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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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再次走進錦夕公館,不想時光已過了三年。覆蘇的公館,久別的花草靜物,枇杷山的雪景,已不是原來的情景。花非花,霧非霧,在他那金絲細框眼鏡中形成了別有一番滋味的景色。

他的皮手套拽在手心,朝站在門口的人揮了一揮,高興之外,又直犯嘀咕,魏太沒禮貌了,怎麽也要出來迎接我這個外來客。

魏治明難得邀請他過來,喬治有些說不清的興奮,臺階上站立的女子,亭亭玉立,整個形象恍然一新。

兩條又黑又亮的辮子垂在肩頭,鮮亮的紅色毛線連衣裙,怎麽看,怎麽是個美少女。白玫兒似乎也不怕冷,定定地站在那迎接喬治。

進屋的時候,喬治一直對白玫兒噓寒問暖,白玫兒抿嘴笑的時候,偶爾會偷偷瞥眼喬治,喬治正好迎上去。

那段短短的路,滿載朦朧的光,把兩人都圈了進去。

又是一年蕭索季節,枇杷山上被薄薄的雪霧遮掩,似山非山,似景非景,仿佛只是一個遙遠的海市蜃樓,讓人時而惆悵時而向往。

魏治明獨坐在臥室裏,隔著窗戶,眺望山頂。那枚戒指靜靜地躺在桌上,靜靜地發光,白玫兒堅持把它還給他,並說,這枚戒指是屬於夫人的。

夫人到底身在何處?魏治明把渝城翻了個底朝天,錦夕還是渺無音信。她再一次人間蒸發,這一次不是她要走的,是被他給逼走的。

他那麽無情,那麽可惡,居然相信媒體,相信那些居心叵測的照片......餘楠當時被抓到潮濕的地牢中,無論獄官如何逼供,餘楠任是咬緊牙關否認他們的關系。

餘楠不象表面上文弱,在關鍵時刻,還會仗義地保護別人。

說到底,還是那些失望和嫉妒刺激了魏治明,他親手推開了錦夕,親手毀滅了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系。

錦夕一定對他失望透頂。他亦對自己失望透頂。

敲門聲吵醒了魏治明,白玫兒的聲音又甜又膩。

魏治明認白玫兒作妹妹,一是為了保全她,二是別有用意。喬治聽到這個消息時,一臉的不可置信,藍霧色的眼珠子轉悠轉悠,盯著魏治明好半晌不說話。

“魏,你搞什麽名堂?”喬治不解地說。

魏治明心底的意思豈能那麽容易讓喬治看出來,他故意誇張地作了一個手勢,“你可以猜猜看?”

白玫兒被魏看中,是因為魏把白玫兒當作錦夕,誰都知道,可魏一下轉變了性質,這個如花的少女轉眼間變成了他的妹妹,喬治想破腦袋也不知道。

喬治放下銀筷,攤了攤手,“白小姐又不是錦珠。”

“難為你一直記掛小珠子。”

“魏大哥,誰是小珠子?”白玫兒和魏治明用另一種身份相處之後,最近漸漸習慣了放開膽量。

“她是我的小姨子。”

“她是他的小姨子。”

魏治明和喬治嘻嘻哈哈地碰了酒杯,魏治明幹了杯中液體,喬治撇了撇嘴,“酒還是慢慢品的好。”

“我今日高興。”魏治明示意白玫兒也舉起杯,“玫兒,人的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做哥哥的一定會給你找個好夫婿,讓你今生幸福圓滿。”

白玫兒臉紅心跳,能得魏治明的照顧已是幸運兒,如今又得贈言,不覺心底油然而生感動,“謝謝魏大哥,玫兒自從遇見魏大哥,只有福,沒有禍,有時睡夢中都會笑醒來,然後掐一把臉,才知道自己不是夢中。”

喬治說,“魏要感謝你才對,不是你日夜不休地照顧魏,魏這次能恢覆這麽好?!”

“喬治醫生有道理,讓我們同舉杯。”魏治明忽然站起來,感慨地看著兩人,“人生難得幾知己,刀山火海逍遙途。我這一生……沒有幾個朋友,我的身份也不容我有朋友,如今得你們在旁,心足亦,足亦……”

酒逢知己千杯少,魏治明從不會喝酒到喝倒一桌人,心情大悅的時候,他會喝,心情煩悶的時候,他也會喝。他對自己說,下一回喝酒的時候,錦夕就會坐在他身邊。

不想還是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喬治白皙的肌膚漂浮著紅色的光,他又看見了一枚向日葵,在他的瞳孔中燦爛綻放……沈醉在白玫兒的歌喉中,心醉於她的舉手投足間,他心動間,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是時間離開了,喬治不情願地回頭,魏爛醉如泥,躺在沙發上毫無動靜。白玫兒盈盈的身影在眼中揮之不去。

白玫兒站在他的身後,給他披好了毛呢大衣,然後雙手遞上了黑禮帽,“我送你,喬治醫生。”

“no,no,please call me Ger.”喬治晃著腦袋,一瞬間就把眼鏡給弄飛了,白玫兒立刻蹲下,著急地找來找去,最後在那雙鋥亮的皮鞋旁邊發現了。

白玫兒踮著腳給喬治戴上眼鏡,她的影子一直在喬治眼前晃悠晃悠,她的笑靨跟著飛撲過來,多麽令人向往。

司機員已在車上等喬治,喬治以最慢的速度往那輛怎麽看怎麽討厭的車走去。

外面的天寒地凍與公館的溫暖如春形成鮮明的對比,白玫兒送喬治出門,本以為時間不長,就沒有披大衣,不想喬治醉得厲害,走路的速度也跟龜爬一樣。

她連打了幾個噴嚏。喬治突然停下來,她連聲抱歉之後就雙手抱胸,鼻尖被凍紅了,嘴裏吐出了白氣,幽幽然間,她儼然成了白蓮花。

喬治把手套遞給白玫兒:“be warmer!”

醉了,就喜歡癆英文,白玫兒聽不懂,但心領神會,便點點頭,也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戴上了手套。他們終於走到了轎車旁。

一長溜的白煙從車尾排氣管吹了出來。

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小手擡高,喬治鉆進了車廂,又鉆了出來。

喬治在白玫兒的右臉頰上重重叮了一下,又嘀咕了一句話,她像個呆立的雪人,目送轎車開往慢慢啟開的大門。

舊時夢,舊時路,轉眼間,離開滬上已八年。霓裳被聯華公司再度邀請加盟時,她下了決心,重返滬上。

是滬上讓她走向人生巔峰,也是滬上讓她與柳承再度牽手,她想回到那個地方,重拾過去的影蹤。

到了滬上才知道,物是人非。以前的那棟摩天大樓早已消失,被幾層的日式矮樓所代替,那些飄蕩的布幡仿佛在告訴以往的主人,它們已占據此地八年。

許多條路也消失了,霓裳叫司機開著走,尋著以前的記憶,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那所公寓大樓,甚至那一片住滿了家庭的弄堂。

它們都消失了!司機告訴她,日軍轟炸時,毀掉了其中的一些建築和馬路,所以,她現今所見的是翻修的路和樓房。

轎車停靠在路邊,霓裳坐在車內,拉開了雪白的窗簾。正前方的巷口沒有一個人,深入巷口的那棟洋樓隱約還在,他可曾回來過?說不定是攜美眷歸來......

酸痛蔓延至心窩,霓裳終是撇過了頭,喚司機開車。

時過境遷,那一場風波平息之後,誰還會記得這些花邊新聞。明星和戲子同路,名譽可漲可落,只要觀眾沒有忘記,就還有路可行。

霓裳在小型的新片發布會上露了臉,她既然要和過去告別,便要斬斷情根。她要以嶄新的形象進入電影圈,重拾自己喜愛的事業。

聯華公司的董老板的兩鬢花白,皺紋也加深,他不甘心一手建立的電影公司就此沒落,邀請霓裳和其他演員重建往日雄風。

霓裳本來要拒絕的,是董老板的一句話提醒了她,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對某人的寄望徹底放棄了。

董老板通過餘楠找到了霓裳,他帶了一大堆禮物送給明曦,明曦沒見過這個白鬢的爺爺,歡欣雀躍地去拆禮物,還不停地拿著禮物來給董老板,“爺爺,爺爺。”

董老板笑呵呵地盯著明曦看,明曦長得像霓裳,五官精致,沒有其他人的影子。他的疑惑很快被敏感的霓裳察覺到。

霓裳堅決地搖頭,“不是,魏老板,明曦不是的。”手上的團扇也漸漸停了下來,她盯著樹下手舞足蹈的兒子,喃喃說了句,“明曦姓魏。”

都說到這份上,董老板也不好說什麽。其實,餘楠也一再和他解釋過那件事,他矢口否認自己的行為,一口咬定被人陷害。可事實擺在眼前,當時幾分報紙和周刊都有相片為證,外人實難判斷。

再說,餘楠對霓裳餘情未了,倒不是假的。

“那件事過去就算了,霓裳,你不要怪餘楠,他一直以為你是被迫嫁給魏治明。”董老板語重心長地說道。

“董老板,你若是代他來求情,就請回吧。”語氣篤定,臉色堅毅的霓裳讓人看得心中一顫。

“好。我不提。”董老板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羊皮色文件袋,“霓裳,你我是共事已久,我也不繞彎子了,今日前來,除了看望你之外,還有一件重要之事。”

霓裳好奇地翻看了文件袋裏的東西,大略瀏覽了一番,手指竟顫了一顫,“這是董老板要拍的新戲嗎?”

是一份令人激動的劇本,久違的情愫思想流通在霓裳的腦海中,霓裳以為自己忘記了它,忘記了對演藝事業的熱情,可真實擺在眼前,她的骨子裏沈睡的細胞再次蘇醒了。

董老板提出要她覆出的建議,並告訴她,新戲的劇本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她半晌回不過神,手指不自覺就觸摸到臉頰上。

她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董老板,謝謝你的好意。你瞧瞧我,年華不再,身邊又拖著一個孩子,總歸是不大合適的。”

“霓裳,你並不老,化妝打扮之後還是和以前一樣。再說,如今的你更多了一份成熟女性的氣質,演這部關於太太的內心戲會更有把握......”

沈思了良久,霓裳還是晃了晃頭,“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董老板對霓裳的青睞。講句實在話,要我現在再去接戲,我恐怕會讓您失望。”

還能不能當演員,確實也是一個極大的問題,霓裳離開演藝圈十年,表演技巧等均已生疏,就算她可以開戲,也不一定可以找回以前那個霓裳。

她害怕,恐慌,一方面又熱情,期待。她的焦慮和困惑被董老板一一收進眼眶,他笑的時候,法令紋越發加深,“我這個老頭子都不怕,你怕什麽?”

此話叫霓裳一時語頓,董老板繼續說,“自從滬上城被日本人占領,我也歇業了數年。唉……我那時也是情非得已,日本人老是來騷擾我,叫我的公司拍一些宣傳大東亞共存的文化片,我,怎麽可能拍!”

“所以,董老板寧願讓聯華公司歇業。”

董老板笑著點頭,義憤填膺地站了起來,“日本鬼子居心叵測,聯華接了戲,就淪為了他們侮辱中國人的工具,我絕不會讓自己做賣國賊,絕不會讓他們利用我,讓辛苦建立起來的電影公司被毀掉!”

“董老板志節高,令霓裳佩服。”

蕓姨端了涼茶過來,董老板端起來飲了一大口,“如今卷土重來,我不怕老,只怕沒有鬥志。”說這話時,他盯著霓裳,“你甘心從此不當演員?”

啪啪啪啪……孩童清脆的聲音入耳,大人們暫時壓制了鄭重的思緒,霓裳欲攔住明曦,擺起嚴格母親的樣子,“不許沒禮貌,明曦。”

董老板則主動擡起雙手,一臉的無辜樣,明曦端著一把玩具槍,裝模作樣地說,“爺爺……投降!”他的童音軟酥,字句不清,不過都叫他們聽懂了。

“明曦還小,你這個做母親的,要多為他著想......”

“要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就要重新振作.....”

董老板臨走時的話老是在霓裳的耳邊響起,過了兩年與世無爭的日子,她的長夢終是要醒了。她一直在這所院子裏等,等啊等,從身懷六甲到產子,再到孩子四周圍跑,他還沒來。

他不會來了,她終於意識到,不能再等下去了。全國沈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她也要沾沾喜氣,那日,她和蕓姨帶著明曦來到城區的柏油馬路上。

漫天飄舞的彩屑中,她在癡望中守到了終點。周遭的男男女女都掛著明媚燦爛的笑容,歡快的身姿擁擠著她必須前進,她跟行屍走肉一般。

原來,他有了新歡。

新片發布會時,許多記者和媒體蜂擁而至,對霓裳進行了拍攝,鎂光燈在有秩序的情況下,耀亮了整個會場。

聯華公司對發布會嚴格篩選,並首先嚴明記者媒體不許提起舊事,否則會立刻被安保人員趕走,可見魏老板對霓裳的保護十分周到。

霓裳嶄新的形象面貌讓她的心重新活絡起來,她的美麗並沒有被歲月遮掩,而是因歲月的磨礪更富氣韻。

比起十年前的她,現在她更坦然,更能面對大眾。董老板曾提醒過她,就怕碰到那種故意刁難的記者,真碰到了,就用笑容對付。他還說,不用事事都有交代,交代清楚了,還有什麽神秘感。

標題寫著,蝴蝶飛回來了。正文,電影皇後重返十裏洋場......各大娛樂頭版上刊登了這一新聞。現在,他也應該看到了。

十年前,奪下電影皇後的霓裳給人們展現的是絢麗多姿的形象,十年後,她卸下華麗驕傲的外衣,披了一身生活的風霜返回電影舞臺。

她仍不老,她仍氣質如雲,俯瞰眾人時,眼底多了安寧,少了尖銳。

那一夜,身在渝城的魏治明做了一個夢,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飛進了那棟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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