡忡,擔心自己這個日漸長大的“傻”兒子討不到老婆,有一天偶然見過還是“姑娘”的長相美麗的奶奶,心中大喜,逢人便說,誰誰家的姑娘已經說給了我們家的兒子。

女兒家的名聲禁不住這樣的流傳,奶奶的父親栽了個跟頭,也沒辦法,只好帶著年輕的奶奶來到了爺爺家,沒過多久,兩個人便成了親,一段你不情我不願的婚姻就這樣成功地騙成了。

不過就算神機妙算的太姥姥也想不到,爭強好勝的奶奶最後會被“傻”爺爺氣瘋,兩個人一前一後,沒過多久都去世了。

只剩下長相頗得奶奶神韻的爸爸,孤苦伶仃的活著,到現在莊梧還記得母親當時的用詞,“孤苦伶仃”,所以童樺初給女兒講述了這麽多事情後,只為了莊梧自己親口得出一個結論。

給莊梧紮完小辮的童樺初瞇起眼睛,像是兩瓣彎彎的月牙,十分溫和的哄騙道,“所以我們要怎麽樣呢?”

莊梧吸了下鼻子,用還在感冒中的翁裏翁氣的聲音信誓旦旦的說,“所以我們要愛護爸爸,要愛護沒長歪的小樹。”

童樺初聽著奶聲奶氣的回答,簡直都快要笑倒了,“對對對,小梧說的對,我們要愛護沒長歪的小樹,所以我要獎勵給小梧一個五角星。”

說完,童樺初溫柔地從貼紙上取下一個小小的五角星粘膠,粘在了莊梧的額頭中央。

莊梧摸了摸雙眉之間的位置,仿佛歲月溫柔並不曾真正殘忍的把這個端莊美麗的女人帶走,對,就是溫柔,即使童樺初和莊彥平經常爭吵,各自互不相讓,她仍然覺得母親很溫柔,像是別在母親發髻上的老式鐵質的蝴蝶發夾,翅膀隨著母親的動作翩然起舞,既優雅,又美麗。

莊梧坐在炕上,推開藍邊的窗子,壓低聲音重覆了一遍,“所以,我們要愛護爸爸。”

她有時也會想,自己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她欺騙了許多人,費盡心機,為了成為現如今這個“多餘”的人。

她一路兜兜轉轉,接連倒了幾次火車,終於找到了“新家”的地址,她看著給他開門的莊彥平和身後陌生的女人和小孩,才知道趙晨光和俞辛江出於不同的原因,都對她有所隱瞞,原來母親已經去世多時了。

莊彥平一個人到底還是找了莊梧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娶了小桐的媽媽林曉鳶,兩個人後來有了小桐。

她性子好時,也會帶著小桐去水池裏撈幾只蝌蚪,采采黑豆,狗棗子。

只是她有好性子時鮮少,可對於已經上了小學的小桐,山裏的景色,是難得的好風光。

“小梧,快出來洗手吃飯。”莊梧應了一聲,從炕上下來,洗手放桌子。

蔣桂傑把菜端上了桌子,“你和你姥爺先吃吧,我去把上午的米飯倒給小狗。”

“過幾天小桐來看看你,別老對著你妹妹冷著臉,說到底都是一個爸的女兒。”

莊梧用筷子扒楞扒楞飯,低著頭,從鼻子裏隨便的應了一聲,蔣姥姥向來對著這個不太愛說話,失而覆得的孫女兒沒法子,看她聽完話不太吃了,趕快補充說,“快吃吧,到時候你爸也來,吃完飯嘗嘗姥姥做的櫻桃水。”

莊桐向來是由林曉鳶的母親帶著,莊彥平時不時會帶些東西上山,過來看看莊梧。

姥姥姥爺兩個人大半輩子起起伏伏,幸好都過來了,退了休回了農村,難得落得清閑自在,本來就是難得的通達,對於莊彥平再娶之事不見支持,倒是少見的理解,在老人的眼裏,莊彥平也只是個可憐的年輕人,因為他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一個喪偶的丈夫,和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

有人站在下面蜿蜒的小路上,蔣桂傑向下坡看了看,原來是莊彥平把車放在山下,一個人上山來了。

“人來就好了,何必每次都買東西。”童姥姥嗔怪著說。

“這不是你們下去買不方便嗎,再說小梧現在也在你們這裏住。”

莊梧聽到莊彥平的聲音,隨手拿了件衣服就要往山下走。

莊彥平雖然也懊悔,到底還是憤怒壓過了理智,“你不能做一個正常人嗎,你現在看看自己倒像個什麽樣子。”

莊梧的腳停在門檻上邁不過去,“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是要謝謝你,不是嗎?”

莊梧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回來後變得又尖酸又刻薄,她有時也會後悔,但有時也會慶幸,但她總是沒辦法理智地分清這兩種情緒。

“你打她幹什麽呀,”蔣桂傑拉拽住莊彥平的手。

“我,,,”莊彥平搖了搖頭,這才反應到氣昏頭的他擡手給了莊梧一巴掌,下手使了十成的力氣,莊梧雪白的臉上立馬出現五個血紅的手印子,從側面看起來,莊梧的臉腫起來老高。

“媽,你別攔著她,讓她去吧。”莊彥平看著下山的背影,看了看發疼的手,無奈的嘆了口氣。

莊彥平這才想起來另一只手裏還有東西沒放下來,晚些還要把接小桐上來,“媽,我幫你做飯吧。”

要不是當初小梧媽媽把方向盤一個勁的向左打,否則後來不在了的人就是自己了,說好了會替她把女兒找回來,沒想到。

可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難道不過了嗎?

莊彥平切菜的時候,不免想起了和童樺初剛結婚,有了莊梧的那幾年,難得心情好的笑了出來,笑完又把臉放了下去。

一歲的時候,小莊梧算是多虧她高高的額頭,根據長相必須劃撥到長相別扭的那撥裏,所以和莊彥平的合照少的可憐,因為莊彥平比較嫌棄她,又不能說覺得自己的女兒長得醜,只好能躲則躲,不願意抱著莊梧出門,謹防外人問道長相這個尷尬的問題。

兩歲的時候,小莊梧發現家裏的大狗把外來的小狗剖開了肚子,嚇的哇哇大哭,童樺初又沒在家,她只好痛哭流涕地撲到了恥笑她的莊彥平的懷裏。

三歲的時候,小莊梧漸漸張開了,出落得清秀起來,莊彥平這才有種吾家女兒初長成的自豪感,可惜的是,小莊梧對他當年“孩子又笨又醜”的言論一直耿耿於懷,基本不喜與他親近。

四歲的時候,讓莊彥平欣慰的是,他的工作漸漸有了起色,但是白班夜班兩邊倒,累的一到家連衣服都懶得脫,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童樺初也忙,兩個人哪有功夫照看孩子,只好把孩子送到鄉下長汀的姥姥家。

五歲的時候,一家人元宵節賞燈放煙花,看著妻子手裏牽著的小人,驚奇地發現,孩子在他沒看見的光陰裏,不知不覺的長大了,就像時間一下子把小莊梧拔高了似的,莊彥平這才意識到,他已經是做父親的人了,可那時的他畢竟年輕,還沒學會怎麽做一個真正的好父親。

六歲的時候,莊彥平和童樺初與每一對“貧賤夫妻”並無差別,經常剛才還好好地,不一會兒,誰說了什麽不中聽的,一言不合地吵起來,兩個人倒也不動手,只是摔東西,鍋碗瓢盆碎了一地,莊梧躲在被子裏,以為只要把頭蒙的嚴嚴實實,莊彥平和童樺初就沒辦法聽到她的哭聲。

“孩子哭了吧,你快去哄哄。”莊彥平先服了軟,彎下腰收拾地上的戰爭後的“殘骸”,童樺初也意識到過了火,在那之後,但凡遇到不和的地方,兩個人都會坐下,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七歲的時候,莊梧上了小學,每天放了學後,吃完晚飯,都會站在客廳裏,把學校裏的事一板一眼,原封不動的“學”給莊彥平和童樺初聽,童樺初就坐在茶幾邊上,給家裏人扒著糖炒栗子,煮毛豆的皮,沒事插兩句話,讓莊梧知道有人在聽,莊彥平呢,裝模作樣的配合配合,其實在看手裏的報紙呢。

八歲的時候,莊彥平鄭重其事地交給莊梧一把郵箱的小鑰匙,叮囑她把鑰匙穿在鑰匙串上,用繩子挎在脖子上,沒事取個小人書,雜志什麽的看看,即打發時間,又陶冶情操,出差回來的莊彥平常常給母子倆帶些小禮物,比如當時稀少的大白兔奶糖,透明的手工香皂,一整塊沒刻的玉石印章,其中帶音樂的玻璃球,是莊梧最最喜歡的禮物,從底下裝上兩節電池,玻璃球裏風車會把泡沫小球帶起來,像是雪後的清晨。

九歲的時候,童樺初火急火燎地把孩子送去學畫畫,莊梧倒是從未被削鉛筆的小刀割破過手指,只是每每背著畫夾子回來,手肘連著袖子,蹭了一手的鉛筆灰,小拇指的手指甲也早早被素描紙磨個精光。

十歲之前,這個家庭是幸福的,但是因為莊梧的走丟,童樺初大病了一場,病的時好時壞,兩個人都自責沒把孩子看好,兩位老人也束手無策。

再後來,一場意外的車禍把童樺初的生命奪走了,這個家徹底碎了,迫於世俗的無奈,莊彥平最後還是選擇了再婚,他把林曉鳶生的女兒起名為莊桐,童樺初,梧桐,也不知道到底在紀念些什麽。

莊梧的名字是莊梧的爺爺給起的,老人家糊塗了大半一輩子,剩下那幾年倒是清楚地很,經歷了“□□”時候的事,老莊頭抱著孫女兒感嘆道,“人這一輩子,還是什麽都沒有幸福啊。”

莊梧的太爺爺就是因為有的太多,最後才落得個不好的下場。

莊彥平和童樺初兩個人一合計,小女孩到底還是直接叫“無”不好,兩個人慎重地翻了翻字典,定下了梧桐的“梧”。

涯羅問起莊梧的名字時,莊梧挑了根細桿,在沙子地上一筆一劃的寫著莊梧兩個大字,在心裏默念起莊彥平覆述給她的話,“莊梧,莊家的莊,梧桐的梧。”

莊彥平接到來自雲南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俞辛江並未多說些別的,只是讓莊彥平千萬別去接莊梧,在家裏好好等著莊梧,一來是怕莊彥平無法開口,而來是怕莊梧沒辦法接受現實,在掛電話的那刻,俞辛江補充道,“這個孩子這幾年過的太難了,你千萬別逼她,她已經夠不容易的了。”

所以在接到電話後,莊彥平向林曉鳶解釋後,在單位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為的就是在家裏等莊梧,他也擔心莊梧路上出點什麽意外,更擔心莊梧找不到這個位置。

那時一天下午,莊彥平聽到一聲試探性的門鈴聲,馬上沖了出去,莊彥平給這個略顯“陌生”的女兒開了門,但他沒有試圖遮擋身後站起的林曉鳶和莊桐。

莊梧比從前高了,仍能從臉上辨認出兒時的模樣,可能是日曬,把她曬得比起從前黑了一點,莊彥平鼻頭發酸。

莊彥平看著莊梧驚訝的張大了嘴,但這動作只是保持了一刻,莊梧立刻冷靜下來,反應出事情的發展,她沒有叫爸,而是說,“莊彥平,我想先進去。”

莊彥平神情覆雜地側了側身體,接過莊梧手中的行李,帶莊梧進了“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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