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光耀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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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都沈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國土成了踏實的路石,山河成了自由的樂章,每個民眾都盼望國泰民安的生活。

那個獨門獨戶的院子裏,槐樹下坐著一個女子,她仰望天際,獨在冷風中呼吸。她在考慮生存和事業的問題,隱匿了多年,她本該把那些光耀歲月忘記幹凈,可事關到生存,誰能奈何?

兩年多了,他真的把我忘得一幹二凈了嗎?他的車上坐著一位漂亮小姐,兩人看起來有說有笑的。他一定忘記了我,就連恨也不舍得給我。

蘇錦夕抱著頭,囁嚅地低泣,“柳承……”

剛哄著調皮的小少爺明曦睡著,蕓姨就聽見了斷斷續續的泣聲從屋外傳來,她拿了一件絳色鬥篷,輕手輕腳走出了門。

錦夕的背上多了一件鬥篷,擡頭望了一眼蕓姨,立即抱著蕓姨的腰,“我該不該走……”如鯁在喉的那個名字,她始終不敢提,但蕓姨知道,她忘不了,舍不下這個地方。

蕓姨摸了摸她的頭發,像哄孩子一樣輕聲輕語,“你的心如何決定,就聽它的。”

魏治明對白玫兒越發好了,好到白玫兒生出怕來。他送她鮮花,帶她去置洋裙做旗袍,給她買金銀珠寶,帶她出入戲院影院酒樓,在他忙碌的工作中,總要擠出一點時間來陪她。

她受寵若驚,也倍感焦慮。總覺得來得不真實,不妥帖,他越待她好,她越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從來不對她提要求,他也不要她睡在他的床上。

他那日牽了她的手,她以為,那一日終於要到來,想像過無數次,一咬牙,她決定動手了。反正,他也不是個好人,殺了他,她就可以得到自由。

那天中午,太陽很炫目,也很暖和。白玫兒記得,他打橫抱起她走進了房間,把她放倒在床上。她的手指胡亂放著,想要抓住什麽東西,卻總也抓不緊。

他俯在她身上,手指游離在她的頭發,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脖子,再往下時,卻見他不動了。

白玫兒一直忘不了,魏治明呆怵地低頭看著她,眼神的覆雜,好像他要被怎麽樣……

最終,她也沒能動手。

魏治明實在是個絕種的男人,他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令他瘋狂愛戀的女子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女子是過世了嗎?說來也不像,洋樓裏並沒有佛龕,甚至任何祭奠物質。她由不懂到好奇,她想要了解魏。

白玫兒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屋子裏尋找有關那個人點滴,結果找來找去,芝麻大的東西都沒找到,她略感失望,這時,看到了王希州。

跟他問個事,應該不成問題,她在二樓陽臺上叫住了王希州。王希州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對白玫兒的態度一直是抱有距離的,他既然知道“公開的秘密”,就要保持立場。

錦夕公館的那間臥室原封不動,裏面的所有物品還保留了原來的模樣,只是花兒枯萎,盆栽萎縮......原來的主人似乎沒有離開,那裏一直保有她的味道。

王希州懷裏抱著一大株植物,走到了白玫兒的面前,只見白玫兒的臉色漸好,可見這段時日和局長一定處得不錯。

白玫兒的話叫王希州想到了錦夕公館,以前常駐的地方一下竟被忘記了,現在想起來,那裏的寧靜挺舒服的。

“白小姐,有關夫人的事,你最好不要再找。”

“為什麽?”白玫兒微微蹙眉。

“我不能告訴你。”王希州板起臉,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

白玫兒不甘心,“我知道……我長得有幾分似夫人,你就告訴我,她是死是活嘛?”

王希州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惆悵,他轉身離開,把那盆綠意滿目的植物擺在了白玫兒的房裏。

不管白玫兒怎麽問,王希州那張嘴撬也撬不開,白玫兒百無聊賴,只好訕訕地轉了話題,她的手掌心支著下巴,看著那一株高昂的植物。

“這又是他送給我的?”

王希州嗯了一聲。

真是忠實的奴仆啊!白玫兒暗自不屑,遂嘀咕起來,“他是送給夫人的吧.......”

王希州別扭地瞥了白玫兒一眼。

抗戰一勝利,在渝城生活工作的達官貴人忙著往原來的大城市回遷,政府的搬遷也定在一定日程上。

大病初愈的魏治明代替江雲生回了一趟滬上城。滬上城經歷了長時間的□□,有些地方面目全非,只有部分租界保存了下來。

魏治明的家只是年久失修,並沒有被炸毀和搗壞,他回去之後就住了下來。經歷過沈痛代價的人看事物時,帶著一掃而空的無視,他把那間臥室塵封,住進了書房。

他為了取得江雲生的最終認可,親自回滬上。

日軍投降,日偽政府亦全部繳械投靠政府,那些日偽高官死得死,活下來的害怕政府算賬立馬溜之大吉,剩下那些,基本上都是之前曾與魏治明有過往來的。

他們得到了魏治明的“口諭”,就等於有了免死金牌。他們俱戰戰兢兢的,形勢轉變的過程中,誰能預料未來,他們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魏治明的到來。

於他們而言,魏治明是江雲生派來的代表,與他洽談協商好了,他們以後照樣可以過上以前的生活,破財免災怕是免不了的,可誰都不願意得罪江雲生,得罪他,不等於找死?

滬上被政府迅速接管,軍警和部隊都已經回駐滬上城,若想要抓他們,他們無處可逃。

魏治明的出現讓這一批人看到了一絲曙光。

一收到魏治明到達滬上的消息,他們就諂媚地邀他入宴。為首的大頭目胡字鳳倒不很擔憂,且不說他與魏治明私下達有一定協議,就說他的廣裕銀行吧,財力和涉及的大儲戶們都是江雲生不容置喙的。

當那些偽官們爭相去巴結魏治明時,胡字鳳在自己的洋樓花園中悠然自得地品香茗,抽外國煙,他要等著那些小頭目離開後,自己才好單獨去會魏治明。

胡字鳳做夢也沒想到,華商會會長突然去世了,當他得知魏治明會前去悼念會上祭奠周董後,連忙準備了一番。

事出緊急,他也忘記了自己以前的身份。

他曾是商會的董事,不過在抗戰的第一年,他就投奔了日本商會,周董當時義正嚴辭地大批特批了他一頓,他之後就拒而不見周董。

去往悼念會的路途上,他無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中風雲變幻,天色糾集成鉛灰色。

腦海中出現了一件事,也是這個鬼天,周董站在他的樓房外面等他,兩人經過了激烈的爭辯之後,他把周董推到在地。接著,日本憲兵隊的人闖進了商會大樓,逮捕了周董。

一個極冷的激靈打了過來,胡字鳳連忙把窗戶搖高,他真沒想到,用心險惡的日本憲兵隊竟會背著他抓人,把這樁事歸結於他身上,他跳進黃河也洗不凈了。反正已是罪人,破罐子破摔吧,胡字鳳從此幹脆和商會的人勢不兩立。

悼念會會場裏坐滿了人,白菊作為主調布滿了會場,來者除了祭拜逝者,會給逝者獻上一支菊花。

魏治明走近了會場,到了逝者的遺像前,方正的大框掛在正中的墻上尤其醒目,逝者古板的笑容永遠定格在來者眼中。

兩年前的一次會面,想不到竟是最後一面,那時,魏治明和周董還在一起喝過酒,周董對商會和政府之間的合作提出了許多建議。

今日一見,天人永隔。

魏治明對著棺木中的人鞠躬,默念了一句話。身後出現一陣騷亂。

商會的人齊齊站了起來,堵住了來的人,魏治明回首定睛,範嚴倫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他的目光遂如鷹翺巡。

越來越多人積聚圍攏,胡字鳳急得手腳麻痹,滿頭的汗珠,提不起力氣來,他低估了這次的造訪。

商會的人早就對他恨之入骨,不單單是因為他出任偽政府財政司長,周董的提早離世與他不無幹系。

從憲兵隊撈出來的人,命大的還可以活幾年,命短的過不了幾天就去世了。周董算命大的,不過也就是多活了兩年,終因身體勞損,內傷過重而郁郁而終。

老曾操起一張方凳大聲吼道,“賣國通敵的大漢奸來得正好,砸死你給周董到地下賠罪去……”說完,老曾就要沖撞過來。

其他人紛紛讓道,這下可把胡字鳳嚇壞了,嘴角一直保持那個扭曲的弧度,“你……你敢大庭廣眾殺人......”

他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身邊帶的人也亮出了家夥。三人圍住了胡字鳳,每人舉起兩把黑亮的槍。

老曾可不管,他反正也活得夠了,一腦子都是這個賣國者的嘴臉,聽說很多漢奸都被宰了,怎麽胡字鳳這個大漢奸頭目就沒事,他委實想不通。

六把槍的槍嘴齊刷刷地橫了過來,老胡怕老曾吃虧,極快地從人群中沖過來,攔住了沖動的老曾。

老胡對著老曾撇眼色,老曾這才註意到一臉墨色的魏治明。

見到魏治明,胡字鳳就跟看到救星一樣,亦步亦趨地走到他身邊,默默點點頭,與魏治明的眼神交流中透露的信息中,他篤定,魏肯定收到。

撲通跪在墊子上,胡字鳳泣然大作,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周董,字鳳來給你磕頭啦,是我該死,是我混蛋,被日本人利用,不管你原不原諒我,我都要過來拜祭你.......”

無數條白幡被風吹卷,揚起揚落,樂隊的音樂聲在暫時安靜下來的會場中覆又響起,香上的幾點火星似明似暗,整個會場頓時呈現了一種悲鳴的狀態當中。

周董的兒子們欲過來推開胡字鳳,胡字鳳作戲作全套,哭得稀裏嘩啦,不住地磕頭,妄請周董原諒。可他還是被踢了一腳,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槍聲造作的外空竟出現特別空寂的聲響,盤旋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群之上,魏治明不知何時走到了嚇破了膽的胡字鳳身旁,一只手拽起了他的領子。

胡字鳳的臉色漲青,戰戰兢兢地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他還在求救。

“大家稍安勿躁!”魏治明把人拽在手下,臉色肅穆端正,他說,“讓逝者安息,靈堂停止一切暴力!”

大家喋喋不休,非要拿這個人來償命才作罷,魏治明拽緊了那個臉色慘白的中年男人的領口,讓他像一只垂死掙紮的魚,心裏爽快極了,“大家把他交給我,我一定會給周董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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